漓玄逃了。
就在众人准备捆住昏迷在地的漓玄时,他忽而睁眼,化为魔气逃走了。
“传令下去,全力捉拿魔主漓玄,不论生死。”
……
日子似乎又回归平静。
各仙门发布了捉拿漓玄的悬赏告示,不论仙修魔修,只要能提供漓玄线索,都有重赏。
出了司马问慈那档子事,魔门现在对魔主可谓是深恶痛绝。毕竟他故意出卖魔门行踪,肆意抽取各大魔修法力,用于开启冥渊结界。
仙魔不容。照理说,漓玄应该无处可去才对,但大半个月过去,始终没有半点儿消息。一个活生生的人就似在人间蒸发般,再找不到半点痕迹。
温亦安躺在摇椅里,悠哉悠哉晒着太阳,总觉自己似乎遗漏了什么,但又想不来。谢长明坐在他身侧的矮凳上,骨节分明的长指上下翻弄,一根根竹条在他的长指间穿梭,化为一排规律齐整的篱笆。
这是温亦安的意思。日子骤然悠闲下来,他想着不如在院前喂几只鸡,再种点小菜,自给自足,省得送菜弟子三天两头往天极峰上跑。
只是想归想,真让他去做,却又犯懒了。
于是,差事顺理成章落在了谢长明头上,温亦安美名其曰:一人出谋一人施行,夫夫联手,干活不累。
言下之意,他提供想法也是大功一件,和谢长明付出的辛勤劳作同样重要,值得肯定。
面对此等说辞,谢长明赞许一笑,在某人唇上讨得利息,任劳任怨开始工作。
“扣扣——”
院门被人扣响,有弟子在门外道:“师祖,有您的信。”
“进来吧。”
弟子进门,恭敬地将几封信放在桌上,俯首告退。
天极峰上平时没什么人,除了偶来送蔬菜米面的弟子,只有他和谢长明两人,送信倒是第一次。
温亦安随意拿了一封打开,是赵凌云的来信。
来信不为其他,只为告别。
温亦安身份今时不同往日,不好贸然传讯打扰,因此选择了送信这种更为迂回妥帖的方式。
赵凌云修行期满,要回景国继续做王爷了。随信附了一枚王府腰牌,邀请温亦安有空去玩。
温亦安将腰牌收进储物袋,继续看第二封。
第二封是方问天写的,写信理由与赵凌云类似,不便传讯打扰他。
两人说不定还是一起商量着给他写的。
温亦安饶有趣味的展开信纸。
方问天想请温亦安帮忙。
他直言,自己被人做局,考核过了也无法进入内门,找了各峰长老以及宗主,也不得回应。迫于无奈,只好腆着脸给温亦安写信,希望他看在两人相识一场的份上,帮自己一把。
宗里还有黑幕?
温亦安来了精神,当即给江襄传讯询问。
江襄语气平淡,道:“确有此事,不过是他家人授意。”
“家人?”
“嗯,他兄长方致授意的。”
“他们二人是亲兄弟?”
温亦安惊讶,以前两人在一起时,丝毫看不出来。执行任务,公事公办,从无过多交流,和寻常同门无异,甚至更为疏离。
难道……他们关系不好?
可即便关系不好,以方致的为人,也绝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阻拦方问天入内门。
温亦安道:“没说原因吗?你们就这样允了?”
江襄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无奈,道:“家中只余一个寡母,若兄弟二人都入内门,妖魔凶恶……”
后面的话,江襄没继续说下去,温亦安懂他的未尽之意,没有再问。
切断通讯,温亦安又接着给方问天传讯,委婉说明了不让他入内门,是他兄长的意思。至于具体缘由,还是他亲自去问好。
玉牌那头传来一声闷响,似拳头重重砸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方问天苦笑:“在他眼里,我定是个好吃懒做,又没有天赋的废人,不配和他站在一起。”
温亦安讶然:“你为何会如此想?”
“难道不是吗?自入宗以来,他从未给过我一个眼神,好不容易找机会私下见他,他也总是板着脸,让我回去。他根本就不想见我,觉得我让他丢脸……”
“不是的,”温亦安温声道,“虽然我与方致接触不多,但我想他只是不善言辞,他给襄儿说的是,你们二人只余一个寡母,内门除妖凶险,他希望你能平安。”
久久寂静,传讯那头似隐约响起一声抽泣,又似没有,半晌后,方问天道:“我知道了,谢谢你苏……师祖。”
沟通何等重要,处理完这事,温亦安心情愉悦。想到自己身边同样有个锯嘴葫芦,忍不住用没穿鞋的脚轻踹他一脚,道:“你也是个闷葫芦。”
谢长明手上动作不停,道:“不会。”
“那你什么都告诉我,毫无保留?”
“嗯。”
得了承诺,温亦安心满意足的展开第三封信,季鹤生邀两人前往珩阳宫小聚。
难得季鹤生写信邀他,温亦安将信纸递到谢长明眼前,道:“我们一起?”
谢长明粗扫过信上内容,道:“好。”
说完又想起一事:“你的鸡怎么办?”
“回来再养,不急。”
最后一封信没有署名,温亦安打开信笺,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灵婉字体。
信上讲清了秦怜月和谢广白的往事,以及温亦安为何会重生在合欢宗。信的最后,尹归月告诉温亦安,合欢宗心法已改回原来版本,邀请他有空回去做客。
温亦安看着信,眉心不自觉拧起,瞥了眼身旁人道:“你还有什么事瞒我?”
“我看看。”
谢长明停了动作,想去拿温亦安手里的信,温亦安不给他,盯着他道:“老实交代,还有什么事瞒我?”
谢长明默了默,道:“没什么要紧的事。”
“没什么要紧的事?你飞升不入仙界,进冥渊把我的神魂换出来了,这还不是要紧的事?”
温亦安望着他,指尖攥的信纸发皱,有些生气。
前一刻,他才保证过会毫无保留,结果转眼就当着他的面撒谎。
谢长明轻叹,去牵他的手,长指嵌入掌心,墨色的瞳仁里是化不开的浓情,道:“就这一件,我是怕你担心,别怪我好吗?”
“你……无赖!”
温亦安踹他一脚。
他这幅摸样,让他如何舍得怪他?
但进冥渊换出他人神魂这事,实在很大,温亦安无法不担心。想起谢长明被魔气缠绕的命灯,和带着魔气的本命剑,温亦安道:“冥渊对你有何影响?”
谢长明拾起地上的竹条,垂眸继续编织,道:“并无影响。”
“鬼扯,”温亦安又踹了他一脚,气笑道,“说实话,你宗祠的命灯都变黑了,还说没影响。”
谢长明抓住他的脚,认真道:“我已成神,冥渊魔气对我并无影响,只是待的久了,难免会沾染些。”
“真的?”
“真的。”
“还有件事,要告诉你。”谢长明松开了温亦安的脚,垂眸道,“我不能久待,再过一阵,我得回冥渊了。”
温亦安怔住,旋即释然一笑:“好。”
人神有别,注定不能长久。
温亦安很早之前就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一些答案早能猜到,他不想面对,所以没问罢了。
-
珩阳宫。
碧湖倒映山色,琉璃殿宇错落,仙鹤徘徊,钟声渺渺。
只是经历了司马问慈一事,诺大门庭清冷不少。大半门人弟子,选择褪去校服,另寻出路。
见有人来,门口看守弟子喜笑颜开,看清来人是温亦安和谢长明后,笑容更为热切了。
在引路弟子的带领下,;两人穿过庭院,进了正殿。
殿中并非只有季鹤生一人,还有谭千雪和夏羽。
季鹤生笑着招呼两人坐下,谭千雪亦微笑颔首,唯有夏羽怯生生盯了谢长明一眼,而后极委屈地躲在了自家师尊身后。
温亦安笑看着他,道:“怎么了小羽,我们不是朋友吗?”
夏羽七分失望,三分畏惧地摇头道:“你们都是大人物,我只是一个小小小徒孙。”
“不用分得这么清楚,按以前来就好,等会儿给你买绿豆糕,要吃吗?”
温亦安眨眨眼,夏羽下意识咽了咽口水,瞄了眼自家师尊脸色,见并无异常后,飞快点头。
季鹤生:“此次叫你们来,是想邀你同去栖星阁,这也是谭姑娘的意思。”
谭千雪附和点头,季鹤生继续道:“栖星阁主这些年久不露面,非是身体孱弱不宜出门,而是昏睡快有百年了。此症状,我第一次听闻,不知以我之能是否能让他苏醒。长明已经成神,有他在,胜算会大上许多。”
栖星阁主阮星洲,生来一双神瞳,可预见未来之景,但天道忌盈,赐了他一副孱弱病体。是以百年前他忽然昏睡,阁中也只以为是他身体情况恶化。
阁主无故昏睡的消息不宜外传,于是对外只称阮星洲身体抱恙,不宜离宗。栖星阁本就是半隐世状态,阮星洲又向来病弱,这副说辞倒也没人质疑,更无人深究。
可这一睡便是上百年,实在不同寻常。阁中能人异士皆查不出异样。
这些年来,谭千雪在诸位师叔的辅佐下暂代宗门事务,同时暗中寻找唤醒阮星洲的方法。
窗外流云渺渺,一行人坐在前往栖星阁的仙舟上,温亦安道:“那你们怎么没早点找鹤生?”
季鹤生医修的名头,在一众仙门里可谓响亮,再怎么也不该漏了他才对。
季鹤生同样有此疑惑,看向谭千雪。
谭千雪微摇了摇头,一道空灵的声音在几人脑海响起:“其实师尊昏迷并非毫无缘由,我曾在院中看到了司马问慈,但他并未发现我,我一直不确定谁能相信。”
“原来如此……”
路途在几人的闲聊中,不知不觉走尽。
栖星阁隐于雪原深处,终年冰雪不化。
漫天飞雪中,楼阁层叠飞檐斗拱,均堆了厚厚一层白。夏羽窜下仙舟,兴奋奔向门口,嚷道:“方师祖、杨师祖、辛师祖、齐师祖,我回来啦——”
温亦安失笑:“这是将所有师祖都叫了个遍?”
谭千雪点头,脸上亦有笑意。
须臾,大门从里打开,殿内宽阔的石板路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层薄薄的雪粒,连个看守弟子也无。
一阵粗狂的笑声从大门方向传来,却不见人影,只听有人道:“小夏子,开门用口诀,你又忘了?还要师祖我亲自给你开门?”
“才没忘呢,我就是想先叫叫您,谁知您心疼我,亲自把门打开了。”
“你啊你。”
那头一阵大笑。片刻后,笑声停止,那声音道:“带了客人?”
自始至终,说话人都没出现,温亦安朝大门上方的机械旋钮拱了拱手,道:“昭天宗温亦安、谢长明,见过杨长老。”
谢长明跟着拱了拱手,季鹤生亦道:“珩阳宫季鹤生,见过长老。”
“哈哈哈哈,都是熟人,快请进来。”
温亦安与阮星洲关系不错,早年他来过栖星阁多次,对阁中诸位长老及事务也算熟悉。
这位杨长老,专攻机械之术,手下精巧机械不计其数。栖星阁这扇无需看守,可远程查看控制的大门便是如此。
一行人穿廊过院,步入内殿。
阮星洲面容宁静的躺在榻上,脸色略有些苍白。季鹤生给他把了脉,又检查了各处大穴,拧眉道:“只是脉搏偏弱,其他一切正常,我看不出是何原因引起的昏睡。”
“我来。”
谢长明大步上前,墨色的瞳仁泛起金芒,须臾,他手指猛然伸进阮星洲胸腔,拽出了一只蠕动的黑色长虫。虫子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剧烈扭曲,化为黑烟消散了。
温亦安蹙眉:“这是什么?”
谢长明:“冥渊里的妖物,并非人间之物。”
温亦安声音发紧:“冥渊之物为何会出现在人间?”
谢长明眼神暗了暗,唇抿成一条薄线,许久才沉声道:“或许,冥王早已渗透人间。”
“冥王?”
“嗯,冥渊深处便是冥界,结界除了镇压各种妖物,更重要的是关押冥王。他一直在找机会出来,司马问慈多半也是受他蛊惑。”
床榻上,昏睡百年的阮星洲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他张唇,喉结滚动几下,才发出一丝干哑至极的嗓音:“你们……”
“师尊!”谭千雪嗓音发颤,忙不迭端了茶水送至阮星洲唇边。
阮星洲就着她的手饮了几口,不及喘息,便急切道:“快,去冥渊!”
冥渊?
不待众人追问,窗外天色骤暗,乌云卷涌,大地在脚下隐隐战栗。
季鹤生:“怎么回事?”
阮星洲瞳仁深处蓝光流转,无数画面自他眼前急速掠过,他脸色骤变,失声道:“是冥渊!冥渊结界被人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