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亦安抬头,对上一张纯白面具,漆黑的眼洞后,似有一双看不分明的、探究的眸。
“……谢谢神君大人。”
温亦安尽量平静地接过竹蜻蜓,男人道:“唤我延大人便好。”
“延大人。”
温亦安听话照做,男人似乎很满意,道:“去玩吧。”
拿着竹蜻蜓回去,仙童们都围拢上来,想看看他有没有事。
“我没事。”温亦安微笑。
他将竹蜻蜓递给苏晔,苏晔将竹棍和竹蜻蜓随意给了一个仙童,道:“哥哥没看见吗?”
“嗯,他带了面具。”
温亦安若有所思看着苏晔,他……似乎变聪明了。
第二日,除了吃饭玩耍还多了项活动,识字。
老师在台上教着最简单的字体笔画,神君坐在课室最后一排。
众仙童勉力听着,时间一长,不免有人开始犯困。有些,则是以前在家中念过几年书,现在教的字都识的,所以听起来觉得没意思。
神君看出众人的情况,道:“若之前学过,觉得无趣,可前往另一间课室,会有老师教你们术法。”
此言一出,不管学没学过,识不识得的,都想往隔壁跑。
仍有少部分仙童坐在案上,低声问:“那学了字,还能学术法吗?”
“当然可以。”
最后,除了少数几个仙童,大部分人都去了隔壁。
温亦安不想在识字课上浪费时间,苏晔在他的教导下,也早已学会了认字,两人去了隔壁。
教习术法的是一名九幽弟子,说是术法,实则是从最基础的体能练起,蹲马步和打沙包。
温亦安体弱经不起折腾,但和一群半大的孩子相比,还是要强些。苏晔就更不必说了,练起来和玩儿一样,根本没有难度。
第三日,依旧是一样的安排,识字的识字,学术法的学术法,只是神君不再来了,授课的老师也不会点名清点。一些仙童开始偷懒,在院里或房间躲着不出来。
温亦安不想应付无聊的课业,但也明白,九幽门此番安排,必有深意,还是按时出席的好。
如此又过了五日,按时上课和偷懒不来的人员,已经固定。
他们休息的院子里,大部分时间没人看守,这也是一些仙童们敢大胆偷懒的原因。若能挖条地道,也是极好的逃跑方法。
温亦安找到几位不爱上课的仙童,与他们闲聊:“若能回去,你们想回家吗?”
“这儿有吃的有玩的,回去干嘛?”
温亦安:“可你们在这里也不愿意修习,时间久了,神君大人肯定会怪罪。”
此言一处,仙童们害怕地缩了缩头,其中一人道:“才不会呢,仙子姐姐说我们这是……是率、率性通达,每个人有每个人不同的修仙之道,我们适合这样修习。”
温亦安问其他几位没说话的仙童:“你们呢,也这样认为吗?”
一小姑娘懦懦开口:“我、我也问过,仙子姐姐说不用刻意迎合,按自己想做的方式,才是真正的修习。”
“就是就是!我们才没有不修习。”
仙童们异口同声起来,见他们不愿走,温亦安也不好再出言相劝。
难道真要自己一个人逃吗?
温亦安又找了几个苦于修习的仙童,劝他们回家,但得到的结果依旧是:不愿意回去。
说到底,孩童看待事物的眼光太过简单,最易被蛊惑,要想让他们自愿离开,还是得让他们知道其中厉害才行。
在此住了几日,对大概环境都已熟悉。入夜,趁苏晔熟睡,温亦安悄悄起身。
门外一片静谧,仅有寒风吹动枝叶的动静。
温亦安小心打开一条门缝,寂冷的月光射进来,院里黑黢黢的,无人看守。
沿着走廊往前,是平时用饭的饭厅,再往外,却是没去过了。
温亦安悄悄走到饭厅门后,窗扉间隙投入惨白的月光,不时有齐整的人影晃过。
外面有人巡逻,温亦安蹲下身,默然数着他们的巡逻间隙。
每两炷香经过一次。
温亦安算准时间,趁着巡逻弟子走远,开门溜了出去。
门外是一个更大的院子,前、左、右,各开一个门洞,分出三条不同方向的路。
右边,他们刚来时走过。梳洗后,被引路弟子带着进来的,就是这条路。这条路通向大门,神君不会住在外围,应该往里走。
温亦安想了想,选了正前的方向。
刚过门洞,便有一队巡逻守卫经过,温亦安忙躲在假山后,等巡逻弟子走远,才又往前走。
越往前愈发幽静,走到后面竟连一个守卫弟子也看不到了。温亦安不敢掉以轻心,仍潜在山石树木后的阴影里,小心走着。
又过了半晌,前方隐隐传来水声,一条溪流横亘中间截断去路,溪上立着一座精巧的石拱桥。桥后是一座别院,与别处院子不同,这座建筑格外黑沉森然,仿佛卧伏在黑暗里的蟒兽。
若没猜错,那便是神君的住所。
流水潺潺,带起一股阴冷的风,鼻腔忽而嗅到浓重的血腥气。
温亦安走近,发现溪水格外黑沉,水流也不似寻常轻快,滞涩黏腻……一滴水珠溅在鞋上,晕出一个暗色的黑点。
有什么东西在水中浮浮沉沉,温亦安凑近,浓烈的腥味直击大脑,那东西刚好被流水冲到岸边,翻了个个——是一颗眼珠。
温亦安惊得倒退数步,不慎踩到一根枯枝。
“谁在哪儿!”
一道黑影飞身而来,温亦安忙闪身附在了桥洞底部。
黑影的同伴站在桥上,道:“哪有什么人,大惊小怪。”
黑影:“我刚才好像是看到个人影,这么高。”
他伸手比划,桥上的同伴大笑:“得了吧,这么矮除非是个小孩儿?还是说,你怀疑前院的小童跑过来了?”
“那倒不是。”
黑影说着,似乎也觉得方才是自己看错了,转身上了桥。
“别疑神疑鬼了,今晚东西没收够,催他想办法快点交上来,不然上头该罚我们了。”
……
两人走远,温亦安忙从桥洞底下翻出来,胃里翻江倒海。
回到房间,苏晔仍旧睡着。温亦安坐在案边,看到鞋面上的黑点,映着月光,他已看清,那是血水浸出的印子。
指尖微动,法力清洗掉鞋面血渍,以及周身尘土,温亦安脱掉外衣,上了床。
“哥哥,你去哪儿了?”
“你还没睡?”
“醒了,发现你不在……你手好冷,身体也是。”
温亦安反握住苏晔的手,防止他乱动,道:“外面有些冷,今夜我出去的事,不要告诉其他人,知道吗?”
“嗯,可是你脸色不太好,是遇到什么了吗?”
苏晔凑近他,小小的、湿热的呼吸喷在脸上,温亦安脸颊发烫,身体往外挪了挪:“没什么。”
良久沉寂后,温亦安道:“我总感觉……你似乎变聪明了。”
“……”
一片静谧,木床内侧,小小的人儿双眸阖实,胸腔微微起伏着,手攥着他的衣摆。
温亦安无奈笑笑,帮他掖好被角。
竖日,依旧是识字、学术法。
只是下学回到院子时,之前那些偷懒不爱修习的仙童,都不见了。
“仙子姐姐,还有些人呢?他们去哪儿了?”温亦安问给他们盛饭的女弟子
女弟子微笑,态度温柔:“他们更适合另一种的修习方式,被送到其他院子修习了。”
其他院子?
温亦安心底升起不好的预感,还想再问,神君从门外踏了进来,纯白面具上的漆黑孔洞,似乎注视着他。
之后的日子,神君每日都来,来时,还会带着不少新奇的小玩意儿和零嘴。
渐渐地,仙童们不再怕他,还会绕着他玩耍,叫他延大人。
“延大人,之前那些人呢?他们到底怎么修习呀?”一个女童坐在延大人怀里,抱着新得的小风车。
“你想知道?”
神君微微侧头,面具上漆黑的孔洞凝视着女童。
女童不知道害怕,老实点头道:“嗯,二牛是我朋友,我想他了。”
“他们的院子离这儿不远,但你们修习之法不同,还是不要再往来为好。”
神君说着,放下女童站了起来。
“我们能去看看他们吗?”温亦安喊出一句,藏在袖中的手攥紧,心脏狂跳。
神君低头,没有答话,静静看着温亦安。温亦安不敢乱动,目光平静与他对望着,半晌,面具后传出一声闷笑:“好,不过这是最后一次。”
这是仙童们第一次踏出这间院子,他们跟在神君身后,好奇的东望望西瞧瞧,所行方向正是那晚温亦安夜探的方向。
再次来到溪边,温亦安特意往水中看了看,溪水明晰,清澈见底。
“走吧。”
神君率先踏上拱桥,仙童们争前恐后地挤上去,叽叽喳喳笑闹。
桥后的院子,黑砖黑瓦黑墙,通体漆黑,就连承重的柱子都是墨色。
正厅内熏着浓烈的熏香,但细嗅之下,仍能嗅到淡淡的血腥气。再往里走,是内院。院中装饰建筑依旧漆黑,无数黑洞洞的房门敞开着,如一个个凶兽张开的大口,等待猎物自动送入口中。
渐渐地,院墙边开始出现荒草,乌鸦扑棱着翅膀落在墙头。
心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仙童们浑然未觉,嬉笑着去摘野花。
“进去吧。”
神君停下脚步,面前是一扇漆黑的厚重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