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日出

新来的下属为何如此迷人

秦玦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江觅,他望着远处的天边,那条橘红色的光带已经完全消失了,靛蓝色变成了深蓝色,深蓝色又变成了黑色。

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部分,但风亦有情,还是将那份迟了好几个小时的回应送进了江觅的耳朵里。

江觅停下脚步,伸手拉住了秦玦的胳膊,把那只手从大衣口袋里拽出来,握在手心里。

秦玦的手很暖和,和他这个人一样,跟个暖炉似的。大冬天的,两人躺在被窝里,江觅半夜甚至会被热醒。

这个人是热源,江觅无比确信。自从两人在一起后,他这颗心每天都是滚烫的。

秦玦把江觅微凉的指尖握在掌心,又伸出另一只手,干脆把江觅的两只手合在一起搓了搓。

直到指尖回暖,才牵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

江觅相信秦玦的爱。

如果不爱,谁能让这个从小锦衣玉食的人照顾着另一个人,衣食住行处处考虑着他,万事顾及着他的想法,一见到他就笑,见不着就开始难过。

江觅想,这就是爱了。

不需要反复确认、反复试探,甚至不需要任何语言就能感受到秦玦的爱意,就像此刻掌心的温度,像风吹在脸上的凉意,像头顶渐渐亮起来的星星,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证明,它就在那里。

两人紧紧拥着彼此,江觅把脸埋在秦玦的肩窝里,秦玦的下巴抵着江觅的头顶。

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只有彼此的心跳声,只有衣服摩擦的细微声响。这片草原上没有别人,没有车,没有灯,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声音。

仿佛天地之间真的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头顶这片正在慢慢亮起来的星空。明明该是孤独的场景,却以两人为中心,朝四方散着爱意,把这片空旷的、寒冷的、寂静的草原,变成了一间没有墙壁的温暖的房间。

天彻底黑了。

秦玦牵着江觅往回走,走到天幕下面。

江觅抬起头,看见了满天的星星。不是几颗,甚至不是几十颗,而是成千上万颗,根本数不清的星辰,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从这一头的地平线到那一头的地平线,像有人打翻了一整盒碎钻,把它们撒在深蓝色的绒布上。

银河从东北方向斜跨到西南方向,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两岸的星星密集得像河滩上的沙子,中间有一条暗色的带子把光流分成两半。

他看见了牛郎星和织女星,银河两侧各有一颗最亮的,隔着整条银河遥遥相望。

他看见了北斗七星,勺子的形状是那样的清晰,从北方的低空斜斜地指向北极星。

他甚至看见了几颗流星划过,很短暂,只在视线里只停留了不到一秒,仿佛有人在天上划下了一根火柴,亮了,又灭了。

两人坐回折叠椅上,江觅靠着秦玦的肩膀,秦玦搂着江觅的腰,双手交握在一起放在江觅的膝盖上。

谁都没有说话,这个时候不需要说话,语言是多余的。

他们的呼吸频率慢慢趋同,心跳也慢慢趋同,像是两个独立的个体在这一刻变成了一体。

“世界好像只剩下咱们俩。”秦玦轻声说了一句,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江觅侧过头,两人的视线对上。

天幕的灯没有开,唯一的光源是头顶的星空,星光落在他们的脸上,把轮廓照得柔和而朦胧。

江觅看见秦玦的眼睛里的满天繁星,却觉得那双温柔的眼睛胜过这片星辰。

公司里,大家都害怕与秦玦对视,这个人的五官太冷了,被他的眼神扫到,会不经意地打个寒颤。

可江觅却这绝对这是真美的一双眼睛,当那对瞳孔里裹上爱意时,冷意褪去,只剩下温柔的底色。

这是别人都看不到、独属于江觅、只看向江觅的眼眸。

“嗯。但我们依旧相爱。”江觅柔声回应。

两人相视一笑。

此刻两人的双眼里装了很多东西,多到这一路走来的所有风景、所有对话、所有沉默的时刻,都被容纳了进去。

秦玦重新烧了热水,两人简单洗漱了一下,用湿巾擦了脸,用保温杯里的温水漱了口。

秦玦让江觅先进了帐篷,随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星空,银河已经偏西了,北斗七星升得更高了,东边的地平线上有几颗新的星星刚刚冒出头来。

他拉上帐篷的拉链,把冷风挡在外面。

两人各自躺在睡袋里,帐篷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不了几度,呼出的气在黑暗中凝成白色的雾。

秦玦侧过身,把手从睡袋里伸出来,摸了摸江觅的睡袋,确认拉链拉好了、帽子戴好了、脖子没有露在外面,才收回了手。

帐篷外面只有呼呼的风声,有时候风大一些,帐篷的布面会被吹得往里面凹进来一块,然后又弹回去,发出啪的一声。

可两人没多久就睡着了,也许是因为这一路的车程确实让人疲惫,亦或者是心里太满太张了,才足以安心入睡。

第二天早上,江觅的手机闹钟突兀地响了起来。

秦玦被吵醒了,迷迷瞪瞪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睡袋的帽子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嗯?起这么早干嘛呀?”

“看日出,去吗?”江觅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甚至已经坐起来开始穿衣服了。

秦玦蹭地一下睁大了眼睛,那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在黑暗中反着光。

他把睡袋的拉链拉到最下面,立刻从里面钻了出来,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彻底醒过来。

“去!我要去!”

两人快速穿上外套,江觅把那件长款黑色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下巴,又伸手把身体已经醒了,但神智还没归位的秦玦拉好拉链。

可即便是精神还有些困倦的秦玦,也没有忘记把毯子从睡袋上面拿起来,抖开,披在江觅肩上。

他们出了帐篷,外面还是黑的,天边有一线淡淡的灰白色,从地平线的位置往上蔓延,像有人用一支极细的铅笔在天幕的最下方画了一条模糊的线。

两人坐回昨晚的折叠椅上,裹着同一条毯子,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

东边的天空在缓缓变化着,灰白色变成浅橙色,浅橙色变成橘红色,橘红色变成金色,颜色一层一层地晕开,美到令人叹为观止。

人类的语言始终是有限的,可世间万物的美却没有上限。

空中的云很少,只有几缕薄薄的云丝挂在地平线上方,被光染成了粉红色,宛如青春期少女脸上的红晕。

几分钟后,太阳露了头。

先是一小段金红色的弧线,像一枚烧红的铁片从地平线下慢慢升起。

随后弧线变成半圆,半圆变成整圆,整圆脱离地平线的时候光芒一下子炸开了,金色的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铺满了整片草原。

草尖上的露珠被光照亮,每一颗都像一粒小小的钻石,在风中闪烁。

远处有鸟叫,是云雀,声音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清脆的,明亮的,一串一串的,是这片寂静的草原中最动听的旋律。

“这是我第一次看日出。”秦玦说。他的脸被朝阳照成了暖金色,眼睛里倒映着那轮初升的太阳,两颗小小的太阳在他的瞳孔里燃烧。

“那我很庆幸能拥有你的第一次。”江觅笑着说,笑意被晨光照得柔和,也照得秦玦心跳加速。

秦玦没有反驳,他看着那轮越升越高的太阳,想了想,慢慢说:“以前觉得看日出日落这些东西,没什么意思,所以没看过。现在才知道,不是这些东西没意思,而是没遇到想一起看的人。”

江觅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片被阳光铺满的草原上。

草尖上的露珠在闪光,风把草吹成一波一波的浪,金光在浪尖上跳跃。

他想了一会儿,轻声说:“尽管我以前看过日出了,并为之震撼,可现在却觉得和你一起见过的日出才是最美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刚才的表述是不是足够准确,片刻后又点了点头,在心里肯定了自己的说法。

看完日出,两人回到帐篷前。

秦玦把睡袋卷起来塞进压缩袋里,把防潮垫折好,把帐篷拆了收进袋子里,每一个步骤都按照说明书上的顺序来,没有出错。

他把所有露营装备一件一件地码进后备箱,大的在下面,小的在上面,重的靠里,轻的靠外,码得整整齐齐。

江觅在旁边把折叠椅收好,把垃圾袋放进车后座,把毯子叠好放在座椅上。

秦玦关上后备箱,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驾驶座旁边拉开门,坐了进去,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子。

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草原上显得比平时大,惊起了远处几只正在觅食的鸟,它们扑棱着翅膀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又落回草地上。

“走吧,去吃个早饭,然后咱们直接开到老家。”秦玦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那条笔直的路上。

江觅坐上了副驾驶,把座椅调到一个舒服的角度,系好安全带。

他侧头看了一眼窗外,那片草原正在慢慢后退,金色的草地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金线,消失在天地交界的地方。

秦玦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路两边还是那片草原,还是那些枯黄的草,还是那个蓝得不真实的天。

但江觅觉得今天的草原比昨天更好看,可能是因为太阳出来了,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他没有想太多,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风景一格一格地往后退。

秦玦开了一个多小时,在一个小镇上停了车。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边的房子都是两三层的老式建筑,外墙刷着白色或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的涂料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

街上有几家早餐店,门帘掀开着,热气从里面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色的雾。秦玦挑了一家门口停着最多电动车和三轮车的店,这种店通常最好吃,本地人常去的,不会错。

两人进了店,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店里只有四张桌子,坐满了人,大部分是穿着厚棉袄的当地人,说着他们听不太懂的方言。秦玦看着墙上的菜单,大部分是面食,他看不太懂那些当地方言写的菜名,就让江觅点。

江觅问老板有什么推荐,老板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说羊肉汤面是招牌,江觅就要了两碗。

面上来的时候热气糊了秦玦一脸。奶白色的汤上面飘着几片香菜和蒜叶,羊肉切得薄,铺了满满一层,手擀的面条,粗粗的,跟嚼劲。

秦玦喝了一口汤,香得他眯起眼睛。

江觅把辣椒油推到他面前,他加了一勺,又加了一勺,辣得额头冒汗,但停不下来。

吃完面,两人继续上路。

秦玦又开了一个多小时,在江觅的提醒中,车子在服务区停了下来,两人下车,换人,江觅坐进驾驶座。

秦玦靠着椅背,侧头望着江觅开车的侧脸,心里记挂着被他藏在行李箱夹层里的戒指。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景色从草原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成了山。

山还是那个颜色,青灰青灰的,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样。

秦玦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脑袋歪向车窗那边,头靠着玻璃,随着车身的晃动轻轻摇晃。

江觅侧头看了一眼,伸手把副驾驶的空调出风口转了方向,不让风直吹着秦玦的脸,又把音乐关了,将车速放慢了一点,让车开得更平顺。

窗外的山一座接一座地往后退,路边的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跑。

太阳从东边升到了正中间,又从正中间慢慢往西边偏。

江觅开过了最颠簸的那段山路,开过了那条土路,开过了那个河沟,开过了那片菜地。

他看见远处山坡上那座坟,柏树还是那么绿,坟头的草已经枯了,在风里轻轻摇晃。

秦玦还在睡,眉头舒展着,嘴唇微微抿着,睡得很沉。

江觅没有叫他,把车停在了院门口,熄了火。

他侧头看着窗外,院门口的那几株月季还是光秃秃的,没有发芽,但枝条已经泛青了,芽苞鼓鼓的,估计再过一个月就该开花了。

院门关着,但门没有锁,门缝里透出院子里的一点景象,老槐树的枝丫伸向天空,鸡舍的顶棚上落了几只麻雀,看见车停下来,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江觅解开安全带,没有下车,就那么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院门口那两扇褪了色的红漆门。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听见院子里有鸡叫声,有奶奶说话的声音,有爷爷咳嗽的声音。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嘈杂的,熟悉的,带着柴火和泥土的味道。

他伸手摸了摸秦玦搭在膝盖上的手,依旧那么温暖,那么踏实。

秦玦还在睡,嘴角突然翘了起来,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江觅笑了笑,把头靠在椅背上,轻声说了句:“宝贝,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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