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五点半,项目部公共办公区开始有了动静。
椅子推回去的声音、电脑关机的声音、杯子收进抽屉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有人开始往门口走了,三三两两的,一边走一边聊周末打算去哪儿玩,或是要去打卡哪家网红餐厅。
江觅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手指搭在键盘上,一动不动。他的目光在屏幕和门口之间来回扫,心里头盘算着怎么才能不声不响地走。
“江觅,走不走?”蒋旭拎着包路过,拍了拍办公室的门框。
“你先走,我还有点东西没弄完。”江觅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随便敲了两下,装出一副还在忙的样子。
蒋旭看了看他,没多问,走了。
脚步声远了,又过了几分钟,另一个同事也走了。接着又一个。江觅听着那些脚步声,一个一个数,像数羊似的。五点四十,走了三个。五点四十五,又走了两个。五点五十,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了,连饮水机咕噜咕噜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归置好,笔记本合上,笔插回笔筒,水杯倒空。拿起外套和包,轻手轻脚地出了门,步子放得比平时轻,鞋底踩在地毯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门关上,这才松了口气。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白衬衫,深灰色西装外套,头发早上出门前吹过的,到现在还整整齐齐的。他伸手理了理领口,手指碰到衣领的时候又顿住了,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
又不是去相亲。
到了地下停车场,他往秦玦的车位那边走。停车场大得吓人,一排一排的车停得整整齐齐,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白光,照得整个地库冷冰冰的。他找到秦玦的车,在旁边站住,左右看了看,没人。
停车场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偶尔有车从入口开进来,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来回撞,轰隆隆的,然后又慢慢消散。江觅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这么干站着有点傻,像根电线杆子似的。他往旁边挪了几步,躲到一根柱子后面去,探头探脑地看着电梯口的方向。
他实在不想被人看见和秦玦一起走。
上周徐盈盈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转,不是说他在意,是知道这种东西传开了就收不回来。他和秦玦在公司里走得近,已经够惹眼了,再让人看见下班后一起离开,那些闲话能翻十倍。他自己无所谓,但秦玦是老板,老板的私事被人嚼舌根,总归不好看。
他掏出手机,给秦玦发了条消息。
【江觅:秦总,我在停车场等你】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觉得这话写得怪怪的,隐隐有种偷情的怪异感。他想撤回,又觉得撤回更奇怪,显得自己心里有鬼似的。
算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躲在柱子后面。
楼上,秦玦正在签最后一份文件。
他签得比平时快,字迹都有点潦草了,最后一笔差点飞出格子,他把笔一搁,正要站起来,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光是看到那个名字就忍不住想笑。
【江觅:秦总,我在停车场等你】
秦总,又是秦总。这人真是,避嫌避到这个份上,自己一个人偷偷摸摸下楼去等着,生怕被人看见两人一起走。秦玦大概能猜到江觅怎么想的,上周徐盈盈在走廊里那些话,江觅嘴上说不在意,心里头还是有想法的,这几天在公司里,江觅跟他连个眼神对视都没有,开会的时候坐在角落里,散会了第一个走,跟躲瘟神似的。
他把文件合上,站起来拿外套。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上碰见两个还没走的下属,一个是从财务部调过来的小姑娘,一个是技术部的老员工,俩人正站在茶水间门口聊天。看见秦玦,同时愣了一下,然后齐声说:“秦总生日快乐!”
秦玦点点头,笑了一下:“谢谢。”
他继续往前走,经过宣传部的时候,又有人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祝他生日快乐。他笑着点头,脚步没停,心里头却有点着急,让江觅一个人在停车场等太久可不好。
等电梯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他耳朵里。
“秦总今天心情好好啊,刚才居然对我笑了!”
“真的假的?去年他生日那天还在公司加班到半夜,我跟他说生日快乐,他就‘嗯’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
“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谁知道呢。”
电梯来了,秦玦走进去,门关上,把那些声音挡在外面。
他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脑子里冒出去年生日的画面。确实是在公司过的,加班到十一点多,整层楼就剩他一个人。陆骁和柯念打电话叫他去酒吧,他说不去,开车回家的路上在便利店买了一块小蛋糕,蓝莓味的,包装上印着“生日快乐”四个字。回家坐在客厅里,对着那块蛋糕发了会儿呆,然后吃了两口,觉得没什么意思,放进冰箱再也没碰过,第二天就让家政阿姨清理冰箱的时候扔掉了。那时候觉得没什么,生日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过不过都一样。
但今年不一样,今年的生日有人在等他。
停车场里,江觅还在柱子后面站着。
他站得有点无聊了,掏出手机打开恐怖小说。昨天看到第一百三十七章 ,主角被困在一家废弃医院里,走廊尽头有东西在动,他正好看到最紧张的地方,低头看得入神,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划动。四周安安静静的,只有头顶日光灯管发出的嗡嗡声。
他连脚步声都没听见。
“江觅。”
秦玦的声音从侧面传过来,但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显得格外清晰。
江觅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点亮光是下意识的、没经过理智过滤的,像是不小心把心里头那点高兴给漏出来了。
“你来啦?”他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又停住了,左右看了看,停车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这才像是放了心,声音也放松下来:“要不要去超市买菜?”
秦玦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站在车旁边探头探脑的样子,像只等人认领的猫。
缩在柱子后面,伸着脖子往电梯口张望,看见人了眼睛就亮了,往前迈一步又缩回去,还要先看看周围有没有人。
想抱他,想亲他,想把他带回家,再也不放出来。
但还不是时候。
秦玦按下车锁,车灯闪了两下,“不用买菜,家里冰箱什么都有,你看着安排就行。”
两人上了车,秦玦发动车子,开出停车场,车轮碾过减速带的时候颠了一下,江觅的身子跟着晃了晃。
“我馋你做的饭馋了一周了。”秦玦说,坦荡得不像是在说客套话,“终于又能吃上了。”
江觅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就只会做些家常菜,跟饭店里的味道没法比。”
“我想吃的就是家常菜。”
秦玦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语气也平平淡淡的。
但江觅听着,心里头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他没接话,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恐怖小说还停在刚才那页,主角正从窗户翻出去,外面是一条漆黑的走廊。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秦玦也没再说话。
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开得很稳。心跳比平时快,他能感觉到,胸腔里头咚咚咚的,像是有人在敲门。这条路他开了无数遍,从公司到家,二十分钟,每个路口、每个红绿灯、路边每一家店,他都熟得能背出来。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副驾驶上坐着一个人,这个人要去他家,要给他做生日饭,要陪他过二十九岁的生日。
秦玦想起了他爸说过的话。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他刚接手公司没多久,有次回家吃饭,他爸喝了点酒,话比平时多。两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他爸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以后谈恋爱,要是遇到了真的想共度一生的人,才能带回家。我这辈子只跟你妈妈谈过恋爱,也只带她回过家,你爷爷也是这么教我的。”
秦玦那时候觉得这话老套,什么年代了,还讲究这些,但现在他懂了。
不是因为规矩,是因为人对了。
他带江觅回家,不是随随便便的“来我家吃个饭”,是想让这个人走进自己的生活里,想让江觅看看他住的地方,看看他平时是什么样子的,想让江觅知道他生活里有位置,有一个专门留给他的位置。
哪怕现在还不是恋人。
哪怕还要等很久。
等红灯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一眼副驾驶。
江觅低着头看手机,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屏幕上慢慢划动。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睫毛照得根根分明,鼻尖那颗小痣在光里若隐若现。
秦玦看了一秒,收回目光。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以后每天下班都能这样就好了。他开车,江觅坐在旁边看小说,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但也不觉得尴尬。到家了,一起做饭,他洗菜,江觅切菜,他打下手,江觅掌勺。吃完饭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或者什么都不干,就各看各的手机,偶尔说两句话。周末可以睡到自然醒,然后开车去郊外走走,也可以去爬山,傍晚再回来。
一定很幸福。
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两个人脸上轮流划过,明明暗暗的。
秦玦把车开得很稳,比平时还稳。他不赶时间,也不想赶,这段路,他想开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因为副驾驶上坐着江觅,他喜欢的、要带回家的、确定了非此人不可的江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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