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把餐桌收拾干净了,碗碟摞进水池里。江觅拧开水龙头想洗,秦玦拦住他:“放着吧,明天有阿姨来收拾。”
江觅看了看那堆碗,又看了看秦玦,点点头,把手擦干了。
“那……我就先回去了。”他说。
秦玦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他看了眼窗外,天早就黑透了,小区里的路灯亮成一串,远远近近的,在夜风里晕出一圈一圈的光。
“我送你。”他说。
江觅摇头:“你也喝酒了,怎么送?我打车回去就行。”
秦玦张了张嘴,想说叫个代驾,但又觉得这样太刻意了,他跟在江觅后面走到玄关,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拧开。
“那我送你下楼。”
江觅又摇头:“不用了,就这么几步路,你早点休息。”
他拿起衣架上的外套穿好,弯腰换鞋,那双灰色的毛绒拖鞋被他脱下来,并排放好,鞋尖朝外,整整齐齐的,然后穿上自己的皮鞋,跺了跺脚,踩实了。
秦玦站在旁边,一米九二的个子,这会儿却像个不知道该把手往哪儿放的小孩。酒劲还没完全下去,脸上泛着点红,眼神比平时软,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江觅看,像是要把今晚最后这几眼都看够本。
江觅拉开门,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他衬衫领子抖了一下,他打了个激灵,回头看了一眼。
秦玦站在玄关的灯下,穿着衬衫,领口有点歪,应该是刚才系围裙的时候弄歪的,一直没发现。头发被他自己揉得有点乱,翘起来一撮,眼睛湿漉漉的,嘴角往下撇着,看上去就像一只舍不得主人离开的大型犬,又乖又委屈。
江觅心里突然有点堵,像是什么东西卡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想伸手摸摸那个人的头,想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想把歪了的领口理好,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笑了笑,突然说了句秦玦意想不到的话:
“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去爬山吧。”
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有点意外。这不是刚才想好的,是莫名其妙就从嘴里冒出来的,像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没管住,自己跑出来了。
秦玦猛地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睛里那点亮光一下子烧起来了。
“有空。”他说,浑身都带着压不住的雀跃,像是怕江觅反悔似的,又补了一句,“我周末都有空。”
江觅被他这反应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了,往后退了一步,半个身子已经出了门,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后背凉飕飕的,但脸上烫得厉害。
“那就明天睡醒了再说。”他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晚安。”
门关上了。
秦玦站在玄关,盯着那扇深棕色的门板,看了好几秒。
门关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没留。但他就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看着,好像那扇门还会再打开似的。
“晚安。”他小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转身走回客厅,脚步比平时轻快,脚底像是踩了弹簧似的,一步一弹。路过餐桌的时候伸手摸了一下桌面,干干净净的,刚才两个人吃饭的地方,还留着两杯红酒的痕迹,两个浅浅的杯印,并排放在那儿。
他看了那两道杯印一眼,没擦,转身去洗澡了。
热水浇下来的时候,他脑子里还是刚才江觅站在门口回头看他时脸上的笑意,眉眼弯弯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让人心里发软的。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脸往下淌,他也不急着擦,就那么站着,闭着眼,把那个画面翻来覆去地回想。
他关掉水龙头,拿毛巾擦了擦头发,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人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热水烫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眼睛亮得有点过分,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下去。
“明天要早起。”他跟镜子里的自己说,神情严肃得像在布置一项工作任务。
手机响了。
他裹着浴袍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拿起手机一看,是妈妈的头像。他靠坐在床头,把手机靠在床头柜上的支架上,点了接通。
视频接通,母亲的脸出现在画面里。她身后是陌生的酒店房间,窗帘拉着,看不清外面是什么地方,床头灯暖黄色的光打在她脸上,看着气色很好。
“小玦,生日快乐呀!”艾臻的声音还是那么有活力,一点都没变。
“谢谢妈。”秦玦把手机调整了一下角度,自己盘腿坐在床上,浴袍的带子松了一根,他也懒得系。
他爸从旁边凑过来,下巴搁在艾臻肩膀上,看了眼屏幕:“今年生日没加班了吧?”
“没。”秦玦说。他犹豫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开口,但他还是说了,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在说什么不太敢让人知道的事:“爸、妈,我有喜欢的人了。”
画面安静了大概几秒钟。
艾臻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个调:“真的?那太好了!生日是和他一起过的吗?”
秦玦点头,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嗯,我邀请他来家里,他给我做了一顿饭,他做饭特别好吃。”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神色大概真的很软。因为他看见他妈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也跟着露出了温柔的笑意。他爸在旁边小声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但秦致的神情变了,变得认真和需要确认什么的严肃。秦玦太熟悉这个表情了,他爸谈正事的时候就是这样,嘴角往下抿着,眉头微微皱起来,眼睛盯着人看的时候,像是在掂量什么。
“你带他回家了?”秦致问。
秦玦知道这句话后面是什么意思。
他爸说过,只有想共度一生的人,才能带回家。
他看着屏幕,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保证每一个字都能体现他的认真:“爸、妈,就是他了。变不了了。”
艾臻有一瞬间的怔愣,像是没想到儿子突然间就把未来一生的伴侣给定下来了。她转头看丈夫,眼睛里带着点意外,也带着点询问。
秦致的表情慢慢放松下来,他看着屏幕里儿子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犹豫,也不是什么一时兴起的激情,干干净净的,就是认定了。
他嘴角动了动,最后露出一个笑。
“你自己决定了就好。”他说,似是为儿子的坚定而感到欣慰,“既然选择好了,就一定要好好对人家。”
艾臻接过话头,笑得格外开心,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小玦,爸爸妈妈为你感到高兴。希望下次我们回国后能见见他。”
秦玦点头,想说“好”。但脑子已经有点转不动了,酒劲一波一波地往上涌,眼皮越来越沉,像是有两块磁铁在往一块吸,他靠在床头,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声音也变得含糊起来。
“我要睡觉了……明天和他约好了去爬山呢……”
话还没说完,眼睛就闭上了。
手机歪在枕头上,屏幕里的艾臻看见儿子已经睡过去了,忍不住笑出声来,又怕吵醒他,赶紧捂住嘴。
“快看,咱们宝宝可真可爱啊!”她压低了声音,可还是掩不住那股高兴劲儿,眼睛亮亮的,盯着屏幕里儿子的睡脸看。
秦致在旁边哼了一声:“二十九了,还宝宝。”
但他没把视频挂断,就那么让画面开着。艾臻凑在屏幕前看了好一会儿,小声说:“也不知道那个孩子是什么样的人。”
“能让这小子带回家的,差不了。”秦致说。
艾臻想了想,笑了:“也是。”
画面终于暗下去,通话结束了。
秦玦在完全睡着之前,迷迷糊糊地想:我都多大了,哪里可爱了?你们是不知道江觅有多可爱……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
手机歪在枕头旁边,屏幕已经暗了。床头柜上放着那条碳黑色的领带,盒子没合上,领带叠得整整齐齐地躺在里面,暗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窗外偶尔有车驶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一道淡淡的弧线,又暗下去。
秦玦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嘴角还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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