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觅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睁开眼,愣了一下,旁边空了,多出来的枕头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了床尾,像是没人睡过一样。
秦玦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江觅坐起身,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望着空荡的床边,低低笑了一声。
他起身洗漱,踩着拖鞋下楼,刚走到厨房门口,就听见灶膛里传来“噼啪”的火苗跳动声。
奶奶正蹲在灶膛前添柴,灶膛里的火苗跳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映得她脸上暖洋洋的。锅里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色的热气,顺着锅盖边缘溢出来,在锅里打着旋儿。
“奶奶早。”江觅走过去,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小觅醒啦?”奶奶回头看他,脸上的笑立刻漾开,“小秦比你起得还早,刚才跟你爷爷去村西头的电闸那儿了,说是不放心,非要跟着去看看。”
江觅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顿了顿:“他去弄电闸?”
“是啊。”奶奶一边往灶膛里添干柴,一边笑着说,“我跟他说不用,这点小事我和你爷爷就能搞定,他非不听,跟着你爷爷扛着梯子就下去了。这孩子,那么大个老板,一点架子没有,心倒是细得很。”
江觅没说话,只是心里那点莫名的欢喜,像春日里的小草,悄悄冒了头,连嘴角的笑意都压不住。
他转身系上围裙,走到灶台前,开始准备早饭。
今早要做的是阳春面,简单。面条是奶奶前一天亲手擀的,擀得薄厚均匀,切得整整齐齐,煮出来劲道十足,咬一口还有麦香。碗底先抹上一点熬得香浓的猪油,撒上切得细碎的葱花,淋上一勺滚烫的面汤,激得猪油瞬间融化,再把煮得刚好的面条捞进碗里,撒上一点点白胡椒粉,一碗喷香的阳春面就成了。
江觅动作麻利,先煮好了两碗,等爷爷和秦玦回来了再给他们煮,他把其中一碗放在奶奶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刚拿起筷子,院门就“吱呀”一声响了。
秦玦和爷爷并肩走了进来,两人身上都沾了点灰,裤脚还沾着点泥土,脸上却都带着笑意。
“来电了!”秦玦一看见江觅,就扬着声音说,“就是跳闸了,推上去就好了,没什么大事。”
爷爷在旁边笑着附和:“小秦非要跟着我下去,我说我一个人就行,他不听,非要搭把手,结果跟着我扛梯子,热得满头大汗。”
江觅抬眼看向秦玦,男人头发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外套的袖口也蹭脏了,露出的手腕却干干净净,眼睛亮不行,像是干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洗手吃饭。”江觅放下筷子,声音带着淡淡的笑意,转身去煮另外两碗面条。
秦玦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灰尘的衣服,赶紧应了一声,快步走向水龙头,拧开水龙头洗了又洗,连指甲缝都没放过。
一家人围坐在厨房的小方桌旁,热气腾腾的阳春面摆在各人面前。面条裹着油光,葱花浮在汤面上,连汤都飘着浓郁的香味。
秦玦低头夹了一筷子面,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立刻亮了。面条劲道,猪油的香和葱花的鲜在嘴里散开,暖乎乎的,熨帖得很。他没说话,埋头大口吃起来,一碗面很快就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连一点葱花都没剩。
他放下碗,抬头看向江觅,“好吃。”
江觅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耳尖微微泛红,赶紧低头收拾碗筷,准备去洗碗:“好吃就行。”
奶奶在旁边看着两人,笑眯眯的,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吃完早饭,江觅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九点了。他走到爷爷奶奶面前,轻轻开口:“爷爷奶奶,等会儿吃完午饭,我和秦玦就要走了。”
奶奶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中,“这么快就走?”
“这次回来得急,是因为出差刚好到省会,工作提前结束了。”江觅轻声解释,“公司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理,得赶紧回去。”
爷爷没说话,只是站起身,默默往外走。
江觅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是去收拾给他们准备的东西了,心里微微一酸。
奶奶拉过江觅的手,掌心暖暖的,眼眶有点红:“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工作别太拼,该吃就吃,该睡就睡,别老熬夜熬身体,你那身子骨,本来就瘦。”
“我知道。”江觅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发紧。
“有什么事,就跟家里说。”奶奶继续说,拍了拍他的手背,“别什么都自己扛着,我和你爷爷什么都帮不上,但听听你说说话,也是好的。”
江觅又点了点头,喉咙里堵得慌,说不出话来。
奶奶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没再继续。
没过多久,爷爷回来了,手里提着两个大大的布袋子,看着沉甸甸的。
他走到江觅面前,把一个袋子递给他,又转身把另一个袋子递给秦玦。
秦玦愣了一下,低头打开袋子一看,袋子里装得满满当当,用稻草一个个裹好的土鸡蛋,整整齐齐码了两层层,大概有二十来个,裹得严严实实,生怕磕着碰着。晒干的野生蘑菇,用塑料袋装着,闻着就有一股浓郁的山野香,旁边放着两瓶自制的辣酱,玻璃瓶擦得干干净净。还有用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腊肉和腊排骨,油光锃亮。
“爷爷,这……”秦玦抬头看向爷爷。
爷爷摆摆手,没说话,只是背着手站在那儿,表情有点局促,像是怕他不肯收。
“你拿着吧,都是爷爷奶奶的心意。”江觅在旁边轻声解释,“自家的鸡下的蛋,山上采的野蘑菇,辣酱和腊肉都是自己做的,不值什么钱,但干净。”
秦玦看着手里的袋子,又抬头看向爷爷。老人家站在那儿,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手背在身后,也不说话,只点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道谢,脸上露出干净的笑意,声音放得比平时更软:“谢谢爷爷,我一定好好收着。”
爷爷的脸上这才露出真切的笑,连连摆手:“谢什么,都是不值钱的东西。”
奶奶拉着江觅的手,又开始细细嘱咐,秦玦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打断了两人的话,语气轻快:“爷爷奶奶,这次回来得太急了,没好好陪你们。下次江觅回家,我还要跟他过来玩几天,你们可别忘了我啊!”
爷爷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摆手,声音洪亮:“不会忘!我们这儿还没出过你这么高的孩子,想忘都忘不了!下次来,让他奶奶给你做烤红薯,管够!”
奶奶也笑着走过来,轻轻拍了拍秦玦的胳膊,语气亲切:“小秦,下次一定要来。在爷爷奶奶这儿,你不是什么大老板,你就是小觅的朋友。”
“好!”秦玦用力点头,眼睛亮亮的,“我下次还来,我特别喜欢你们这儿,比在城里待着自在。”
江觅在旁边看着两人一唱一和的样子,心里那点离别的愁绪,被冲淡了不少,嘴角的笑意也扬得更开了。
午饭依旧是江觅做的,奶奶烧火,秦玦坐在奶奶旁边,帮着递柴,爷爷则站在厨房门口,听着里面唠嗑,脸上满是笑意。
“小秦啊,”奶奶一边往灶膛里添柴,一边随口问,“小觅在公司里,干得怎么样?”
秦玦看了一眼正在灶台前切菜的江觅,目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语气格外认真:“他特别好,特别努力。”
“真的?”
“真的。”秦玦重重点头,“他那个岗位,当初公司是专门从国外挖回来的。他在国外工作那两年,把项目经验攒得特别扎实,回国才两个月,就能独当一面了。好多比他早来公司好几年的同事,做的项目都不如他。”
爷爷奶奶听得一愣一愣的,脸上有些惊讶。
他们一直知道江觅争气、能干,却从来没跟他们讲过工作上的事。一来是怕他们听不懂,二来也是不想让他们担心。现在听秦玦这么说,两人才知道,原来孙子在外面这么厉害,这么受重视。
“我还以为是他自己从国外回来的,原来是你们公司专门去谈的?”爷爷接过话头说。
“对。”秦玦点头,“人事那边专门去国外谈的,开的薪资比市场价高一倍,就是想把他挖回来。”
奶奶看了江觅一眼,眼神里既是骄傲又是心疼,伸手擦了擦眼角。
江觅在灶台前炒菜,耳朵尖悄悄红了,有点不好意思。
秦玦还在继续说,语气坦荡:“我昨天跟您说过的那个并购案,您还记得吧?上个月开项目会的时候,江觅一个人就把合作方说得心服口服,对方本来是想压价的,结果被他说得连连点头。那个项目要是成了,能给公司省好几千万呢。”
奶奶听得直笑,一边笑一边往灶膛里添柴,火苗跳得更旺了:“这孩子,从小就争气,没想到现在这么出息了。”
江觅终于忍不住回头,无奈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夸了,再夸我都要觉得自己快升职加薪了。”
秦玦看着他,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说的都是实话,又没夸大。”
江觅被他看得没脾气,只好转回去继续炒菜。
一小时后,午饭端上了桌,一盆热气腾腾的排骨豆角焖面摆在正中间,面条裹着排骨的肉香和豆角的清香。旁边是一盘韭菜炒鸡蛋,金黄的鸡蛋配着爷爷奶奶自家种的韭菜,香气四溢。紧接着又是一盘白灼生菜,清爽脆嫩,解腻又爽口。最后是一盘青椒肉丝,青椒的辣混着猪肉的香,馋得人直咽口水。
奶奶给秦玦拿了个大瓷碗,盛了满满一大碗米饭,笑着说:“小秦,多吃点,在外面肯定没这么好吃的家常饭。”
江觅一看就懂了,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炒得香软的韭菜鸡蛋盖在米饭上,又舀了一勺青椒肉丝,最后从排骨豆角焖面的盆里舀了一勺浓郁的肉汤,浇上去,满满一碗,堆得像小山一样。
“拌着吃,香。”他把碗递给秦玦。
秦玦接过碗,看着碗里满满当当的饭菜,愣了一下,拿起筷子,轻轻翻拌,米饭染上了肉汤的深褐色,韭菜鸡蛋和青椒肉丝混在一起,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食欲大开。
他夹起一筷子米饭,放进嘴里,嚼得仔细,眼睛瞬间亮了。
没空说话,埋头大口干起饭来,吃得格外认真,连一粒米饭都没掉在桌上。
爷爷奶奶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爷爷在旁边感慨:“这娃真好养活,不挑吃食,看着就招人喜欢。”
江觅也低头吃饭,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这个人,在他家里,坐在他爷爷奶奶旁边,吃着最普通的家常饭,却吃得比在公司高管餐厅里要香得多,没有一点架子。他会跟着爷爷去弄电闸,不怕脏不怕累,会陪着奶奶唠嗑,认真听他们讲村里的琐事,会心怀感激地收下爷爷奶奶准备的土鸡蛋、腊肉,会坦荡地说下次还要来,让他们别忘了他。
他像是本来就该在这儿,本该属于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小山村。
秦玦吃完一碗,又盛了大半碗。他吃得认真,每一口都嚼得仔细,像是要把这碗家常饭的味道,牢牢记在脑子里。毕竟回到城里,就再也吃不到这么香的柴火饭,也吃不到江觅亲手做的菜了。
“你做的饭菜太香了。”他吃完第二碗,抬头看向江觅,眼睛亮亮的,带着满足,“我感觉来这一趟,都吃胖了。”
江觅总是被他那直白的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耳尖又不争气地红了,低头收拾碗筷,准备去厨房洗碗:“没胖……你喜欢吃就好。”
奶奶在旁边看着两人,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堂屋的木窗照进来,落在每个人身上,暖洋洋的。远处有公鸡的打鸣声,近处有奶奶收拾碗筷的声音,有秦玦和爷爷唠嗑的笑声,还有江觅轻轻的呼吸声。
离别的愁绪还在,却被这满满的烟火气冲淡了不少,不再那么沉重。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次的分别是短暂的,而不久后的某一天,他们还会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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