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会议锋芒

新来的下属为何如此迷人

项目重启会定在周四上午九点半。

江觅提前二十分钟到会议室,把投影设备调试好,资料按座位顺序摆好。德国那边传过来的最新文件他昨晚又过了一遍,几个关键数据标了红,方便随时调取。

八点五十分,项目部高经理推门进来。

“这么早?”他看见江觅在摆弄投影仪,挑了挑眉,“资料都准备好了?”

江觅点头:“嗯,对方那边又补了一份说明,我加进去了。”

高经理走到主位坐下,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扫了一眼。

“华腾那个项目之后,林文栋那边消停了不少。”他忽然开口,语气很淡,“但你还是要小心。”

江觅看着他。

高经理没抬头,继续翻文件:“这行就这样,你做得好,有人嫉妒;做不好,有人看笑话。林文栋是被调走了,但他那拨人还在。”

江觅沉默了片刻:“谢谢高经理提醒。”

高经理这才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你这年轻人,”他说,“心态可真稳。”

江觅没接话。

九点整,参会人员陆续到场。

合作方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姓罗,据说是对方公司的项目总监。西装笔挺,皮鞋锃亮,一进门就用目光扫了一圈会议室,最后落在江觅身上。

“江觅?”他伸出手,笑得很职业,“久仰。”

江觅握了一下:“罗总客气。”

九点十分,秦玦推门进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他今天穿的深蓝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在主位坐下。

“开始吧。”

江觅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

“各位好,今天的会议主要是沟通华腾项目的后续推进方案。根据之前的谈判结果,双方在违约金条款上达成了一致,现在需要敲定的是专利置换的具体细节。”

他按下遥控器,第一页PPT出现。

“我方提出的方案是,用三项专利置换对方的两项技术授权,这是专利清单和价值评估……”

他话没说完,被一个声音打断。

“这个评估有问题。”

说话的是罗总,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有些反感的笑。

“你们这三项专利,有两项是五年前注册的,技术早就过时了,拿这个换我们最新的研发成果,是不是太会算了?”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高经理眉头微皱,正要开口,江觅先一步说话了。

“罗总说的那两项专利,确实是五年前注册的。”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意思,“但它们在去年完成了技术升级,更新文件已经提交专利局备案,这是备案号和时间戳,您可以看一下。”

他翻到第二页,上面是两份官方文件的截图。

罗总方才还有些轻佻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至于价值评估,”江觅继续说,“我们用的是行业通用的计算模型,参考了最近三年同类技术的交易数据,这是原始数据和计算过程,您可以核对。”

第三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公式。

罗总转笔的动作停了。

“当然,”江觅的语气还是那么温和,“如果罗总觉得这个模型不合适,我们可以用别的。比如按预期收益折现,或者按研发成本加成。但无论用哪种方法,结果都不会差太多。”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向罗总。

“因为数据不支持您刚才那个结论。”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高经理垂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秦玦坐在主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很轻,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罗总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挤出一个笑。

“秦总,你们这儿的员工确实挺厉害。”他说,随即抬头看向江觅,“那按你说的,这个方案能推下去?”

“能。”江觅翻到第四页,“这是时间推进表,分三个阶段,每个阶段的任务和责任人都在上面。如果双方配合顺利,两个月内可以完成全部交割。”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对面三个人。

“但前提是,对方需要提供完整的专利技术文档,不能有任何隐瞒或遗漏。”

罗总的脸色又变了一下。

江觅看着他,没说话。

五秒……十秒过去。

“行。”罗总终于开口,“文档我们会提供。”

江觅点点头,继续往下讲。

后面的内容进行得很顺利。对方提了几个问题,江觅都一一为他解答了,偶尔有争议的地方,他就把原始资料调出来,指着上面的数字说话。

十一点二十分,会议结束。

罗总站起来,和江觅握了手,表情比刚进来的时候复杂很多。

“敢问您之前在哪儿高就过?”

江觅报了之前公司的名字。

罗总了然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带着人走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自己人,高经理合上文件夹,看向江觅。

“那两项专利的更新文件,你怎么知道他们没查?”

江觅收拾投影设备的手顿了一下。

“我查过他们的公开资料。”他说,“他们去年做过一个类似项目,用的也是这种模式。那之后,他们对专利时效的问题特别敏感,但内部核查流程一直有漏洞。”

他顿了顿。

“我赌的是,他们这次也没查。”

高经理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行。”他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华腾那边你全权负责,有事直接找我。”

他走了。

江觅继续收拾东西。

收拾完,他抬头,发现秦玦还坐在主位,正看着他。

目光相接,江觅顿了一下。

“秦总还有事?”

秦玦没立刻回答。

他就那么坐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还是刚才那个节奏。

“没事了。”他说,然后站起身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刚才那句‘数据不支持’,说得不错。”

门关上。

江觅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两秒。

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嘴角扬起了笑意。

回到工位,蒋旭的脑袋立刻探了过来。

眼镜男的全名叫蒋旭,已经将工位搬到了江觅的隔壁。

“怎么样怎么样?听说合作方那个罗总不好对付?”

江觅坐下,打开电脑:“还好。”

“还好???”蒋旭瞪大了眼睛,“我听高经理的助理说,你在会上直接把人家怼得没话说。”

“那不叫怼。”江觅打断他,“是讲道理。”

蒋旭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起来。

“行,讲道理。”他说,“那你讲道理的时候,秦总什么反应?”

江觅敲键盘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什么反应?”

“就是……”蒋旭比划了一下,“他有没有夸你?或者多看你两眼?”

江觅没回答,继续打字。

周予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悻悻地缩回去了。

但江觅知道,自己的耳朵有点热。

倒不是因为他问了什么,而是因为刚才会议室里对视的那一眼。

秦玦看他的眼神,和之前不太一样。

之前是打量,是观察,是“看看这人什么来路”。

刚才那一眼……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就是不太一样。

下午三点,江觅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秦玦的助理,内容是让他把今天会议的资料整理一份完整的,发到秦玦的邮箱。

江觅立马照做。

五点,收到邮件的秦玦回复了一个字:「好。」

江觅盯着那个“好”看了几秒,他摇摇头,继续工作。

晚上八点,办公室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周予下班前来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他说自己还得再待会儿,于是周予叹了口气就走了。

十点,他看完最后一份文件,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站起来的时候,他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那边的灯还亮着。

他收回目光,走向电梯,电梯门打开,他走进了去。

他靠着内壁,脑子里忽然冒出蒋旭下午的话。

“他有没有夸你?或者多看你两眼?”

有。

但这不是很正常吗?老板看员工,有什么特别的?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他走出去,穿过大堂,走进了夜色。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他站在路边等着拼的车,司机刚才说要先去接另外一个人。闲来无事,江觅抬头看着天。

今晚的夜空什么也看不见,黑漆漆一片,像死寂的深海,也像他自己那颗经年累月里被磋磨得毫无波澜的心。

但他脑子里却一直回放着下午那个画面:

秦玦坐在主位,定定地看着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手指地节奏反应着它的主人正在像是在思考什么,又或者是在,确认什么。

车来了,他上车,报了手机尾号,然后便靠进座椅,闭上了眼。

算了,想那么多干嘛。

还不如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

周五早上,秦玦到公司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昨天那场会。

不是在想项目本身,那没什么好想的,江觅的方案已经很完整了,接下来按部就班推进就行。

他在想那个人,想他在台上说话的样子,想他被罗总打断时平静的眼神,想他那句“数据不支持您刚才那个结论”。

这句话,换个人说,可能是挑衅,可能是嘲讽,可能是带着情绪的对抗。

但江觅说的时候,语气和往常没区别。

这不是装出来的淡定,而是足够的自信。

是真的相信数据会说话,真的相信自己站得住脚,真的不需要用情绪来给自己壮胆。

秦玦见过很多厉害的人,有背景的,有资源的,有天赋的,有人脉的。

但像江觅这样的,没有背景,而是从零开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身上却没有那种“我要证明自己”的紧绷感。

他好像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做好了,继续,做不好,就想办法。

就这么简单。

秦玦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天际线,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的梦里,会议室里只有他和江觅两人,自己完全听不见对方在说些什么,只能看到对方挺拔却不紧绷的身姿,笔直的一双腿,被西装裤腰束住的腰线,纤长的手指,带着陈年伤疤的手背,修长的脖子,随着讲话而滚动的喉结,红润的嘴唇和红润的小痣。

梦醒后,他甚至记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观察得这么仔细,为什么那人在梦里都能清晰。

再结合到每个成年男人在清晨都会有的反应,秦玦怀疑自己是不是有点变态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很奇怪。

……

下午两点,秦玦去茶水间接咖啡,经过公共办公区的时候,他余光扫了一眼那个位置。

居然没人。

桌上放着那个不锈钢饭盒,盖子打开着,里面好像是空的。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茶水间里有人。

是项目部的一个同事,正在泡茶。见他进来,那人明显紧张了一下,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秦玦没理他,径自走到咖啡机前,接了一杯美式。

转身的时候,那人已经走了。

他端着咖啡往回走,经过那个位置的时候,他脚步一顿,但克制着自己没有向旁边的工位投去眼神,昨晚的梦就像一个警告,让他不再去关注那个人。

他抬脚继续走,走了两步,突然感觉手里一空。

低头一看,咖啡杯歪了,深褐色的液体正从杯口倾泻而出,准确地泼向路过的那张工位,以及,坐在那张工位后面的人。

时间仿佛静止了。

江觅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正坐在那里看电脑。咖啡泼过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往旁边躲了一下,但还是没躲开。

深色的液体在他的白色衬衫上洇开一大片,从肩膀一直蔓延到腰际。

秦玦站在原地,端着那个还剩一半咖啡的杯子,大脑空白了大概两秒。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他,秦玦,从小到大没出过这种洋相。

“对不起。”他听见自己说。

江觅已经站起来了,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狼藉,表情却很平静。

“没事。”他说,然后拿起桌上的纸巾开始擦拭。

秦玦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动作。

看着他的手,拿着纸巾,一点一点把衬衫上的咖啡吸干。

看着他的表情,那张漂亮的脸上没有恼怒,没有抱怨,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就好像这种事经常发生一样。

又好像被人泼咖啡是件很正常的事。

秦玦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落在他的衬衫袖口上。

那里,被咖啡浸湿的布料下面,能看见一个很细微的痕迹,是磨损的痕迹。

不是那种穿了一两次的新衣服会有的磨损,而是穿了很久,洗了很多次,才会有的毛边和一个不起眼的小破洞。

秦玦盯着那里,看了大概两秒。

“我赔你一件吧。”他说。

江觅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还是没有多余的情绪。

“秦总,不用。”他说,“我回去洗洗就好了。”

秦玦没说话。

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从来不会接受任何人的额外赠予,他只会接受“应该”的。

工资是应该的,任务是应该的,批评是应该的。

但赔不是应该的。

“洗洗就好了”,这是他的方式,不给人添麻烦,也不欠任何人。

秦玦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江觅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慢慢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完了,这件得洗很久,说不定这次洗完就彻底报废了。

他叹了口气,坐下来,继续看电脑。

湿了的布料贴在身上,不太舒服。但他没去换,因为没带备用的。

他在伦敦那几年养成了习惯,他什么都准备两份,唯独衣服不。因为衣服占地方,而他租的房间太小,放不下太多东西。

只能等它自然干了。

他继续看着资料。

五点,蒋旭从他工位路过,看见他身上的咖啡渍,眼睛瞪得溜圆:“我靠,你这是怎么了?”

“咖啡洒了。”江觅头也不抬。

“谁洒的?”

“秦总。”

蒋旭沉默了三秒,然后压低声音凑过来问他:“秦总……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

江觅终于抬起头来看向他:“你觉得呢?”

蒋旭想了想,摇头:“算了,他那样的人,不至于。”

江觅低下头,没再回话,继续盯着电脑屏幕。

蒋旭又站了两秒,走了。

晚上九点,江觅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站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身上的衬衫,已经干了。

但留下了一圈一圈的咖啡渍,像地图一样,他叹了口气,心想回去得赶紧泡上。

走到电梯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下午,秦玦提出要赔他一件的时候,表情有点奇怪。

不像是客套,却又说不上来具体的形容词,就像秦玦那个人一样,令人捉摸不透。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把这个念头暂时放下。

……

周六晚上,秦玦一个人去了商场。

他很少自己逛街,衣服有品牌定期送新款上门,鞋有专人打理,腕表有收藏室恒温恒湿保存。

需要他亲自去商场的场合,基本没有。

但今天他去了,因为他要给一个人买衬衫。

问题是他并不知道那个人穿什么尺码,此刻站在男装专柜前面,看着满墙的白衬衫,忽然发现自己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导购小姐迎上来,笑容满面:“先生,需要什么帮助?”

秦玦沉默了一秒。

“白衬衫。”他说,“标准尺码,身高一米八二,偏瘦。”

导购小姐的专业素养让她没问任何多余的问题,直接拿出几款:“这些都是今年的新款,面料是长绒棉,版型修身,适合您说的身材。您看看喜欢哪款?”

秦玦扫了一眼,然后伸手,把其中一件的领口翻过来看了看。

那个磨损的痕迹,又浮现在他脑子里,衣服也不是崭新的白,是洗了很多次之后微微发旧的白。

他放下手里的,指着另一款:“这个,有没有更软一点的?”

导购愣了一下:“更软的?这款已经是全棉里最软的了。”

“有纯棉的,洗过很多次那种质感吗?”

导购沉默了。

秦玦也沉默了。

他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很奇怪的问题。

“就这个吧。”他随便指了一款,“两件。”

“好的,尺码呢?”

秦玦又沉默了,他不知道。

他想了想,报了一个大概的数字。

导购点点头,去拿衣服。

秦玦站在原地,看着满墙的白衬衫,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买件衣服而已,至于吗?

但那个人说“洗洗就好了”的时候,那双平静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不是因为同情。

是因为……

他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不想让他再穿那件衣服了。

……

周一早上,江觅到公司的时候,依旧是八点四十。

公共办公区还没什么人,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了电脑。

很快他就愣住了,他的腿碰到了一个袋子,低头一看,桌子底下放了一个深蓝色的购物袋,上面印着一个奢侈品的logo。

他见过这个logo,周予给他看过,说这个牌子的衬衫,一件要三千多。

购物袋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

两个字:「赔礼。」

是他再眼熟不过的字迹,和之前那几张便利贴,一模一样。

江觅盯着那张便利贴,看了很久,然后提起袋子放到桌上,打开了购物袋。

里面是两个盒子,每个盒子里装着一件白衬衫。

纯棉的,看上去很柔软亲肤,标签上的尺码和他平时穿的,一模一样。

他捧着那件衬衫,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八点五十,蒋旭来了,他一眼就看见放在桌上的购物袋,眼睛瞪大到了最大限度。

“我靠!!!”

他压低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震惊。

“这这这……这是谁送的??”

江觅却没说话。

蒋旭凑过来,看清那个logo,倒吸一口凉气。

“我靠,这个牌子,一件三千多!谁这么大方???”

江觅还是没说话,他只是看着那张便利贴。

“赔礼”两个字,写得有点潦草,足以证明那人当时有些慌乱又尴尬的模样。

蒋旭还在旁边絮絮叨叨,问东问西。

江觅忽然站了起来,“我出去一下。”

他拿着那个购物袋,往走廊尽头走去。

走到总裁办门口,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那道门。

“进来。”

江觅推门而入。

秦玦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文件,抬头看见他,目光在他手里的购物袋上停了一秒。

“不合适?”

江觅摇头。

“那怎么了?”

江觅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秦总,”他说,“这个太贵了。”

秦玦放下手里的笔,靠进椅背。

“贵不贵是我的事。”他说,“收不收是你的事。”

江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秦玦看着他,忽然问:“你平时穿的衬衫,多少钱一件?”

江觅愣了一下,坦诚地回答:“几十块。”

秦玦点点头,“那件被泼咖啡的衬衫,洗了多少次?”

江觅沉默了一秒,不明白对方问这些是什么意思,但他还是回答了,“我不记得洗了多少次,只记得穿了一年多。”

秦玦没再说话,就那么看着江觅,目光很平静。

江觅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购物袋,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

他不敢再看秦玦的眼睛,害怕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似曾相识的眼神,关于怜悯,或者轻蔑。

“秦总,”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这真的不用……”

“拿着吧。”秦玦打断他,“以后上班穿,就当是最近项目做的不错的奖励。”

他说完,重新拿起笔,继续看着桌上的文件。

江觅站在那儿,站了几秒,然后弯了弯腰。

“谢谢秦总。”

他便退出去,关上门。

回到工位,蒋旭立刻凑了过来,看样子是已经猜到这衣服是秦总送的了。

“怎么样怎么样?秦总说什么?”

江觅坐下,把购物袋放在脚边。

“没什么。”

“没什么???”蒋旭一脸不信,“那你进去干嘛?”

江觅没回答,他只是看着电脑屏幕,发了一会儿呆。

蒋旭等了几秒,见他不说话,也知道老板的事还是少打听为妙,很快便悻悻地缩了回去。

但江觅知道,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不多,就一点。

他又想起刚才秦玦那句话。

“以后上班穿。”

不是“给你的赔礼”,也不是“你收下吧”。

是“以后上班穿”。

就好像……好像在说,以后你穿这件,穿习惯了就好。

江觅垂下眼,看着脚边的购物袋。

三千多的衬衫,他从来没穿过这么贵的衣服。

但他今天有了两件,并且有人记住了他衬衫袖口那个磨损的痕迹。

晚上九点,江觅加班结束。

收拾东西的时候,他把那两件衬衫从购物袋里拿出来,仔细看了看。

纯白色的,面料柔软,剪裁合身。

标签上写着:100%长绒棉。

他打开盒子摸了一下,那种触感和他的旧衬衫完全不一样。

他想起秦玦当时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就好像三千多的衬衫,对他来说就是顺手买的东西。

江觅站在工位旁边,手里捧着那件衬衫,忽然笑了一下。

并不是因为衬衫有多好,而是因为那人真的挺有意思的,说话不好听,一副什么事都无所谓的模样,却又比许多人都细心。

他把衬衫叠好,放回购物袋。

然后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那边的灯还亮着。

他收回目光,提上购物袋离开了工位。

走进电梯,他看着电梯壁上的倒影,脑海中回放起秦玦偶然一瞬间的眼神。

是一抬头就看到江觅推门而入时突然一亮,却在看到那个购物袋后光亮熄灭的眼神。

但那个画面,一直在脑子里转。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他走了出去,穿过大堂,走到和往日里一样等车的位置,习惯性地抬头看向天空。

今晚夜空中有了一颗星星,有且仅有一颗,格外闪亮,就像秦玦那一刻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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