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谈判

新来的下属为何如此迷人

第二天早上八点,秦玦和江觅在酒店大堂碰面。

秦玦穿了深灰色西装,剪裁合身,肩膀的线条笔挺利落。江觅往他身上一瞥,看见了那条碳黑色的领带。

“怎么想起来戴这条领带了?”他问。

秦玦低头看了一眼,表情平淡,眼睛却停留在江觅的脸上,注意着对方的反应:“说了周一戴,周一忘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手指却漫不经心地往上推了推领带结,像是在确认它待在该待的位置。江觅没再说什么,只是又多看了一眼,不得不承认,秦玦确实长得很好看。

王特助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拎着公文包,他看见两人,快步走过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格外清脆。

“秦总,车已经在门口等了。”

“走吧。”

三个人上了车,往对方公司的办公楼开。伦敦的早晨灰蒙蒙的,街道两旁的建筑在车窗外交替掠过。江觅和秦玦坐在后座,各自把今天的谈判要点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江觅翻开笔记本看了几页,又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秦玦坐在他旁边,也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养神还是在想事情,呼吸很稳,肩膀一动不动。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栋玻璃幕墙的大楼前。大楼很高,玻璃面上映着对面建筑的影子,云层从上面飘过去,影子也跟着移动。

对方公司的人已经在门口等了,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油亮,自我介绍说是法务总监,握手的时候目光在秦玦和江觅脸上各停了一秒,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估算。

会议室在十七楼,落地窗能看见半个伦敦的天际线。泰晤士河在远处弯了一道弧,河面上有船行驶,拖出一条白色的尾迹。对面有一栋楼的楼顶立着旗子,被风吹得猎猎响。会议室里的长桌擦得很亮,能照见人影,对方团队已经到了,六个人,坐在长桌的另一侧,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和厚厚的文件夹。

江觅坐下来,把电脑打开,再把资料摊开,按顺序排好,每份文件都贴了标签,标着编号和内容。秦玦坐在他旁边,椅子拉得很近,近到两个人的胳膊肘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王特助坐在另一侧,把录音笔打开,放在桌角。

谈判开始。

前一个小时还算顺利,双方把已经达成共识的条款过了一遍,有来有回。翻译坐在角落,偶尔低声说两句,大部分时候都安静地听着。

紧接着到了核心条款,关于股权分配和收益分成。

对方的一个高级律师站了起来,是个五十来岁的英国人,头发灰白,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每个词都带着老派的、居高临下的从容。

“关于收益分成的部分,我们建议调整为六比四。”他说,目光越过桌面,落在秦玦脸上,“考虑到我们在欧洲市场的渠道资源,这个比例是合理的。”

秦玦眉头蹙着,掀起眼皮看向对方。之前沟通的方案是五比五,所有的前期文件、邮件往来、电话会议,都是基于这个前提推进的。现在对方临时改口,想在谈判桌上多占点便宜。这种事在商场上不算少见,一方觉得你人到了伦敦、机票酒店都订了、时间成本投进去了,就会在最后关头提条件,赌你不想空手回去。

“这个比例不合理。”开口的不是秦玦,是江觅。

他说的是地道的英式英语,元音饱满,辅音清晰,连语调的起伏都带着伦敦本地人的味道。逻辑清晰,不卑不亢,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平静地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贵公司的渠道资源确实有价值,但技术专利和研发成本由我方承担。”江觅翻开面前的文件,指着一组数据,指尖点在纸面上,“根据去年同类型合作的行业数据,五比五的分成已经是市场公允价。六比四缺乏依据。”

他说到缺乏依据的时,语气甚至带起了笑意,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

对方那个灰白头发的律师推了推眼镜,嘴唇紧抿,他听懂了这背后的意思:你说六比四,可以,拿出数据来,拿不出来,就是漫天要价。

他又抛出一个理由,换了角度,从渠道覆盖率和客户资源入手,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在争抢什么。

江觅没等他说完,直接翻到另一页,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一下,抬起头:“而且贵公司去年在欧洲市场的同类项目收益,我可以给您看一组数据……”

他说着,把电脑屏幕转向对方,指尖在触摸板上划了一下,投影仪亮了,一张表格出现在幕布上。数据翔实,来源清晰,每个数字都标注了出处,哪家机构发布的、哪年哪月、第几页。表格是用深蓝色和浅灰色区分的,关键数字用红色标了出来,一目了然。

每个数字都经得起推敲,每一条结论都有据可查。

秦玦笑了笑,放松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江觅的侧脸。

这人穿着白衬衫,袖口扣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刘海用发胶固定了,露出光洁的额头。说话的时候语调平稳,不急不缓。表情专注而认真,偶尔低头翻一下资料,手指在纸页上划过去,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水。他的英语没有一点东方人的口音,连语气词都带着伦敦南区的味道,那是他在伦敦生活了好几年才养出来的东西,不是学的,是泡出来的。

对方又换了角度,从法律条款切入,引用了欧盟的一个什么指令,数字和条文号混在一起,语速越来越快。江觅等他说完,安静了一会儿,淡淡的、带着笑意地看着对方。

那安静的一段时间比任何反驳都有力,随后江觅翻开另一份文件,逐条对照,逐条分析,逐条驳斥。

对方的律师脸色都变了,连忙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市场风险?江觅调出三年来同类项目的数据曲线,用回归分析说明波动在可控范围内,标准差、置信区间、相关系数,一个一个列出来。政策变化?他引用了英国贸易部门上个月的官方声明,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对方听,连标点符号的停顿都恰到好处。

一个人,对战六个人。

对方换了一个又一个角度,换了一个又一个人,车轮战似的,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一个陷阱接着一个陷阱。但江觅坐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深根的树,风吹不动,雨打不歪。对方抛出一个问题,他就拿出一个答案。数据、法规、行业惯例、历史案例、经济学模型、财务报表分析,他像个弹药充足的将军,每颗子弹都打在要害上,不浪费一发,也不留一发。

他的声音始终保持着同一个频率,既没有因为对方的咄咄逼人而提高音量,也没有因为自己占了上风而露出得意。那种平稳来自是骨子里的底气,来自事前资料做的足够扎实,来自江觅确定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每一组数据都经得起查验,每一条结论都有据可依。

秦玦坐在旁边,觉得自己竟然有点多余。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江觅的时候,人事总监把简历放在他桌上,说这个人是从伦敦挖回来的,海外工作经验扎实,项目做得很漂亮。他翻了翻,觉得不错,能用。后来江觅做了第一个项目,他知道对方确实不错。再后来江觅做了第二个、第三个项目,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好,每一次都超出预期。

但此刻,看着江觅一个人面对对方六个人的车轮战,面不改色地一条一条驳回去,他才真正意识到……

这个人,不是不错,是顶尖的,是最好的。一个人就是一支军队,一个人便能舌战群儒。那种锋利不是张牙舞爪的刀枪棍棒,是安静的、内敛的、平时收在鞘里看不出来、但拔出来就寒光逼人的暗器。

对方律师沉默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几分钟。空调的嗡嗡声显得格外响,投影仪的风扇在转,有人翻了一页文件,纸页的声音大得像撕布。

对方团队的首席谈判代表,一个头发花白的英国人,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对身边的同事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但会议室太安静了,那句话飘了过来。

“这个中国人,不好对付。”

江觅没笑。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像是在说“我还有更多的数据支撑,你们还要吗”。

对方低声商量了几分钟,脑袋凑在一起,文件推来推去,有人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又划掉,最后首席代表抬起头,看着秦玦和江觅,点了点头。

“五比五,按原方案。”

秦玦站起来,跟对方握手。

剩下的条款谈得很快,对方没有再提过分的要求,像是被刚才那一轮打懵了,还没缓过劲来。十一点半,所有条款敲定,双方签了字。签字的时候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江觅签完自己的那份,把笔帽扣上,放在桌上,靠回椅背,心里长舒一口气。

出了对方公司的大门,王特助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憋了一整个上午终于能喘气了,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领带也松了一些。

“江经理,你刚才太厉害了。”他说,眼睛亮得跟粉丝见偶像似的,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一个人对六个,面不改色,我手心全是汗。你看看。”他伸出手,掌心确实是湿的。

江觅笑了笑:“没什么,资料准备充分而已。”

王特助摇了摇头,把纸巾攥在手心里:“不一样,真的不一样。上次林总监……哦,现在已经不是总监了,他和秦总一起出差,那个并购案还没有今天这个项目大,却足足磨了一个多星期。对方一提条件他就慌,回来改方案,改完再去谈,谈完又被打回来,反反复复的。”

他说着,看了秦玦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意识到自己话多了。

秦玦走在旁边,没说话。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江觅的侧脸上,把那颗小痣照得清清楚楚。

江觅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得意,没有兴奋,平静得跟日常工作没什么两样。

秦玦顷刻间想起前几年他爸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过年的时候,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他爸喝了点酒,话比平时多。电视里在放什么他已经忘了,只记得他爸转过头来,看着他,说了一句:“你以后找对象,不能光看人家长得好不好看,得找个能扛住事的。长得好看的人多了去了,但能跟你一起扛事的,一辈子遇不上几个。”

他爸说这话的时候,他才二十出头,觉得老头子想得太多了。什么扛事不扛事的,喜欢就是喜欢,哪来那么多条件。现在他看着江觅,觉得他爸说得太对了。

好看的人多了去了。伦敦街头随便走走,到处都是五官精致、身材高挑的人。但能一个人面对六个对手、面不改色地把条款一条一条掰回来的,只有这一个。能在谈判桌上锋芒毕露、出了门又安安静静地站在路边等车的,只有这一个。能让他坐在旁边觉得自己有点多余的,也只有这一个。

秦玦走在他旁边,心里翻涌着一句话,那句话在喉咙口滚了好几个来回,差点就要说出口了:

爸妈,你们快回国吧,我想向江觅的爷爷奶奶提亲了,我要和他结婚。

他当然没说。但那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土里,看不见,摸不着,但你知道它就在那儿,在往下扎根,在往上顶。

回到酒店,王特助回房间整理资料,步子比平时快,大概是急着回去记笔记。秦玦和江觅站在走廊里,各自刷了房卡。

“中午想吃什么?”秦玦问。

江觅想了想:“随便,楼下餐厅就行。”

“好,十二点?”

“行。”

江觅推门进去,门快关上的时候,秦玦突然开口。

“江觅。”

江觅从门缝里探出头,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嗯?”

秦玦看着他,走廊里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江觅的半张脸照得很亮,另外半张在阴影里。他的眼睛在光里显得很深。

秦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都觉得不够,最后他只是笑了笑。

“没什么。中午见。”

门关上了。

秦玦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好几秒。走廊里很安静,地毯把所有的声音都吸走了,只有头顶的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他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门板是木头的,凉凉的,隔着衬衫贴着后背。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视线在上面停了很久。

心跳出奇的快。

从会议室里就开始了,一直到现在,没慢下来过。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开车的江觅、做饭的江觅、一起爬山的江觅,还有刚才会议室里的江觅。

脑海里的江觅,重叠在一起,拼成了一个完整的、立体的、活生生的人,拼成了一个让他心跳加速、让他半夜睡不着觉、让他想要共度余生的人。

秦玦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远处的泰晤士河照得发亮,河面上的波纹像是撒了一层碎金。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条河,看着河面上的光,看着对岸的建筑,心里百分百地确定了一件事。

他要和江觅结婚。

他可以等,等江觅准备好,等江觅不再害怕,等江觅愿意迈出那一步。等一个月,等一年,等更久,都可以。但如果明天就能结婚,那就再好不过了。

他想要这个人。不是当下属,不是当朋友,是当家人,当伴侣,当那个可以一起变老的人。想每天醒来的时候身边是他,想每天睡觉之前最后一眼看见的是他,想和他一起在厨房里做饭,想看和他一起看恐怖小说,想在伦敦的街头并肩走的时候,不用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秦玦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十一点五十,还有十分钟。

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伦敦。天比早上亮了一些,云层薄了,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建筑物上画出明暗交错的图案。楼下有车经过,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回想起江觅昨晚说的话:你已经很好了。

他想,还不够好。为了这个人,他还可以更好。好到让江觅不再害怕,好到让江觅愿意迈出那一步,好到让江觅觉得和他在一起,是安全的,是值得的,是可以在所有人面前承认的。

秦玦对着窗玻璃里的自己点了点头,暗自在心里做一个承诺。然后转身拿起外套,朝门口走去。

距离十二点还差五分钟,他站在电梯口。电梯门是镜面的,能看见自己的影子,他伸手正了正领带,又把手放下来。

电梯到了,门打开,秦玦走了进去,按下一楼的按钮。电梯往下走的时候,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江觅已经在餐厅靠窗的位置坐着了,面前摆着一杯水,正低头看手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白衬衫上,把袖口那点的褶皱照得清清楚楚。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秦玦,笑了笑。

秦玦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点菜了吗?”

“等你呢。”江觅把菜单推过来,“想吃什么?”

秦玦接过菜单,翻开第一页,看了一眼,又合上。

“随便。”他说,“你点的都好吃。”

江觅愣了一下,无奈地笑了,伸手把菜单拿回去,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秦玦坐在对面,看着他翻菜单的样子,手指在纸页上划过去,目光从上往下扫,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嘴角上扬着。

仅仅是这样普通的时刻,却给秦玦带来了无可比拟的幸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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