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重逢

不知卿来

我没有一天不在思念着你,没有你,活着于我来说便都是煎熬。

我可以为你机关算尽,我可以为你熬尽最后一滴血泪。

定平十年秋,秋深景重,枫叶如织,万物结果,敛苍山下,宛若百花烂漫之时。

将军归来,佳人未老。

除了盛玄,没有人真的了解这是一场怎样沥血苦心的精密谋划。

帝都闹市上。

皇彧问:“何事如此喧哗?”

马车外的下属闻声,前去探了探,不一会儿便回来禀报说:“回王爷,是安王府的车马在街市上受了惊。”

皇彧坐直了一些:“谁在马车里?”

“翩然郡主。”

翩然心急如焚,偏偏马车方才还撞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竹劝道:“王爷已经发动全府的侍卫去找了,小郡主不会有事的,郡主,咱们还是先回去等消息吧。”

秋猎之时小郡主落马昏迷,好几日不见醒,一醒来人又跑的没了影儿,可把安王府上上下下急坏了。

想到自己只知道语夕可能会去的几个地方,别的也的确帮不上什么忙,翩然点了点头,只能先回去,再叫人来收拾马车的烂摊子了。

她叹了口气,转头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向自己这边走来,不由愣了一下。

小竹也后知后觉:“这、这不是……”

街市上人来人往,翩然没敢露出心头升起的欣喜,只行了礼:“穆王爷。”

皇彧看了一眼她身后的狼藉,道:“可有伤到?”

翩然摇了摇头。

皇彧:“郡主去哪里?本王的车驾正好经过,可送郡主一程。”

小竹觉得有点不对劲,忙看向自家郡主,又看向穆王,觉得气氛有些不一般。

翩然本有些犹豫,但接收到皇彧温柔的目光,她又点了头:“多谢王爷。”

皇彧微笑道:“郡主请,其他的事情,我叫人来处理。”

刚在马车里坐下,皇彧随后就上来了,翩然有些羞涩,脸一红,朝里头缩了一些。

皇彧温和道:“别担心,你的侍女已经让人送回去了。”

“嗯,谢谢王爷。”

马车动了。

“真的没有受伤?”

“没有,只是磕了一下,并不碍事。”

皇彧向她伸出一只手:“磕在哪里?我看看。”

翩然把手放在他掌心里,刚一触及,皇彧便握住她的手,把她拥进了怀里:“翩然,我很想你。”

“你……原本是要去敛苍山吗?”

皇彧与惊华将军师出同门,传闻中两人感情很好,翩然也知道他很重情义,以往在南境时,每到秋深,他便会消沉几天,因为惊华将军便是死在深秋。

“想去看一看。”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她很担心他。

“你愿意陪着我,我很高兴,”皇彧顿了一下,又道,“她看到你,也会高兴的。”

湛祈云提了一壶酒,熟门熟路的在戚府里溜达了一圈,最终在书房里找到了戚惊鸿,说是书房,其实摆的书并不多,四侧墙壁倒是挂满了各色兵刃,一进去便觉得森冷,后背忍不住发凉。

“惊鸿。”

戚惊鸿把烈焰弓放好,回头看到他,神色微冷:“你来干什么?”

“知道某人今天心里不好受,特意过来关怀一下,竟然还不领情,”湛祈云把酒放到他面前,打量着他的装扮,“刚从敛苍山回来吗?”

戚惊鸿没答,道:“玄姐怎么样?”

“她早就不在家,住到天檀寺去了,”湛祈云道,“我一直好奇,今天……的日子,你不跟她一起说说话吗?”

平时感情那么好的两个人,每年一到这几天,就互相不闻不问了,像是怕看到彼此就会勾起内心更大的伤悲。

戚惊鸿仍是没答,开了他拿来的酒,尝了一口,皱了下眉,他果然还是不适合饮酒。

湛祈云道:“我陪你吧。”

戚惊鸿没有拒绝。

两人便一起喝起了酒,戚惊鸿心情不好,便不怎么开口说话,湛祈云也陪着他寡言起来。

人人说起戚惊鸿,都会说,那是惊华将军的弟弟,戚家唯一的传人,却极少有人说戚惊鸿这个人本身怎么样。

就算赢了北羌的大将军,人们也会说,他是戚家的人,当然会赢,也必须要赢。

似乎他就必须带着家族先人们的光环而存,也理所当然要守护着那份荣耀,而从不会被人直视他本身的优秀。

想到这里,湛祈云莫名有些心疼,看着戚惊鸿的侧脸,很想说点安慰的话,或者是让他不要太伤心,然而话到嘴边又止住了。

他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郡王爷。”戚惊鸿突然叫了他一下。

“嗯?”

“我想问你 ……”戚惊鸿的酒量实在太浅,一沾酒就要醉,他要转过头来,一晃整个身子都控制不住的歪倒了。

湛祈云忙托住他的胳膊:“问什么?”

“你们的感情……真的,是真的吗?”

湛祈云失笑:“你在说什么?喝醉了大舌头了吧?”

他其实知道惊鸿在问什么。

戚惊鸿虽然晕的厉害,神色却是很认真的:“之前你们都把我当小孩子,哄着瞒着,我也确实没什么用……你们的话我姑且都信了,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湛祈云把他扔回椅子里,笑道:“跟我们比,你始终都是年轻人,又乱想了什么?”

戚惊鸿看着他,不说话。

湛祈云:“我与盛玄的爱情,是帝都的一段佳话,无数人艳羡。”

“需要别人的艳羡来不断证明的爱情?”

“若非如此,还有别的事实不成,”湛祈云微笑着道,“我不喜欢她,难道喜欢你吗?”

话说出口,他马上意识到了不妥,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戚惊鸿也愣住了,随即想到这应该是个调侃,湛祈云狡猾,他问不出真相,但心里还是留着怀疑,毕竟……类似的、盛玄瞒着他的事情太多了。

“既然如此,”他郑重道,“你便要好好爱惜她,绝不可辜负。”

“若是辜负……”

“若敢辜负,”戚惊鸿道,“我就让你生不如死。”

那些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人,一个一个都失去了,其余皆是路人,而今唯有盛玄能让他去关心。

因为盛玄跟他早已经是亲人。

因为姐姐曾告诉他,要护着盛玄。

敛苍后山,将军墓外。

“玄儿。”

“你回来了,将军。”

今日的盛玄,依旧美的出尘,有她在的地方,阳光、微风、枝叶都成了点缀,即便穿着再素淡不过的白衣,也依然是惊艳夺目的,眉目神情,只有一些不明显的变化,比之以往,只是更清冷、更沉稳了些。

而昔日的戚家军统帅经历了生死之变,杀伐之气和一身伤痛已如隔世般被洗褪在角落里,身上焕发的是崭新的生机,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如果她不能想起前尘种种,那么这些日子盛玄守着的,便只是一个不能触及的灵魂而已……毕竟世事如沧海桑田转换,即便坚定着心里的感觉,如果没有了过往的回忆,那么现在的闻人语夕对她来说,就永远不可能是戚惊华。

“我做了一个梦,很长也很乱,梦里你哭伤了眼,让我陪你去看晋水河岸的花灯,我想跟你一起去,却无论如何都动不了。”

盛玄一步步往下走:“你说的没错,你的确还欠着我很多愿望,将军……我这辈子的眼泪,都为你而流了。”

“玄儿……”用着闻人语夕身体的戚惊华此时脑子还是混沌的,她刚从一片纷繁嘈杂的梦境中解脱出来,看这个世界,看眼前的人,都像是隔着一层雾霭,分不清是真是假,但心痛的感觉是真的,思念和爱恋也都是真的。

一时之间,有太多话想说,却都不知从何说起。

盛玄捕捉到了她眼睛里的一丝迷茫,明白不能太过心急,自九曲撷芳园再遇,半年都忍了,自将军府生死一别,五年都熬过来了,又怎么能急于这一时半刻呢?

这么想着,她却扑了过去,就像曾经很多次一样。

戚惊华立马接住了,只是如今这身体既孱弱又瘦小,不能像以前那样接的那么稳。

“将军,不要再离开我了。”

“王妃,这是……”

等在山脚下的王府侍从们眼睁睁的看着王妃背着一个人沿着山路走下来,都忙的涌了上去,才看清背的是谁。

青萝郡主似乎是睡着了,安安静静的趴在王妃背上,但不知为何,眼角竟有泪痕。

盛玄养了数年的娇贵身子没做过这种事,累出了一身汗,但仍是冲迎上来的侍从摇了摇头,拒绝了他们把人接过去,自己坚持背到了马车上。

戚惊华再次醒来的时候,天都已经暗了,她认出自己躺的是盛玄的房间,她们是回了北都郡王府了。

床上一有动静,盛玄便放下了手里的书,走到床前,神色竟有几分忐忑:“头还痛吗?”

戚惊华按了一下额头:“还好,我是……又晕过去了吗?”

盛玄给她端来茶水:“嗯,想必是看到我太激动了。”

她这话带着一如既往的欠揍意味,故意说来是为了缓解气氛,却好像效果不佳,戚惊华被她扶着喝了几口温水,嗓子舒服了不少,人却又沉默了。

她的记忆还是混乱的,戚惊华与闻人语夕的往事争相纠缠上来,像两团丝线一样凌乱难解,理不清源头和结尾。

盛玄看着她微微低着的头,轻声道:“惊鸿如今在右骁卫任职,他从来没忘过你的教导,如今……也在做自己想做的事。”

戚惊华抬头,神思颤动。

“穆王,早几年由皇上亲旨赦免罪责,恢复了皇族身份,为守南境而鞠躬尽瘁,正如当年的你一样。”

戚惊华张了张嘴,嗓子却又干涩了。

“俞氏如今已是一方武林名门,俞令七仁义重信,按照你的托付,一直对我们很照顾。”

“……”

“这些年边境虽时有动乱,影响都不大,皇懿虽无能,但大齐还算得上太平安稳,终不负你的期望。”

戚惊华伸手,按在她的手上。

“你呢?”

盛玄一怔,随即笑道:“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玄儿……”

“我也很好,没有病症,嫁入王族,享受着荣华富贵,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再自在潇洒不过了。”

戚惊华蹙眉。

“我很想这么说,”盛玄深吸了一口气,又道,“可惜骗不了自己。”

她朝戚惊华逼近了一点:“我虽有美誉和荣华,可没了你,便等于什么都没有,这些年,没有你撑腰,不得不受很多人的欺负,你说过要护着我一辈子,自己却先走了,任我受尽折磨和委屈,每每想到这,我便整夜难眠,我从来不是个大度的人,你言而无信,我定是要讨回来的……”

“玄儿……”

盛玄终于还是没有控制住眼泪,在她面前悲声大哭。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