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着梁原的要求,姚凌芳把他安排进了货轮内仓的化验室里。
这艘货轮长期运送伪装成平常药物的迷他因,为了验货与实验,有一个极大化验池,这会儿已经按照梁原的吩咐,杂七杂八地加进了近三米深的药剂。
舱内的空气状况很糟,尤其是沿着舱内铁梯一层层往下到达最底,舱内的味道腥湿难闻,海水混着机油和铁锈的气味闷在狭窄的通道里,压得人胸口发沉,条件恶劣可见一斑。
不过这艘货轮本就是用来走私的,又用不上多么精巧的化学实验室,能有这个地方已经很不错了。
梁原站在池子边上,用手里的搅拌桨轻划着药剂。
那根桨的桨叶有成人手掌那么宽,表面已经因为长久的药剂腐蚀变得坑坑洼洼。
这池溶液安静的异常,像一潭死水,池里的药剂随着梁原的手来手去,在表面偶尔翻起几个气泡,除了颜色淡黄,与平常的水没什么区别。
几个归原教的信徒挤在舱室门口,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
他们没敢进去,梁原之前已经喝退过两个不长眼的,那动静不小,骂声隔着半条走廊都能听见。可他们没胆进又不肯走,就那么缩在门框外面,压低了声音互相嘀咕。
“这是做的什么呢,用的了这么大的地方?”
“我刚刚去问还被骂了,说是要进行大量的提炼,让我别进去打扰。”
说话的人撇了撇嘴,脸上带着点不以为然,但声音压得很低,怕被里面听见。
“迷他因就是这么脏兮兮的做出来的?难为那些兽人打进身体里了…… ”
“这不更说明有神力庇护百毒不侵吗,你们看没看到那个猫神仙,前两年在漠黑的时候我见过,真是…… ”
“别说了,有人来了。”
梁原对外面的声音置若罔闻,继续不急不缓地搅动那池溶液,直到那个人影走到他的背后,这才偏头看了过去。
他还当这会儿过来打扰他的会是姚辅,可没想到,他居然在那儿看到了定定站着的贺邈。
十几天的疲累颠簸让贺邈有点狼狈,那头原本干练利索的短发长长了些,乱糟糟的蓬着,反倒衬的贺邈那张脸有了点梁原记忆里的幼态。
窄小的下巴缩在竖起的衣领里,贺邈只露出那双金黄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格外的亮,打量了一圈偌大的舱室,最后,才把目光落在了池边的梁原身上。
梁原那原本柔和下来的目光,在接触到贺邈身上的外套时又重新变得生硬,他拧回头,不愿去看驰聿那件耀武扬威的高奢品。
贺邈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梁原身侧,一样没有吭声。
“你又吃非他安命了?”好半天,还是梁原硬邦邦地开了口:“那个什么驰聿没拦着你?可是连着吃了三片了。”
的确是吃了三片,贺邈表面看着没事,但是现在手软脚软,指尖都在发麻,踩在地板上的时候脚底像踩着一层棉花,要很用力才能稳住重心。
也就是因为前不久阴差阳错地保持了很久兽身,不然这会儿连行动的能力都没有。
驰聿也的确阻拦了,但是没能成功,因的他现在是待宰的金猪,也没敢缠着贺邈太久,只是私底下捧着他的脸心疼了好一会儿,左一句“这东西伤身体”右一句“回去我们就治病”,肉麻的不行。
想起驰聿那情意绵绵的样子,贺邈金黄的眼眯了一下,轻快地抖了抖自己的耳尖。
梁原把他这点小动作看在眼里,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看来驰聿是没有拦住,听之任之了。
没接梁原的话茬,贺邈的目光落在了偌大的化验池里。
这池子里少说有上千升的药剂,成分复杂,来源更是乱七八糟。
这艘货轮原本就囤积着的大量的迷他因,各种批次、各种纯度、各种来源的迷他因被梁原一股脑地倒进了这个池子里,而他自己带来的那些药剂放在一旁,没有动过。
如果真就如同梁原说的那样,只有他能做出独一无二的迷他因,那那些药剂大概就是他的底牌了,估计直到最后才会用上。
贺邈探寻的目光与梁原突然对上,怔怔的,谁都没有挪开。
因为睡驰聿那一夜的耳鬓厮磨,贺邈如今面对梁原时已经平静镇定的多,没有从前那种胸口发紧喉咙发涩的感觉,也没有那种想要躲开却又不敢躲的僵硬,他盯着梁原,突兀地道出了自己来这儿的目的。
“那后来的事,你都知道吗?”
贺邈指的事儿是什么,梁原心知肚明,他的目光躲闪了瞬间,没有否认,默默地静了下去。
两年前的那一夜,他在引爆煤气之前把自己最后做出的那支迷他因注入了身体里面。
针尖刺进手臂的时候没有感觉,凉凉的,像一小条蛇顺着血管往上爬,他那时只是恼恨地想,就算死,也不能让这群恶徒得逞,他要让他们扑个空,让他们的计划一番什么也得不到。
但不知道是不是命运不愿轻易放他离开。
那场大火被赶回来的贺邈正好赶上,惊慌失措的贺邈拼了命地把他从火场里拖了出来。
倒在门外的梁原烟熏火燎,半边身子都是黑的,但他的心脏还在跳动,只是长久地陷入了昏迷。
其实这样也挺好,没有了父母的爱,他还有贺邈的爱,他现在这个境地,贺邈就该因为可怜他而寸步不离地陪着他才对。
梁原用这个念想稀释恨意,让自己从无边的惭愧里苟延喘息。
可等他再一睁眼,眼前站着的,却是当年欠他一个愿望的姚辅。
“你难道不想要那只猫吗。”
这是姚辅对他说出的第一句话。
爱,梁原现在唯一能感受到爱的源头为了替他去讨正义,奔向了漠黑,贺邈要去查真凶,去查迷他因,去查后头的千丝万缕。
梁原意识到,贺邈对他的那份可怜只会让他自己在追凶路上越走越远,只要贺邈一天不从警|察系统离开,就一天不是真正的属于他,就算属于了他,被归原这群人盯着也不会安生。
看着陷入沉默的梁原,姚辅站在旁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给他时间想个清楚。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这个只有脑子的青年这样感兴趣,可能,是同日失去父母的垂怜吧。
“我听你的。”
目光沉沉的梁原那时是这样说的。
“但是,要听我的计划。”
接下来,便是他在姚辅遮掩下自导自演的漫长昏迷。
在这段时间里,他们安排了图楠雅去漠黑接触贺邈,图楠雅是归原的老人,在漠黑那种地方,他有门路,有人脉,有贺邈需要的一切线索。
而贺邈的反应也和他们预料的一模一样,为了梁原,为了查清真相,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接受了图楠雅的引渡。
踏入归原,就是贺邈陷入泥潭的开始,即便他这时是为了查案,可有了图楠雅的时时善诱,也难保后来贺邈不会动心。
就这样,图楠雅带回了第一尊猫身泥像,小小的,黑釉,金睛,猫身盘坐,手捏莲花,图楠雅说这是贺邈亲手做的,是贺邈做神仙的凭证。
梁原毫不犹豫地打碎了那尊泥像,在里面找到了那张祈愿自己早日醒来的字条。
那是梁原这几年里最高兴的几天,他的猫,满心满眼都是他的猫,即使去了漠黑,即使当了警察,即使被他骗了这么久,心里也还是有他的。
贺邈的那双眼睛太奇特了,就连兽身都恢复的那样完全,在地广人稀的漠黑,几乎出挑的独一无二。
只是短短半年,朝拜贺邈的信徒就将近万人,即便贺邈从不进行什么深入仪式,但依旧信奉不断。
贺邈在归原里越扎越深,已经到了突破底线的地步。
但突然有一天,漠黑的猫神仙消失了,别人不清楚,一直关注贺邈动向的梁原却是知道的。
贺邈被调回京市,在漠黑的迷他因案里除了名,这在梁原的眼里是一个贺邈马上恢复自由身的信号,也的确,贺邈现在就站在他的身边。
蹲着的梁原不答,只是继续拨弄池子里的水液,贺邈却从他漫长的沉默里知道了答案。
安静良久,贺邈盯着脚下的化验池,轻声开口:“这几年,我总是不敢去看你。”
“你内疚,我都知道。”梁原对贺邈总是如此耐心,他下意识地笑,对贺邈进行安慰:“我这不是好端端的…… ”
“是我不敢去。”贺邈打断了梁原。
梁原的笑容收住了。
“我看着你,就好像有无数火焰在烧,你的脸……我早就忘了是什么模样了。”
“这几年里一直都是从火场里刚刚出来的样子,就好像现在,你的脸还是隐隐约约有那些着火的痕迹。”
“但是现在我没那么怕了。”
贺邈低着脑袋,用脚尖碾压舱底:“是驰聿教的我不怕……他让我看到你的时候就想他,我照做了,现在,我也能平稳的跟你说话了。”
又是那个狗屁驰聿。
梁原心口闷闷地堵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怎么会看不出贺邈状态的不对,千辛万苦想要绑住自己的猫,却替别人做了嫁衣。
“梁原。”贺邈又一次轻声开口。
这种平静无波的声音放在他的身上,几乎就是示弱,那双金黄的眼瞳终于落在了梁原苍白的脸上,贺邈字字恳切。
“梁原,我这辈子回不了头了,你告诉我,叔叔阿姨的死,跟你没有关系,对不对?”
梁原与姚凌芳那场旧事回忆没有宣之于口,可从那简短的几句话里,贺邈也能猜个大概。
但这个在漠黑逐渐摸索出来的问题逼得他想要从梁原嘴里得到一个结果,贺邈直直地盯着梁原,等待他的答复。
船舱安静异常,货轮在海浪起伏,四周铁板发出被海水挤压的咯吱声响。
注视着梁原慢慢抿起双唇,贺邈的眼睛逐渐变得暗淡。
无论是不想说,还是不想认,对贺邈开始,都不是一个好的结果。
贺邈不想再在这里待着,他回头要走,身后的梁原却在此时豁然站身,一把,拽停了他的脚步。
“是我害死了他们。”
梁原声音干涩地开了口,他用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勉强站稳。
这份被他一层层掩埋起来的愧疚破土而出,逼着他从喉咙里一个个字地挤出了一句话。
“我……对不起你们。”
贺邈站在那里,定定地看着梁原,没有动作。
池里的溶液还在缓缓旋转,不知是哪里有漏水咕咕咚咚地发出声响。
船身摇晃,贺邈低头看着那只攥在自己手腕上的手,从指尖到手背,从手背到手腕,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贺邈垂下了自己的一对猫耳,听着梁原啜啜哭声,没有把手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