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空箱带着上头拢着的布一同搬上了船,贺邈打老远便闻到了腥臭味,可当那股恶臭扑面袭来,他还是紧紧地皱起了脸,从胃里泛上一股酸。
恢复兽身时的嗅觉要比维持人身时强上许多,贺邈一身毛发都微微炸开了,贴着航空箱一角很谨慎地站着。
咣当一声,贺邈的身体随之一晃,是他被摆在了地上
不少人好奇这小小的笼子里装着什么,不时有人掀开罩布一角,向里好奇地张望
贺邈瞪圆的一双眼睛看着几人,猫努皱起发出一声尖锐的猫啸,可他这点威慑并不被人看在眼里,外头的几人反倒像是瞧见了新鲜,还是有意地逗弄贺邈。
“真是兽人变的?”
“都过去多久了……这不就完全变成猫了吗?”
“之前还是个条子呢?”
“新鲜啊……还要咬人呢,拎去水边儿泡泡水,给他醒醒脑子。”
能跟着丁廷山的人,不说恶贯满盈,手里少说也有几条人命,人命都不放在眼里,就更不必提变回猫身,又同时被他们视为眼中钉的警察了。
航空箱被人搬离了地面,贺邈在箱子里被晃得站不住脚,这艘船外的海浪似乎都淬了毒,迫不及待地拍打船帮,想要把孤立无援的猫吞吃入腹。
周围响起一阵笑闹,可还不等提着箱子的人撒手,贺邈便听到航空箱外发出一阵嘈乱的声音,箱子翻转,咣当一声斜在了旁边,接着,布帘上哗啦一声,有什么猩红的东西喷在了上面。
贺邈抽了抽鼻子,知道这是喷出来的人血。
“娘的,你他妈闲的没事干?”
图楠雅甩了甩匕首上的鲜血,踢了一脚倒在地上痛叫不停的人,朝身旁的人招了招手:“过来,把他拖回去。”
图楠雅下手都是奔着杀人去的,旁边的人见他动了肝火也不敢吱声,连忙把倒在地上的男人拖回了船上。
粘稠的鲜血顺着地板蔓延开来,没有医治,这个男人必死无疑。
图楠雅看了一眼歪倒在甲板边缘的航空箱,一脚将箱子踹回了船舱地板。
时间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流逝,有了图楠雅那样一遭,也没人再敢打贺邈的主意,水声伴随着无边无际的黑暗,贺邈就这么浑浑噩噩的躺着。
遮着布帘,贺邈压根分不清外面到底是个什么景象,可脚底下没有实感的晃晃悠悠告诉他,他们已经离岸很久了。
应该是梁原终于想起贺邈也是个得吃东西的活物,他比图楠雅要细致很多,猫粮猫罐头囤了不少,在上船后的那天夜里,贺邈看到一只喵喵爱的鱼罐头被塞进了笼门。
这个口味他曾经在驰聿家里吃过,贺邈低头嗅了嗅罐头,终于在梁原期盼的目光里吃下了这么多天里的第一口东西。
隔着小小的笼子栅栏门,梁原像是看到了八岁的贺邈刚来梁家的时候,也是这样躲了几天,才肯吃第一口东西。
梁原觉得自己终于又成为了贺邈的家人,唯一的家人。
眼看着贺邈把那只鱼罐头完全吃完,梁原拍了拍航空箱,示意旁边的图楠雅拎着箱子跟他走。
深夜的海上安静的不行,漫无边际的黑暗几乎要吞噬这艘摇摇晃晃的小船,夜里的冬风像是带着刀片,嗖嗖地划在脸上疼的让人皱眉。
船舱的门被大力地踹开,图楠雅叼着烟头弯身进了船舱,跟坐在船舵边的丁廷山对上眼,他也难免收敛了神色,微微点头算是示意。
姚辅看着坦然走到丁廷山跟前的梁原,微微地抬了抬眉梢。
梁原的疯让他做事时大多只凭喜好没有顾虑,但也有一点好处。
梁原不管在多恶的人眼前,都不知道什么叫做害怕。
丁廷山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前这个瘦削的男人,梁原在床上躺了两年,一身皮都捂得惨白,就连肌肉都是松松散散的,跟这满船舱的粗壮汉子都不一样,一看就是个显而易见的读书人。
扯起嘴角,丁廷山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对着梁原扬了扬下巴。
“小梁是吧,我经常在姚辅的嘴里听到你的事情,躺了两年,我还以为你怎么着也得是个半残,没想到……还挺直溜。”
梁原像是听不出丁廷山嘴里的奚落,很自然地点头应下:“嗯,年轻。”
丁廷山的眼角抽搐了一下,紧紧地盯着梁原,他的眼神像是要给梁原的脊梁抽出来让他再也直不起腰来。
船舱里一度陷入了沉默,丁廷山带来的打手彼此交换着眼神,在心里觉得这小子八成是没法活着离开这儿了。
但是出乎意料,丁廷山没有暴怒,反倒是突兀地拍着船舵哈哈大笑起来。
“意气风发,年轻人是该有这样的魄力!”
丁廷山的笑声从爽朗变得低沉,最后堵在嗓子里,闷闷的笑着,那种腔调也从赏识,逐渐变成了一种嘲笑。
拎着航空箱的图楠雅蹙起眉头,他看了一眼站在丁廷山身侧的姚辅,换来了一个警告的眼神。
“年轻啊……”丁廷山的眼神变得森寒起来:“年轻也得知道轻重,不然,连变老的机会都没了。”
梁原听不明白似得歪了歪头,敷衍似得回了一个:“好。”
“……小姚说你做出了一种能让兽人完全变回兽身的药。”
丁廷山终于把话题拐回了自己感兴趣的地方,他眯起眼睛,露出了贪婪的神色:“兽身回归,法力大成……小梁啊,你是要找到成仙之道啊……”
梁原在心里重重地翻了个白眼,他知道归原里的这群老家伙都是脑子混沌到了极点的疯子,什么求神求仙,用来蛊惑人心的论调却把自己被骗了。
白痴。
“有这样的本事,你喊我一声叔叔,我也拿你当自家人。”
“只是……”丁廷山咧开一口熏黄的烟牙,露出了满眼的杀意:“你这药,真这么有效?”
“……”梁原向一旁撇了撇头,图楠雅便应声将航空箱提了上去,罩布掀开一角,丁廷山看到一双金黄的眼睛从缝隙里一晃而过。
“猫神仙啊……”
丁廷山有些贪婪地扫了扫唇面,他一把按住航空箱,伸手,便把笼门打开了。
梁原的眉头立刻紧紧地皱了起来,他要去阻止的手刚伸过去,姚辅便一把擒住了他的手腕,生拖着他转向另侧,对着他摇了摇头。
这艘渔船已经飘到了海上,在这里惹怒了丁廷山,很有可能会消失的无声无息。
船边突然传来了哗啦一声重物落水的声音,海浪拍打的声音吞没了落水人的呼喊,很快,便没了动静。
梁原向船舱黑漆漆的窗户看去,有两个隐约的人影顺着甲板走了回来,手上,有明晃晃的血色。
“阿图教训的那个人不中用了,早早地处理了也好。”
丁廷山毫不在意地解释了一句,航空箱里的贺邈张牙舞爪,恐吓到了极点,可丁廷山完全不把现在他的这点威慑看在眼里,一把揪住猫爪,直接便拎出了箱子。
他盯着眼前这只瞳孔锐缩,警惕到了极点的黑猫,畅快地笑了:“不中用的人也不用留着,你们说对吧?”
贺邈也知道在这人手下挣扎是徒劳,被丁廷山扯着猫爪,也只是愤恨地盯着他的脸,一副忍气吞声的妥协模样。
丁廷山对他这个样子很受用,一把擒住窄细的脖颈,看向了他的脖侧。
那个替贺邈做过芯片扫描的年轻人立刻上前,蹲在丁廷山身侧,告诉他贺邈的身上的确没有芯片存在。
丁廷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满意的松开了贺邈的脖颈,伸手掐着贺邈脖颈,硬是把贺邈压在自己腿面。
贺邈那双金光大现的眼睛扫过屋里众人,从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呜咽。
“我信你不是胡乱找了只猫来糊弄我。”丁廷山的心情很好,看向梁原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真情实感。
“那这种药,现在你有多少。”
“没有。”梁原口气生硬地回答。
“没有?”丁廷山皱眉,但他很快又伸展开了眉头,了然道:“我知道了,你没随身带着,存在哪儿,我替你找人去取……”
“我是说。”梁原打断了丁廷山的话:“没、有。”
丁廷山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他看着梁原,脸色再次变得阴沉:“你是什么意思。”
“你想要药。”梁原伸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只能问我的脑子要。”
“多余的,没有。”
“……小梁。”丁廷山的笑容都要咂摸出血腥味了,攥着手下贺邈的力道也越发加大:“你是想耍我啊?”
“不耍你,我可能就没命活了。”梁原答得坦然:“我给你成药,你转头就会去找别人分析成分量产,到时候我这个人在归原里可就变得可有可无了。”
他的声音抬高了,扔出了自己的价码:“我做药,姚辅负责供应,别想分析其中的成分,只有我活一天,药就有一天。”
姚辅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梁原,他从未对自己表现出这样的信任,莫名的,姚辅的心情好上了不少。
“你……”丁廷山磨了磨牙,恨不得现在就把这个礼数全无,在自己面前大胆妄言的小子拖出去沉海,可梁原说的没错,他刚刚的确打着这个主意,毕竟受制于人,终究不是什么好事。
摆摆手,丁廷山的意思是把这件事暂且揭过,转而,将目光放在了眼前的黑猫身上。
他窝了一肚子的火,盯着眼下这个稀罕的猫神仙,那丝贪婪里夹杂着一点渴望。
他信归原,想要求长生,他觉得兽人的确是拥有神力的,每每当他把那些兽化的兽人开肠破肚,取出内脏分食的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焕发着新的活力。
如果吃上这样一只猫……
梁原似乎看出了丁廷山眼神里的不对劲,可还没等他阻止,身旁的姚辅已经先一步开了口。
“这只猫是最终的研究成果,您把他毁了,一时半会儿,只会是个麻烦。”
这话说的在理,归原不是丁廷山一个人的一言堂,他眼里的贪婪少了几分,重重地,出了一口因为长久食|人|内脏而腥臭的叹息。
“叔叔当然不会贪图你这只猫。”
丁廷山给自己找台阶下,甲板上突然响起了一串脚步,接着,是什么东西被搬上了船头,外头的嘈杂由近及远,丁廷山听在耳朵里,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
“但你这只猫,到底是底子不干净。”他拍了拍贺邈露出五爪的爪垫,脸上笑容变得颇为怪异的笑容。
“叔叔,得帮他的底子,去去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