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不能让这只猫躺在这儿吓坏了孩子,小辅警将那只猫装进了塑料袋里,拎着下楼,想把这可怜的小东西找个地方埋了。
程鹏骂骂咧咧地跟着下楼去了,驰聿正打算看看自己嗡嗡震响的手机是怎么回事,便听窗外传来一声极大的响声。
有什么沉闷的东西又一次落在了平台上,那东西顺着平台坡度,打着滚,咚的一声砸进了楼底的雪堆里,紧接着,便是程鹏的破口大骂。
“我草你大爷!差点砸在老子头上!”
刚好出了楼道口的程鹏,几乎是与那掉落下来的东西擦边路过,小辅警心有余悸地拉着他的手臂,脸色铁青的抬头望去。
那六楼窗口上的人似乎也没想到这种天气还会有人出门,被程鹏的骂声吓了一跳,脑袋闪电般地缩了回去,紧接着哗啦一声,窗户被重重合上,老旧的窗框跟着震颤,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嘎响动。
王虎把脑袋探出窗口,正好与楼下的程鹏对上眼神,两人的目光在风雪中短暂交汇,王虎没有说话,只冲程鹏一扬下巴,随即收回身子,转身就往楼道口冲去。
“报警!告他高空抛物!”程鹏跳着脚往单元门里冲,边朝身边的小辅警挤挤眼睛,边示意他随后跟上。
这的确是一个入户上门的好理由,驰聿带着王虎一路上了六楼,看到程鹏已经到了门前,正咣咣砸着六楼的铁制大门。
那扇门上横七竖八地绑了桃枝柳条八卦镜,红绳颜色已经泛灰,一看就是挂了很久的东西,久到落满了积灰和蛛网。
程鹏的动静闹得很大,可敲着的房门却一直没有动静,反倒是对门在敲门声里打开了门。
一个卷着头发的婶子探出了身子,脸上并不惊讶,显然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她早就对隔壁那家人积了一肚子的怨气,这会儿见有人带头,立刻蹿了出来伸张正义,撸起袖子,她用比程鹏还大的力气捶着扇铁门。
“老刘,老刘!别躲在家里不吱声了,你家里差点在砸着人了,出来给人家个交代啊!”
这样的热闹少见,楼上楼下的邻里邻居也都听见了动静,大家进出只有那一道单元大门,清楚是谁家往下扔东西,业主群里早就抱怨连天了,有人领头,即刻响应。
“就是就是!开门!”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老刘你出来!”
“天天往下扔那死东西,压到了楼下老太太孩子怎么办!”
外面闹得声音这么大,屋里的人也不敢再装缩头乌龟,铁板门被吱呀呀地推开,一个脸色苍白满眼紧张畏惧的男人,慢慢挪了出来。
“小刘?”对面的大婶看见了男人,脸色变得更不好了,她推了一把门板,火气居然比程鹏还大:“你爹呢!让他出来说话!”
“我去,人这么多……”
程鹏被热情的人群挤到后面,跟落在后头的王虎并排站在一起:“积怨已久啊。”
前头吵着,程鹏便想回头去找驰聿,突然,便瞧见身旁的王虎脸色变了。
“你咋了?”程鹏皱眉。
“有臭味……”王虎抬手捂住了鼻子,一双虎目直直地盯着那扇半开的铁门,欲言又止。
那男人似乎很紧张于有这么多人站在门前,他的脸有一种病态的浮肿,眼间距很近,从半张的嘴唇里往外流着涎水,涎水滴淌下来,他便慌忙地在衣袖上一擦,很邋遢的模样。
“我,我爸,出去了……”
男人开口,只一句话就让人觉得他不大寻常,程鹏挤在后头,觉得这个男人八成是个唐氏综合征。
“你爸出去了?”
那婶子脸上露出不信的表情,小刘这个脑子不灵光的样子,那个老刘恨不得绑在裤腰带上天天看着,是一定不会放心离家的,这次居然这么反常,几天都没有露面:“真的?”
“是,是,我爸回老家去了……”
“你爸不在家,婶子这回也要说说你。”婶子叉起腰,语气又是生气又是无奈。
“婶子知道你有难处,可是也不能老往楼下扔东西不是,以前扔点儿垃圾也不说什么,近几天,你倒往楼下……你家里这是什么味儿,怎么这么臭!”
“来警察了!”楼下传来了一声喊,那畏畏缩缩的男人听见警察二字,居然不管不顾地就要关门。
可他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反而更坐实了可疑,挡在前面的婶子眼疾手快,一把摁住门板,嗓门拔高:“哎!别关门!你跑什么?!”
“让,让我把门关上!!”
那头脑不灵光的男人骤然爆发了,他见门被大婶挡住,一双眼睛登时红了起来,猛地抬手,众人这才发现那男人手里居然举着一把菜刀,寒光一闪,便要往婶子身上劈去。
“啊!!”婶子惨叫一声,本能地闭眼歪头,这一下要是劈实了必定会血流如注,周围爆发出一片惊呼,有胆小的已经尖叫着往后躲去。
可想象中的剧痛却没有出现,当啷一声响,紧着,婶子便听到了男人呜呜啊啊混乱不清的大喊。
驰聿一脚踢飞了那把菜刀,刀身在空中转了两圈,当啷一声摔在墙角,身形未停,驰聿紧起一脚将那半掩的铁门彻底踹开,门板重重撞在墙上,露出门后黑洞洞的室内。
这回,更能闻到屋里弥漫着的明显恶臭。
王虎上前一个擒拿,利索地将那还在挣扎尖叫的男人按倒在地。
小刘的脸被压在地板上,嘴里还在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呜声,屋里拉着遮光的窗帘看不清情形,啪的一声,灯光大亮。
客厅里已经脏乱的不成样子,各式速食包装和饮料空罐扔了满地,随着灯光亮起,屋里开始四处逃跳警惕的流浪猫狗,狗屎猫尿满地都是,却都不是臭味的最大来源。
向外逃窜的猫狗吓了外面围观的邻里邻居一跳,小辅警带着两个就近派出所的警员扒开人群进了屋,几个经验老道的警察刚一碰面,立刻便把目光看向了房门紧闭的里屋。
“同志,同志啊!”
那个刚刚还被吓到的婶子回了神,反倒挤进屋里,拉着王虎想要劝他把男人放开:“他,他脑子不好使,不是故意的,你,你把他抓了,他爹也没劲头活着了啊!”
王虎诧异地看了那人一眼,差点挨了砍的人,心却好到了这个地步。
走在最前的驰聿没有理会身后的求情,他一早便知道这家人已经信归原信到病入膏肓,心里做足了准备,却还是在微微推开一道门缝时停了手。
一缕红光映在了跟在身后的民警身上,那警察还当驰聿是怕了,一手推开房门,向着屋里大跨步地冲了进去。
屋内一阵窸窣的响动,两个民警看清了屋里的东西,立刻神情慌张地退了出来,举起电话联系所里加派人手,赶紧过来。
倒在地上的男人见里屋被打开,发出了粗声粗气的哭声。
三十几岁的成年男人,哭声却全然不像成人的样子,抽抽噎噎,带着孩子般的委屈和无措,在这间恶臭弥漫的房间里回荡,说不出的诡异与凄厉。
民警缓过一口气来,想起旁边还站着个驰聿,有些局促地转到他的跟前,伸手虚拦了一下,想要他先行离开。
“里面有一具尸体,现场需要保证不被破坏,还请麻烦您先去外面等候,把这里交给我们……”
“驰队?”
一旁的小辅警也察觉出了异样,他探头到驰聿的跟前想要看一眼他的神情,目光却被屋里诡异的布置一同吸了过去
他的双眸因为恐惧而缓慢睁大,满屋红光之下,那具尸体被呈大字型摆在地上,尸体四周散布这无数死去的猫狗,或大或小,了无生气。
但这都不是最恐怖的。
正前的那面墙上,并不是从前驰聿见过的那些类似祖阿花房中布置的那些手写字符,什么“人皮肮脏”什么“退本归原”通通没有。
反倒是一整张几乎贴满墙壁的大幅海报。
小辅警惊慌地往后退了一步,紧张之下向旁侧看去,这才重新看到了驰聿的表情。
那是一种,脱离了恐惧与紧张,拨开云雾终得真相的恍然。
墙上,是一双巨大的金黄眼瞳,直直地,俯视着屋内的众人。
“把你送到这里就可以了吗?”
驰慧的大G一脚刹停在了路边,她偏头看了一眼后排座椅上的人,在接触到那双金黄的眼睛后,有点心虚地推了推眼镜:“需要我给你……打点钱吗?”
正整理身上衣服的贺邈停了停手,听着这似曾相识的发言,嘴角轻轻上抬了几分,耳朵转着,适应着自己许久不用的人身。
“不用了。”
“你跟驰聿……”
驰慧欲言又止,她匆匆赶回驰家时,只看到了化成猫身的贺邈被自己的几个阿姨团团包围,找来的医生举着检查灯,正扒着贺邈的牙口往喉咙里。
别人不清楚,可驰慧太知道那只毛球底下是个什么了。
她一把从邱蓉怀里抄起那只生无可恋的猫,面不改色地扯了个送猫去医院做全面检查的理由,在亲妈不舍的目光里,硬是带着贺邈离开了驰家。
把猫连带着非他安命一起扔进了大G后座,驰慧再上车时,贺邈已经恢复人身穿好了衣服,端端正正地坐在后排了。
为了减轻弟弟囚禁猫人的罪恶,心虚的驰慧一路配合,将贺邈平稳地送到了他口中的地点,可看着眼前的京市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她也实在想不通贺邈杀到这里是为哪样。
驰慧想不到贺邈来法医科室的原因,舒莱宝就更想不到了。
他被破门而入的猫人吓了一跳,一屋子或地鼠或仓鼠的法医兽人被吓得四散而逃,立刻便将被猫人盯上的法医主任给供了出来。
舒莱宝手上还拿着新带回来的物证呢,被猫人一把揪住脖领向外去,大有一种吾命休矣吾工作不能休的悲壮。
他的鼠爪一挥,在一众同事感动的目光里将物证重又扔回了原位。
“驰聿去哪了?”贺邈将舒莱宝往消防通道的墙角一搁,开口即是主题。
“驰,驰聿?”舒莱宝哆哆嗦嗦地贴墙站好,一对大大的鼠耳背在脑袋后面,双手规规矩矩地贴着裤缝,像个被教导主任逮住的学生,看着好不可怜:“我上哪知道去……他去哪又不会告诉我嘛……”
贺邈没说话,他轻轻地挪了挪下巴,伸手从舒莱宝的口袋里拿出了手机,手指一滑,屏幕亮起,放到了舒莱宝的耳边。
“打给他。”
“啊……啊?”
舒莱宝被贺邈突然的举动给搞懵了,两只耳朵一前一后地扑闪,像是要从贺邈的脸上看出点别的意思。
可贺邈的脸上除了严肃还是严肃,舒莱宝终究是战战兢兢地接过手机,在贺邈的注视下拨通了“变态猫奴”的电话。
手机响了很久,舒莱宝少说打了三个电话才被接通,对面有很杂乱的人声,在很长一段的沉默后,手机听筒里这才传来了驰聿不耐烦的声音。
“说。”
舒莱宝也不愿意招惹驰聿,可眼前的贺邈显然更不好惹,他用可怜兮兮的眼神看着跟前的猫人,很老实地开了口:“呃,呃……你在哪呢?”
手机对面的声音停了,安静到舒莱宝以为驰聿已经挂断电话,狐疑地看向屏幕时,驰聿才又一次开了口。
“贺邈在你旁边?”
舒莱宝想高声呐喊呐喊“是的!快回来把你这臭猫抓走!傻逼!”
但是心里想的硬气,舒莱宝也只是用更加可怜的眼神看着贺邈,咧着嘴唇,露出两颗亮亮的门牙。
这可不赖他。
贺邈知道驰聿不是傻的,只得从舒莱宝的手里接过手机,放在了耳边,听到的,是风声、雪声,还有对面那个人平稳的呼吸声。
“你出来了。”
驰聿的声音变得温和,隔着手机,贺邈都能想象到他那副嘴角带笑的模样,说出的话更是调情一般腻人:“你不听我的话。”
“你现在在哪?”贺邈不吃他这套。
“我忘了,你本来就不听。”驰聿答非所问。
“……”贺邈的尾巴焦躁地甩动起来,金黄的眼眸因为那压抑不住的恼怒颤动,牙关紧咬,他还是从喉咙里挤出了那几个字。
“你在漠黑?”
风雪漫天,为了找个清净地方接电话,驰聿被楼下冷风吹了满脸,他的手都因为太冷而冻得通红,可是侧耳听着手机对面的声音,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
“……嗯。”
“你回来。”贺邈咬着牙,话说的相当直白:“你现在,立刻回来。”
“贺邈。”驰聿抬头,目光穿过漫天白雪,漆黑的眼底有星星点点的雪花飘落,好半天,他才开口。
“你在害怕?”
贺邈的身体僵硬地仿佛一块石板,他捏着拳,笔直地立在那里,并未回话。
“你害怕我在这里看到什么?”驰聿的声音持续地穿过听筒,一下下凿在贺邈的心上。
贺邈想要说点什么,可他的嗓子却像是被人捏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然后,驰聿又一次开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划开了那道掩藏两年之久的真相。
“贺邈。”
“你害怕我……看到你的‘眼睛’吗?”
漠黑的雪,无声无息,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