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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区小楼的火势, 在在五条悟到来后瞬间被扑灭,只剩下缕缕青烟和焦黑的废墟骨架。
电话挂断之后,五条悟并没有着急离开。
他站在前院焦黑的草坪上,距离废墟不远不近。孩子们已经被紧急赶来的辅助监督和医护人员小心翼翼地接走, 准备送往最近的医院进行详细检查和心理干预。
最小的那个女孩在药物作用下已经睡着, 稍大些的几个孩子裹着保温毯, 脸上泪痕未干, 眼神还有些惊魂未定, 但已经不再哭喊, 只是沉默着, 又有些依恋地望着不远处那个身影。
五条悟没有靠得太近,他双手插在制服口袋中, 黑色眼罩挡住了他的眼睛, 只能看到他微微抿着的唇线和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注视着, 确保每一个孩子都被稳妥地照料。
纱织是最后一个被扶上救护车的。她比其他孩子大一些,也最懂事。护士小心地搀扶着她踏上车厢踏板。
就在她要踏入车厢的前一刻, 她忽然停下了。
她转过身,目光穿过忙碌的医护人员,准确无误地落在了阴影里的五条悟身上。
她的小脸依旧苍白,眼睛肿得像核桃,嘴唇上还有自己咬出的深深齿痕。但此刻,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深深的依恋。
“悟哥哥——”她开口, 声音嘶哑, 却很清晰。
五条悟从阴影里向前走了一小步, 让自己完全暴露在视野中, 让她能看清自己。
他轻轻应了一声:“嗯,我在。”
救护车里,其他几个还清醒着的孩子也听到了这声呼唤,纷纷挣扎着抬起头或扭过身子,目光齐刷刷地望向车外的白发男人。他们的眼神里,有不舍,有感激,还有一丝不安。
对他们而言,五条悟是给予她们新生和安稳未来的恩人,更是无法被代替的、家人般的存在。
但她们再笨也能隐约感觉到这个人与她们的不同,他时时刻刻都在忙碌,很累很辛苦,做的事情似乎还很危险。就这样,他还总是会抽时间来陪她们玩耍。
她们不知道该如何回报这份如山似海的恩情,只能笨拙地约束自己,少打电话,不提要求,不诉说想念,努力过得很好,不让他分心。她们天真地以为,这样就是对他最好的报答,就能让他更专心地去拯救下一个“她们”。
纱织看着那张总是带着笑的脸,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笑。她有很多话想说——想说“好害怕”,想说“谢谢你来救我们”,想说“我们的家没了”,想说“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但这些话在嘴边滚了几滚,最终都被她用力咽了回去。
不能给他添麻烦。
不能让他担心。
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懂事:
“悟哥哥,”她一字一句,说得认真极了,“你要记得好好吃饭,好好休息,要对自己好一点。”
最后,她看着他的眼睛,像是要做出一个郑重的承诺:
“不用担心我们。我们会听话,会好好的。”
她转过头,看向车厢里其他正望着这边的伙伴们,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稚嫩的坚定:
“大家……都会在心里,一直、一直想念着你的!”
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和鼓励,车厢里那几个孩子也用力地点头,跟着小声却清晰地说:
“嗯!我们会想念悟哥哥的!”
“想念……”
“一直想念……”
孩子们的声音参差不齐,却带着同样真挚的温度,在混乱的救援现场,轻轻地响起。
五条悟站在原地,听着这些话语。
他脸上那抹看起来笑得有些轻浮的笑意,慢慢淡去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们努力挺直的小小脊梁,看着她们明明害怕却强装镇定的眼神,看着她们用自己所能想到的最懂事的方式,来表达着那份沉甸甸的依赖和思念。
过了好几秒。
他才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走向前,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车上的纱织平齐。
“纱织,”他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辛苦你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车厢里每一张望着他的小脸,嘴角重新弯起一个弧度。
“你们也要快点好起来哦,毕竟以后我没那么忙了,可是经常会来找你们玩耍的!”
“至于想念……”
他直起身,双手重新插回口袋,对她们眨了眨眼,严重闪着调皮的光芒:
“不用只在心里。想我的时候,就打电话,或者发消息,任何时间都可以。”
“我可能不会马上接到,但……”
他笑了笑,声音轻柔却笃定:
“我一定会看到,也一定会想你们的。”
听到他说以后没那么忙了,几人眼睛突然亮了。
没那么忙了意味着可以好好休息了,更代表他确实会有更多机会陪伴她们。
她们不免有些兴奋,异口同声地询问:“真的吗?”
“当然,最强可不会撒谎哦,到时候你们想玩什么都可以,约好了。”
他伸出小指,隔着一段距离,对着孩子们虚虚地勾了勾。
孩子们知道五条悟从不撒谎,于是漏出微笑,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指。
“约好了!”
医护人员轻轻关上了救护车的门,隔断了视线。引擎发动,红蓝灯光旋转着,逐渐驶离这片焦黑的废墟。
五条悟站在原地,目送着车子消失在视野中。
他脸上温柔的笑意渐渐收敛,重新变回一片深沉的平静。
也许,为了这些需要被守护的笑容,即便是不正确的事,也迟早得有人去做。
而这种事,明明交给他最合适不过。
只是没想到,有一天会出现这么一个人,在察觉到他想法有所松动的那么一瞬间便替他做出了选择,就像一把蓄势待发的弓箭一样。
她等这一天很久了吧。
忍得有够辛苦的。
——
当五条悟找到雾岛椿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曾经隐秘而奢华的和室,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精致的屏风被撕裂成碎片,散落在地;昂贵的榻榻米浸透了暗红色的液体,散发出浓重到令人作呕的铁锈味;墙上的字画或被扯烂,或被泼溅上大片污渍;那张用来进行无数密谋的矮桌,从中断裂,残骸浸泡在血泊里。
灯光早已熄灭,只有窗外透进的些许光线,勉强勾勒出室内地狱般的轮廓。
而在这片狼藉与血腥的中央,雾岛椿安静地跪坐着。
她依旧穿着那身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和浅咖色连衣裙,鱼骨辫甚至没有散乱。只是那原本温柔的颜色,此刻沾上了星星点点的暗红血渍,像雪地里突兀绽放的梅花,点缀在她白皙的脸颊、脖颈、甚至纤长的手指上。
柔和的光线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着。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激烈战斗后的疲惫或狰狞,反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是餍足。那双眼眸此刻半阖着,里面翻涌着尚未完全褪去的疯狂余韵,以及一种仿佛饱食后的慵懒与满足感。
她的嘴角扬着笑,整个空间弥漫着死寂。
除了血腥味,就是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咒力余波,冰冷而危险,像暴风雨后潮湿的空气,沉沉地压在废墟之上。
五条悟站在破碎的拉门门口,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门外走廊的光。目光平静地扫过现场,简单地看了两眼周围那惨不忍睹的场景。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中央的雾岛椿身上。
想过现场会很血腥,但亲眼看到的东西比预想中更具有冲击力,让他不可避免地感到担忧。
几乎就在五条悟目光落定的同一瞬间——
雾岛椿的身体轻颤了一下。
熟悉的气息瞬间将她从某种沉浸的状态中唤醒,她有些僵硬地抬起了头。
脸上的疯狂与餍足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猝不及防的惊慌,和孩童般无措的茫然。她的目光撞上门口五条悟平静的注视,瞳孔猛地收缩。
下一秒。
“呜……”
一声压抑破碎的呜咽从她喉咙里挤了出来。
紧接着,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瞬间冲花了脸上那些暗红的血点,留下蜿蜒的痕迹。她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肩膀垮塌下去,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
“悟……我……”
她的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眼神慌乱地四处飘移,似乎在寻找什么借口,又像是被眼前的惨状和自己此刻的模样吓到了。
“是、是他们……他们把我抓来的……他们先动手的,我、我只是……”
她想撒谎。想把这一切推给那些已经无法开口辩解的“受害者”。这是最本能的反应,用谎言掩盖罪行,试图在他面前维持那个或许并不存在的形象。
但话到嘴边,她却哽住了。
这谎言太苍白了。
用这样拙劣的谎言去欺骗五条悟,不仅徒劳,更是对他的一种侮辱。
他会难过的,不仅仅是因为她杀了人,更是因为她试图用谎言隔开他。
这个认知让雾岛椿的心脏像被狠狠揪了一下,疼痛远比恐惧更甚。
“对不起……”她终于放弃了徒劳的辩解,泪水涌得更凶,声音支离破碎,被哽咽切割得断断续续,“对不起,悟……对不起……”
她像是再也无法承受他的目光,猛地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之间,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整个人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在冰冷的血泊中瑟瑟发抖。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这样,我、我只是……太生气了……”
她语无伦次地忏悔着,声音闷在腿间,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
“我好生气……真的好生气……我控制不住,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弄成这样……”
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对不起”,仿佛这是唯一能说出口的话。蜷缩的身影在空旷血腥的废墟中央,显得异常渺小,又异常脆弱,与周围残酷的景象形成刺目的对比。
雾岛椿其实一点也不爱哭泣,也很少哭泣。
母亲总是会在她无法预料的某一刻,说着说着就开始啜泣,她不敢在那个男人面前漏出柔弱的一面,所以总是把脸埋在年幼的她那尚且单薄的肩膀上。
那些眼泪浸湿了她的布料,也浸湿了她的心,却换不来保护,换不来改变,只能换来一个无力又廉价的拥抱和加倍的疲惫。
所以,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但是……五条悟好像不一样。
不一样在,他强大到甚至能够起死回生,这让她撕心裂肺的哭泣第一次得到了回应,得到了回应后的她开始变得贪婪,于是便开始了一次又一次。
而这一次——
他轻轻捧住了她埋在膝间的脸。
雾岛椿强压着嘴角仰起脸,泪眼朦胧地看向他。
她的脸上泪水混杂着血污,狼狈不堪,眼睛红肿,嘴唇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五条悟的指尖有些凉。
他用拇指的指腹,一点点地擦拭着她脸颊上的泪痕,还有那些已经干涸或半干的血点。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也很温柔。
一点也不像是在生气的样子。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他的眼罩不知何时被拉扯了下去,雾岛椿能清晰地看见他低垂的侧脸上那纤长的白色睫毛,和那双近在咫尺的苍蓝色眼眸。
那里面一眼望过去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却让她硬生生看出了几分心疼。
这就是所谓的偏爱吧,一定是!
明明她做了他不喜欢的事情,明明她如同魔鬼一般残忍,却还能得到原谅。
所以,她的眼泪对五条悟果然是有用的吧。
“悟——”
然而这一声略带委屈的呼喊被接下来的话语直接打断。
“害怕吗?”
雾岛椿愣住了,眼泪都忘了流,只是茫然地看着他。
五条悟的拇指轻轻抚过她湿润的眼角,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而清晰:
“这么多血,这样恐怖的场景,背负数条人命的罪孽。”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地狱般的景象,又落回她脸上,眼神复杂。
“明明……”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了一丝近乎无奈的情绪:
“都交给我来解决就好了。”
这句话很轻,却足以让雾岛椿心口那颗沉重的石头轻轻落下。
她握住他的手腕,脸颊蹭了蹭他的手心,黏黏糊糊地问:
“什么都交给你解决吗?”
“嗯,什么都可以哦。”
“那你背我!”
“嗯……嗯——?!!”五条悟诧异地发出了不可思议的气音。
虽然有些疑惑话题怎么突然往这么奇怪的方向上转移,他还是乖乖转过身,双手朝后,作出要好好迎接她的姿势。
“来吧!”
雾岛椿看着他宽厚的脊背,抿嘴一笑,故意蓄了点劲往他身上撞去。
即便如此,也被稳稳当当地接住,根本没有撼动他分毫。
“因为我腿有点软了。”雾岛椿从善如流地撒着无伤大雅的小慌。
“是吗?”五条悟随口回应着,“那确实是件大事呢,只能依靠最强来解决了。”
“……啊,好像把你的制服弄脏了。”
“这种小事,无所谓啦……”
“话说深色的制服椿也能立刻看出异常吗?眼神还真好啊。”
“……没有你眼神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