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灿的声音从门口炸开, 带着一种从外面带进来的、活生生的热气,像一团被风吹进病房的火焰。她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水果, 一个装着她路上买的桂花糕, 脸上挂着那种她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好看的笑容。
苏执抬起头。
明灿走到床边, 低头看着她的脸,笑容顿了一下。“姐姐?你怎么了?”
苏执没说话,只是挣扎着往起来翻了下。
明灿把手里的东西往床头柜上一放, 下意识伸手去扶, 下一秒, 苏执整个人扑进她怀里,拦腰抱住她。
明灿的手悬在半空中,一时没反应过来。
苏执抱得很紧。两只手臂圈在明灿腰部,十指交扣,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将额头抵进明灿腹部, 脸埋进去,鼻尖蹭着她T恤的布料。
这个姿势维持了大概三秒钟,明灿才回过神来。
“姐姐?”明灿的声音一下变得很轻,她的手慢慢落下来,先是试探性地落在苏执的肩膀上, 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感觉到苏执在抖,很细微的、抑制住的颤抖。
“没事了,没事了姐姐,我在呢, 没事的……”她一遍一遍安抚着。
掌心从对方的肩膀滑到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指腹贴着头皮慢慢揉, 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背,稳稳地托住她。
苏执没松手,也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没有任何预告,就是忽然间,明灿感觉到自己腰侧的T恤湿了一小片,温热的,透过布料贴到皮肤上。
明灿的呼吸顿了一下,但她没有低头去看苏执的脸,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点,下巴搁在苏执的头顶,闭上眼睛,安静地、稳稳地抱着她。
病房里安静极了,日光灯嗡嗡地响,走廊里偶尔有脚步声经过,有人在说话,声音远远的。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他们交叠的身影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苏执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更久。
她的眼泪不是那种汹涌的、铺天盖地的哭法,而是安静的、克制的,像是忍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的口子。
明灿耐心安抚着,等她发泄,苏执哭到后面有些控制不住,抽泣着跟她诉说自己的委屈,可嘴巴刚张开就被难过压下,她说不出来话,心里很着急。
“别急姐姐,慢慢来,我会一直陪着你。”
不安抚还好,一安抚,苏执心里更难过了,抽泣加大,喉咙里只发出一声破碎的气音。
她想说,“妈妈不是摔死的,她是为了护她,被爸爸生生打死的”,想说“那个柜子好黑,她好害怕”,想说“自己当年差点就死了,差点就见不上明灿了”……
但这些话全部卡在喉咙里,隔着一团湿透了的棉花塞,每一个字都被堵死在里面,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她急得浑身发抖。
越是说不出来就越是急,越是急就越是说不出来,呼吸也跟着变,像被人掐住了气管,每吸一口气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抽泣声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一声接一声,密集得像鼓点,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攥在明灿腰侧的衣服指节发白,身体也开始剧烈地起伏,肩膀一耸一耸的,胸腔像一只被过度充气的气球,随时要炸开。
明灿安抚不下来,急得眼睛红了。
她想要摁呼救铃,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摁下去。
因为她感觉到苏执抱她的力气更大了,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如果这个时候自己抽身去按铃,哪怕只是一秒钟的松开,对方很有可能就会重新沉下去。
她好不容易有勇气主动伸手去抱那根浮木,她不想让她落空,不想让她沉下去。
于是明灿咬了咬牙,把手从呼叫铃上收回来,重新环住了苏执的背。
然后,她把下巴抵着的姿势换成了亲吻,嘴唇贴在苏执额头上,轻轻地印了下去。
不是蜻蜓点水的碰触,是结结实实地贴上去,嘴唇压着苏执额部肌肤,压了很久。
她能感觉到她额头皮肤的温度,微微发烫,大概是刚才哭得太厉害了,血液循环加速,额头的热度透过嘴唇传到她心里,烫得她心脏揪了一下。
她也能感觉到苏执额角细密的汗珠,咸涩的味道若有若无地弥漫在唇齿之间,感觉到那些细密的颤抖从苏执的身体传到她的胸腔里,震得她的心脏也跟着疼。
明灿闭上眼,嘴唇没有离开苏执的额头,就那么贴着,然后慢慢地、一下一下地蹭动。每一次蹭动都带着一种笨拙的、本能的温柔,像小动物舔舐同伴的伤口,没有任何技巧,只是出于本能。
她的嘴唇从苏执的额头中央蹭到眉心的位置,在那里停了一下,又蹭回来。
“姐姐,”明灿的声音闷闷的,嘴唇还贴着苏执的额头,所以每个字都含混又柔软,“你不用那么着急,我就在这里,我不会走。”
苏执的身体震了一下。
“我会一直陪着你,”明灿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陪着你,一直陪着。”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把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她怕苏执听不见,又怕苏执听见了但不信,所以要咬着牙把每个字都咬得实实在在。
苏执的抽泣声忽然变小了。
不是停了,是从那种急促的、几乎要窒息的节奏里慢慢缓了下来,像一锅沸腾的水被人撤了火,气泡还在往上冒,但不再那么猛烈。
她攥在明灿腰侧的手指,从指节发白的死攥,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并没有完全地放开,而是从手指尖开始,指节一节一节地软下来,像攥了太久的东西终于不用再担心会失去,可以稍微松一松,可以放心了。
明灿感觉到那双手从“抓住”变成了“搭着”,从拼命求生变成了安心的依靠。
她把脸更重地压进明灿的腰腹,眼泪还在流,喉咙里破碎的呜咽也是,但整个人情绪上没有刚才那么激烈失控了,此时的哭声更像是小孩子,受了委屈后,毫无防备地把自己最脆弱的一面摊开在另一个人面前。
明灿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兜不住了。
眼泪从她的眼角滑下来,她没有去擦,也没有出声,就那么让它流,顺着脸颊滴下来,有的落在苏执的头发上,有的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她不想让苏执知道她在哭。
不是因为要面子,是因为她觉得苏执现在需要的不是看到她也难过,而是需要一个永远不会塌下来的依靠。她可以哭,但她的哭不能成为苏执的负担,所以她的眼泪是安静的,没有声音的,只有那些滴落的泪珠无声地砸落,带着滚烫的温度。
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
走廊上又有人经过,推着推车,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有人在咳嗽,有人在轻声交谈。远处不知道哪个病房的电视开着,传来一阵模糊的广告音乐。
这些声音都很远。
最近的声音是苏执的呼吸声,从急促到平缓,从抽泣到绵长。是明灿的心跳声,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一下一下地跳动着,有力而稳定。
苏执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只知道明灿的嘴唇一直贴着她的额头,一下一下地亲,有时落在眉心,有时落在额角,有时落在发际线边缘。每一个吻都很轻很轻,轻得像蝴蝶停在花瓣上,几乎没有重量,但又确凿无疑地存在着。
而明灿的手也没有停,一只手掌稳稳地托着她的后脑勺,手指在她的头发里慢慢地、一遍一遍地梳过去,从发根到发梢,温柔地循环着。另一只手圈在她背上,从肩膀到腰际,来回地抚,掌心是热的,隔着病号服薄薄的布料,那种热意一点一点地渗进皮肤里。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安抚动作,大概都可以被这两个动作概括完全。
苏执的呜咽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偶尔的一声抽噎,如同暴风雨过后的屋檐,还有水滴在往下落,但天已经放晴了。
她的身体终于不用再抖了。
贴紧的姿势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松动了,没有疏远,就只是紧绷到极致之后自然而然地松弛,她的脑袋从明灿的腹部往上蹭了蹭,脸从腰侧转到了胸口的位置,额头重新抵着明灿的下巴,鼻尖蹭着她的领口。
整个人软软地靠在对方身上,呼吸缓慢而均匀。
明灿低下头,嘴唇又落了下来,落在苏执眉心。
这次的吻比刚才那些更轻、更慢,嘴唇贴着眉心停了很久,久到她能感觉到苏执眉心那一点微微凸起的骨头。
“姐姐,”她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很轻很轻,“哭完鼻子,要不要喝口水?”
苏执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钟,她感受到那颗脑袋在她锁骨处轻轻点了下。
明灿笑了,心脏还在疼。
作者有话说:
浅浅亲一下,安慰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