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那无头之躯并未维持太久, 很快就消散力气,倒在地上。
经此一变,不仅易清岚心惊, 关许更是大骇,浑身惊恐地哆嗦起来, 悄悄寻了缝隙向外逃去。
不想被一名士兵瞧见, 瞬间向他射出一箭。关许背后中箭, 身子僵直, 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顷刻之间,剩余的士兵已经被封含玉甩出的长刀, 纷纷从腰间斩断。
“含玉!”易清岚大喊。
只见那些凡人士兵被斩断的两条身子在地上翻滚, 如蚯蚓般挣扎扭动了一会儿, 便不动了。
易清岚俯下身去, 那些人被斩断处竟然只是微微渗出血迹,内里却如干枯朽木一般。
“你也看出来了?”
“不错,”易清岚叹了口气,“看来, 在异灵矿石加持之下,他们早就形同走尸,只是还保留着微弱的思考能力。如此, 便被人滥用成不知死活的杀人工具。”
封含玉扫了一眼四下的尸体,摇头道,“可惜,他们都不太走运。”
“也不知这些人是谁派过来的, 又是谁在凡人军队之中滥用异灵矿石。”易清岚忧心道, “如此下去, 他们性命不保不说, 恐怕战乱难以止息,还会有更多无辜之人殒命。”
“清岚,”封含玉正色道,“这些事波及太大,牵扯到整个仙宗和人间。我们最好置身事外。”
“话虽如此,但是……”
不等说完,远处空中忽然飞来很小的一个黑点,越来越大,似乎正朝她们飞来。
“不好。”封含玉拉起她,“我们方才在此打斗,恐怕是暴露了行迹,惹得仙宗的人追过来了。”
易清岚向那空中遥遥望了一眼,似乎正有修士御剑飞来,连忙同封含玉往密林中躲去。
那修士来得极快,片刻便来到她们方才所在的地方,跃下剑来。
易清岚和封含玉在不远处密林中躲着,借隐身之术隐遁身形,悄悄地观察着他们,不敢发出半分动静。这隐身之术虽然好用,却有时限,更难轻易瞒过高阶的修士。
来人却并非一个,在此之后,又来了一个修士。
易清岚透过树叶缝隙一看,那后来者竟然是廖明珊。
她也来了?
只见那两人四下检查一番,踢了踢脚下的尸体。
“看来,不久前她们来过这里。”第一个修士用手拈起一抹尚未散开的灰烬,指尖凝起灵力查探一番,“没错,是修士所控之火。”
“你确定?”廖明珊皱眉道,“我看这些尸体怪异得很,不如先带回去,报予长老知晓。”
“不可,眼下我们当最紧急之事。便是搜捕勾结魔族的仙宗叛徒,岂能为几个凡人白白浪费时间。不过……” 那修士话锋一转,“明明发现了踪迹,廖师姐却为何急着避开?该不是怕你那昔日同门师姐被人发现,因而故意想要包庇?”
“你!”廖明珊气上心头,冷笑道,“哼,不就是急着在长老面前长脸吗?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找着她们!”
两人又互相呛了几句,才继续在原地搜寻起来。
自净云宗一事之后,易清岚此刻再见师妹,当真是百味杂陈。从前那样亲密无间,成日玩闹,现在却迫于形势,不得不你追我藏,甚至成了敌人。
正想着,易清岚只觉封含玉拽了拽自己手腕,示意她向密林深处而去。
易清岚勾勾她的小指,暗示自己明白。不料起身之时却踩到地面的枯叶,弄出了一点响声。
“谁!?”那修士警觉,朝密林看来,“林中似乎有人。”
“大惊小怪。”廖明珊不屑地白他一眼,“想来是你惯爱疑神疑鬼,幻听了。”
“是吗?”修士狐疑地看看廖明珊,又看看密不见光的树林,只听树叶翕动,鸟声啾瞅,一派祥和安宁,似乎并没有别的声响,“也许是吧。”
另一边,易清岚和封含玉早已跑远,跨过密林,朝山外的一侧奔去。这林子看着不大,实际却十分幽深,足足奔了小半日才看到亮光。
自由,似乎已近在眼前。
“清岚!”
她正要与封含玉一同离开,背后忽然传来清晰至极的一声呼唤,又夹杂在风中慢慢消散。
易清岚回头,只见身后密林的阴影之中,款款走出来一个人。
是廖明珊。
易清岚一见她来,不由怔住,而封含玉则眼神冷冽,默不作声地盯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清岚,几日不见,你的伤可还好了吗?”
廖明珊低头,看了眼她裸露的左腕透出的魔契纹,又看见一旁神情凛冽的封含玉,“放心,我不是来抓你们的,也不会把你们的行踪泄露给任何人。刚才那人已被我三言两语打发掉了。”
原来,她早就发现了她们的行迹。
“清岚,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易清岚不由心头微动,又看了眼封含玉,只见她轻轻点头,“你去,我就在不远处。”
两人便来到附近的一棵大树后面。
只见廖明珊从随身锦囊中取出一只长条匣子,递给了她。易清岚双手接过,打开一看,微微惊呼出声。
匣中,漱心剑正以完好无缺的姿态端放在内。仔细看去,剑身中段有一道微不可见的裂痕,已被灵力材料精细地填补起来。
易清岚见状不禁动容,右手抚上剑身缓缓抚摸。
“这是你的漱心剑,已经被补好了,使用起来当和从前无异。”廖明珊道,“我也不拐弯抹角,今日我来是何意思,想必你应当清楚。被当成异类追捕的滋味不好受吧,这几日颠沛流离的生活,你也该过够了。速速随我回宗,向长老们认错。”
易清岚闻言,手却收了回去,“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长老们的意思?”
“有何区别吗?”廖明珊急道,“你当真以为,长老们会对你狠下杀手?那不过是你不小心泄露魔族痕迹引得众怒,他们只好在众人面前做做样子。等事态平息,你再向他们低头认错,一样能回净云宗,重新做你的大师姐。”
“你是说……”易清岚往后看了一眼,见封含玉正在不远处背对她们守着,“要我离开魔尊,重回净云宗?”
“不错!”廖明珊神情恳切,“先前是我误会了你,以为你们真有什么私情,可当年你是为救我们性命才与魔尊结为契侣,她百般挽留,你却选择再回仙宗。我,舒月,宛瑛,还有秦仪,我们都见证了当年的事,明白你是无辜的!现在只需你重新做个选择,离开她,就像当年离开魔界一样!”
易清岚长长舒出一口气,摇头道,“你们与我最是相熟,我自然信任。可别人呢?师尊和长老呢?只怕在她们眼中,我早已成了宗门叛徒,与魔族之人无异!”
“怎么可能!?”
“明珊,事情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她沉思道,“我问你,自我离开之后,仙门大比情况如何了?”
“你还在关心这个?”廖明珊无奈,“你本来是大比最有可能得胜的人选,你的事一出,大家都议论纷纷,在长老们坚持之下,大比才勉强进行下去。只是你走之后,岑霜练没了对手,自然是她拔得头筹。万彧宗的人都得意得很呢。”
易清岚冷笑一声,“果然。”想起当时在师尊房中偷听之事,心下不禁自嘲,师尊说得不错,不管发生什么,这头名果然是岑霜练的。
也许,这些事本就没有意外。
廖明珊却不解其意,“此次无缘头名固然可惜,但若你能重回宗门,何愁以后大比不能夺冠?”
“你误会了,我无意与别人争夺。只是有些事情,并非你眼见的那样纯粹简单。”
易清岚将漱心剑拿在手中,左右掂量,只觉虽然外形看去与原来无异,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又似乎多了些什么。
却听廖明珊又急切道,“难道你真的下定决心,从今以后不与我们来往了吗?你知不知道,现在各宗听说了魔族混入的事,都急着拿你开刀立威,还立下死命,你知道他们说什么吗?‘仙宗叛徒,格杀勿论’!现在你四面楚歌,唯有回宗暂避风头,等待来日方长!否则,否则……”
“否则,就要被从前的同道之人杀死?”易清岚冷笑,“明珊,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如愿的。”
说罢,她一手将剑挥出,剑气在密林中飞旋回荡,周遭树木受剑风一削,毫无动静,中间却都多了一道横着的细痕。一阵风吹过,刹那间,数十棵树的上半截连着树冠应声轰隆倒地,切口十分平滑齐整。
廖明珊不由愣住。
只见漱心剑飞旋回转,猛然扎入残余的半截树干之中,连着剑柄的那一半却从中断开,当啷落在地上。
“这……”
易清岚过去,拾起断剑,“明珊,我想你应当也心知肚明,就不要再自欺欺人。断剑怎能重连?我也早就不能回头了。”
“清岚!”
封含玉在远立着处,似乎是听到这里的动静,微微向这儿转过头来。
“还有,你说错了一件事,”易清岚果决道,“我与魔尊的关系,从前你并没有误会。至于以后……以后,我亦不再是净云宗之人。覆水难收,就如这断剑一样,再不能回去了。”
“对了,我还要再提醒你一句,小心长老,注意灵矿,让师妹们切记遇事明哲保身。言尽于此,你回去吧。”
廖明珊怔怔地看着她,眼里涌上一点怜悯与无奈混杂的绝望。
树林簌簌而鸣,易清岚转身,只留给她一个背影。廖明珊见她走到封含玉身边,二人携手远去,身影渐渐地看不见了。
*
“什么?”
天辰长老拍案而起,“我怎么告诉你们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明明是往那方向逃走,怎么会找不到?”
大殿中十分安静,一众弟子纷纷低头不敢作声。
苏俊卿静静在一旁听着,“明珊,你们当真没有见过她?”
“回宿阳长老,弟子没有。”廖明珊果断道,“她二人狡兔三窟,又身法奇快,弟子无能,不能追上。”
“罢了。”苏俊卿摇头,“一出我们的包围圈,天大地大,恐怕再难追捕。”
冽正宗的盘琨长老道,“难道就任凭她们逍遥法外?”
“莫急。”苏俊卿摇晃折扇,“所幸这次仙门大比未受太多影响。接下来,她于我们已无大碍,我宗只需加强戒备,按照平常规矩行事即可。”
“宿阳长老,”盘琨长老疑惑,“难道贵宗就从此放过了她们?我可听说,从前那易清岚乃是你门下的得意弟子,你不是……”
“盘琨长老哪里的话,”风馗道,“宿阳长老向来秉公行事,怎会私情包庇?倒是您,有什么追查的好计策吗?”
盘琨长老不说话了。
苏俊卿沉默不语,“我倒有一事担心。”
“何事?”
“听霜练说,那万彧宗的郑意浓,在宗中很得人心。自她逃遁之后,许多平日追随她的人也跟着不见了。”
“宿阳长老的意思是……”
苏俊卿将折扇“啪”地一合,“我想,下一步该找到她们,一窝端掉。兴许还能顺藤摸瓜,带出点儿别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