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 她们回到寝殿之后,封含玉说自己有事外出处理,便没有在寝宫歇下。
易清岚独处偌大房内, 心中升起久违的孤身一人之感。她半倚在床上,漱心剑放在一旁, 白色的剑穗隐隐有流光闪过。
她想到白日的事情, 忍不住摸了摸剑穗。正要睡下, 然而窗外却忽然飞进来一只小鸟, 停在窗槛上,冲她吱吱叫了几声。
是灵鸟。
易清岚十分讶异, 这灵鸟怎能飞入魔宫结界?
她便随着灵鸟出了寝宫。一路前行, 直到在隐蔽处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宛瑛!”易清岚认出了那个身影, “你怎么在这儿?”
“大师姐……”林宛瑛低低地唤她。
易清岚扶起她来, 忽然感到手上湿润,低头一看,竟然是一手鲜血。
“你受伤了!?”
林宛瑛却不应答,只是气喘连连地握住了她的手, 手心里有一样东西。
易清岚仔细一看,竟然是金刚网缚。
她记得,手头上原来的那只金刚网缚在目栀国捕捉蛇妖之时, 已经被毒液腐蚀。不知林宛瑛从何处新找了一只过来。
“大师姐,也许后面你会用到它。”林宛瑛忍痛道,“若是你见到山魈,就用这个捉它, 凭你的功力, 一定会万无一失。”
“这……”易清岚连忙扶着她坐到一边, “你不是和舒月她们一起吗, 怎么自己来了这里,还受了伤?还有今日山魈跑出来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师姐,山魈……是我放出来的,那日我进覆渊潭时,曾在里面……咳咳,留了个记号。只可惜我功力不足,没能及时制服它,反倒让它跑了。此时恐怕已经被魔尊发现,她们正四处派人找我。我冒险过来见你,就是赌一把,她不会疑你。”
“这……”易清岚心下惊疑。难道封含玉今晚的要事,就是这个?若是她早已发现是谁做的,又刻意瞒着自己,那……
她一时心乱,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先把林宛瑛扶进来,安置在寝宫里。
寝宫里面,寒潭虽能治伤,可是林宛瑛此时血流不止,如若浸入寒潭,不仅伤口疼痛不说,鲜血在池中晕染开来格外明显,一定会被发现的。
“这里!”易清岚转头把她抱起,塞到一处,随即吹熄了烛火。
过不多时,敲门声便响了起来。只听封含玉在门口问道,“清岚,你睡了吗?”
易清岚假装已经睡下,方被吵醒的模样,含糊道,“嗯……你说什么?我好困。”
封含玉推门进来。
床帐外,一头青丝迤逦泄下,床上之人毫无动静,似乎又陷入了沉睡。
室内黑暗,封含玉没有点灯,轻轻走到床边,不禁笑了笑,摸上了那处绸缎般的黑发。
忽然听见房内传来一声咳嗽。
她面色微变。
“咳、咳!”只听易清岚躺在床帐里面咳嗽道,“风有点凉,你去把窗户关上吧。”
“嗯。”封含玉依言道去关了窗户,抱歉道,“是我不好,一身的冷风,把外头的寒气带进来了。”
易清岚似乎又清醒了些,从床帐之中微微探出半个脑袋,“你不是今晚有事?事情办完了吗?”
“还没有呢,”封含玉摇头,“我只是回来看看你。”
“我?我有什么好看的?”易清岚念叨了一句,却不再说话。
仿佛又要睡了。
封含玉失笑,把她的青丝拢上去,随即便要离开。
眼神随意一瞥,却看见平时不用的柜子,此刻微微张开了一角。
随后,封含玉如常关门离开了。
半晌,等脚步声消失,易清岚从床上弹起,打开柜子把林宛瑛放出来。
“你还好吗?”易清岚急切道,把她慢慢扶到寒潭边用水冲洗。
忽然间烛火燃起,满室光亮大盛,房门猛地大开,封含玉带着玉萝和几个影兵,款款走了进来。
“你问谁?我可好得很呢。”封含玉嘴角带笑,眼神却酝酿杀气。
几个影兵得她示意,立刻飘忽上前,把眼前两人团团围住。
封含玉没看易清岚,只对着林宛瑛缓缓道,“就是你,今日放走了山魈,还擅闯我宫中?”
易清岚连忙把她护在身后,“不是这样的,你误会了!”
封含玉却好像没听见她的话似的,只自顾自道,“前几日,你同你师妹不告而登门,我应对上也算是客气得体,可你却去而复返,不仅偷偷放走了重要的囚犯,还在我的地盘乱闯?难道你们仙宗长老没教过你,去别人家里做客,要懂点礼貌吗!”
最后一句发出时,已经带上十足的威胁意味。
“你把我们魔界当成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还记得,阴险狡诈,无耻寡义,该是你们仙宗惯用来形容我们魔族的,怎么这会儿倒自己抢着认领上了?”
“封含玉!”易清岚道,“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欺人太甚?”封含玉终于直视她,眼中满是怒意,“平心而论,我可曾对她们有过半分不敬失礼之处?可她们呢?”
易清岚微微垂头,避开她的目光,思索着目前局势的解法。“含玉,不如我们各退一步……”
“退?”封含玉没等她说完就打断了她,“这里是我的地方,你们周围都是我的手下,我为何要退?”
易清岚听了也不免生气道,“可她是我的师妹,你怎能对她这样?”
见一个影兵悄悄从身后贴上来,易清岚眼神不动,随手拔出漱心剑往那处一挥,影兵立刻从中间断开半截,随即剪影般贴到墙上,又缓缓复原。
封含玉见她如此,更是愤怒,“你……竟然在我寝宫里,对我拔剑?”
易清岚见状,反而更加冷静,挥剑将林宛瑛身后影兵逼退,径直破开窗口,腾出一条通道。
林宛瑛冲她点点头,立刻从那处离开。
“我并不想这样,可是今日是你骗我在先。”易清岚咬牙道,“你说今晚有事处理,怎么我师妹身上却伤痕累累!”
“我?那可不是我弄的,是她自己不小心,想抓山魈又没本事。”
“你!”易清岚喊道,“不许你这样说她。”
“哼,你以为你自己就是什么大好人了?”封含玉似乎被激怒,“连日来我那样对你,处处小心护着,每每为你考虑,我对你那么好,你呢,却百般地心不在焉。今日我甘心屈居柜中配合凡人戏法,只为你取来那剑穗,那个时候,你又在哪里?是不是偷偷谋划,和你的好师妹商量着怎么来算计我!”
控诉之时,她眼神狠狠地盯过来,目光中沉痛愤怒之外,还有一分委屈不甘。
“我……”易清岚心如擂鼓,涌上一阵难言的复杂感,“所以,你早就知道了?”
封含玉慢慢走上前来,“我知道你暗中与你师妹联系,可是我没想到,你真的会将这些事统统瞒着我。原来我在你心里,就这么地不值一提?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外人?”
随即又冷笑道,“还是说你以为能渡过两道天雷,又有了墟火,便能战无不胜,以为凭自己便能敌过我,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这时,林宛瑛去而复返,身后是押着她的两名影兵,
“清岚,有时候,我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好。”封含玉缓缓地道,“也许从一开始,我就不应该让你有所选择,而是该按我的心意,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你要干什么?”易清岚紧张道。
封含玉没再看她。
“把她关在这儿,看好了,不许放她出去,也不许任何人进来。”封含玉冷冷留下一句,说罢拿出玉蝉,竟然召唤出魔棘藤,令其游走在寝宫外面看守。
玉萝在一边应道,“是,魔尊。”
等到房门砰地关上,易清岚仿佛失去所有力气,缓缓滑倒在地上。似乎想到什么,又扯起嘴角,手掌握拳,狠狠锤在地上。
她竟然用萧无境的法子,来对付自己。
“大师姐!”林宛瑛去看她的手,见关节处已经渗血,心痛道,“是我不好,都是我连累了你,坏了大事。还害得你们之间……”
易清岚知道,凭林宛瑛的敏锐,岂能看不出她们之间非同寻常的关系。
她轻轻摇头,“这不过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与你并无关系。反倒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现下,你先在这里把伤养好。这里应该有些上好的伤药,我去给你找找看。”
夜深了,林宛瑛受伤早已疲倦不堪,被她安置在床上睡下,背对着她。易清岚却坐在床头,一夜未眠。
手中只是抱着剑,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摸着那剑穗。
她是真的做错了吗?
可是若非如此,她又该怎么选?又是否真正有得选择?
清晨,房门开了。易清岚抬头看去,只见玉萝把平时供应的日用之物拿了进来,照旧收拾一番。
平时她还会说两句的,此刻却一眼也不敢看自己,定是听从了封含玉的吩咐。
易清岚开口问道,“封含玉呢?她去哪儿了?”
玉萝听到,咬了咬唇,方抬头道,“她……出门办事去了,要有好几日不在宫中。”
随即又低头忙起来,“魔尊不让我跟你说话。”
易清岚便没再开口。
是因为眼不见心不烦,封含玉才不愿回自己家的吗?
临走前,玉萝犹豫半晌,又忍不住回头轻声劝道,“魔尊只是气性大,胸中堵着一口气,心里……还是有你的。不如道个歉服个软,她一定很快就回心转意了。”
见易清岚没什么反应,又自言自语道,“唉,我又多说这些做什么。”
然后她悄声挪步出去,把房门关上了。她出去时,魔棘藤对她毫无反应,想来也是封含玉特别设下的禁制。
光影轮转,她已在这屋中整整待了三日。林宛瑛的伤在她细心呵护下,也好得差不多了。
这日,等玉萝走后,易清岚本欲内观修行一番,却见窗口处有影子微微闪过。
她心中一动,连忙前去查看。
往窗外看了又看,却什么也没有。回头一看,只见不知何时,焰追竟立在自己身后,嘴里衔着一枚玉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