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清岚自榻上醒来, 发现自己独自睡着。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晴天正好,便推门出去。
外面的景象, 已经和她入梦之前截然不同。此时正值午间,十分热闹, 行人摩肩接踵, 小贩吆喝声声。茶铺, 酒楼, 都已经坐满了人。
不过一念之交,她已经来到了人间。
易清岚走出门去, 直奔她所在的目的地。那里距离她下榻的客栈十分相近, 从小巷出去, 转过一条宽阔的大街, 抬头便望见一座华丽的红漆牌匾立在上头,上书“罄梅苑”。
这是她从前来人间历练,曾诛杀妖邪的地方。
易清岚轻车熟路地敲了门,管事的一见她, 便满脸堆笑地把她迎了进去,把她带到一个隔间。
“易姑娘,您平时爱看戏也就罢了, 今日戏苑人手不足,实在是辛苦您赏脸来这一趟,这天下像您这般有仁心、有爱心又有技艺的人,实在是不多了!来来来, 先上座, 在这儿喝点茶吃些点心。眼下梅娘这一出还没演完, 等到下一场, 再由您亲自表演。”
易清岚学着人间的熟客模样,把茶端了过来,将茶盖掀开撇去浮沫。茶水清澈如许,映出杯中她绘得满脸油彩,几乎认不出原样的一张脸——俨然是一个等待粉墨登场的戏中人。
这日她身上穿的是一套精巧的劲装,既利落又不张扬,看上去有模有样,连戏装都不必换了。
果如管事所说,楼下的空地之中,立着一座台子,透过窗正咿咿呀呀地传来唱歌之声。下面还有许多客人,一人一座散布在遮阳棚下,听得十分认真。
过了一阵,歌声停了,不久,易清岚便听见她这隔间的门被敲响。
“易姑娘?”进来一个白粉敷面,胭脂艳红的女子,冲她招手道,“快来,下一场的好戏,您可是担大梁的主角呢。”
易清岚随她走了出去。
这场她要亲自表演的戏,名叫《驭兽记》。戏文讲的是一个从小孤零零无父无母之人,从小便跟各种野兽生活在一起,受尽了风餐露宿之苦,却也练就一身强壮体魄,能与动物通言。长大之后,他带着野兽们来到城里,因为言行奇怪遭到许多冷眼,却凭着一手驯兽的杂技绝活儿,成为了当地有名的驭兽师,后来,还被皇帝请进宫表演,被封为御兽大将军的故事。
方才的那一出,正是主角向心爱之人表白,却因身世孤苦、地位低下而遭受挖苦讽刺,从而伤心落寞,陷入低谷的情节,狠狠地赚了一波观众的眼泪。
而此刻易清岚要演的戏,就是她进入都城之后,在皇帝面前演的第一场驭兽戏。
场上,“皇帝”“侍卫”“宫女”等均已就位,她不紧不慢走了上来,按照原有的台词念出几句,并且拿出火圈,鞭子等驭兽的道具,准备开始。
易清岚将火圈放在支架上,伸出手来吹了口气,手上顿时燃起一簇火苗,随即她将火圈点燃,火苗猛地蹿起半丈高。
台下见这一手十分精彩,不禁扬起一小片叫好之声。
道具齐备,该驭兽了,台上台下都聚精会神紧紧盯着,只是主角身后空荡荡的,那该被驭的“兽”,现在何处?
易清岚一扬手,好像真有什么兽物要随她的手势钻入火圈。忽然之间,火苗飞荡,只听空中猛然传来一阵咆哮,一只圆脸花毛,身形似老虎大小的野兽飞快地从火圈钻过,在空中划出一条优美弧线,四脚稳稳落地。
见此情形,不禁“皇帝”看得龙颜大悦,场下宾客也是叫好声如浪,快意连连。
果然不出她所料,是焰追它来了。易清岚心头一喜,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它。而坐在台下的宾客中,凭空浮起一团团红色和蓝色的光晕,焰追便趁无人注意之时,把它们统统吃进了嘴里。
戏台之下,人们情绪最是丰富,像这样的场景,焰追一定不会错过。
接下来的表演,是大变活兽。
有了先前的绝活,台下的宾客此时更是期待,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
易清岚从身后掏出一条麻袋,张开口等着。焰追本在一旁伏着,见状乖巧地钻了进去。
易清岚心中不由涌出一阵狂喜,连她自己也没有注意到,她身上落下了一团粉色的光晕。她立即收紧了口,将麻袋扛在肩上,在万众注目之下进入一个柜子里,柜子再开时,里面的人和麻袋都一同消失了。
宾客们纷纷惊奇不已,然而这戏没了主角之后如何再进行下去,就不是易清岚要考虑的事了。
一道白影闪过,易清岚手拎一条麻袋,出现在她醒来后的小屋里。麻袋仍是鼓鼓囊囊的,里面的焰追却伏着一动不动。
易清岚不由奇怪,这“麻袋”可是困兽灵变成,她以前常用。难道焰追不小心在里面憋死了?
不知为何,她感觉心里突然充满了烦躁之意,便将麻袋小心翼翼地敞开一个小口。凑上近前,只见麻袋里黑洞洞的,一点儿气息都没有。易清岚心底忽然觉得不妙,瞬间将麻袋敞开一个大口——
焰追趁此机会,从里面飞快地蹿了出来。
好家伙,易清岚反应过来,咬牙追上前去,她怎么忘了,焰追的能力便是能不知不觉让人情绪失控,从而失去理智判断。
一直追到河边,焰追顿住了脚步,向她呲牙咧嘴转过头来,身形却越变越大,上下嘴獠牙一碰,便张开血盆大口向她冲了过来。
易清岚退后几步,召出佩剑,刹那间万条火剑向前齐发,如有神识般紧紧咬着目标,瞬间将焰追的出路全部围困住。
焰追见忽然火光四起,对方招式凌厉,向自己袭来,不由愣了一下,口中却也立刻吐出一团火焰。两团火焰相撞而散,竟然斗得个不分上下。
易清岚也是一愣,她没有想到,这焰追的实力比她想象中还要强大一些。
她稳定心神,再次摆好剑阵,一条火龙飞出向焰追冲去,威力惊人。这一回焰追却似乎已经识破了她的套路,不仅轻巧绕过了这一击,还依样画葫芦地吐出了两条火龙向她冲来。
猝不及防,火焰带来极热的高温,易清岚感到自己脸上还未卸掉的油彩此时都融了下来,流了她胸前满襟。她迅速应变,以剑作引,将袭来的火龙都引入了河中,刹那间,白汽升腾,一道高墙从河中怒涌而起,热浪打湿了她的衣襟。
等浪潮声息,易清岚再看清面前的景象时,却见焰追停了攻击,睁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她的脸,似乎在惊讶此人怎么跟刚才变得不一样了。
下一刻,焰追却忽然气势汹汹,再一次朝她冲了过来。
“啊!”
易清岚猛地从床上坐起,双手不由自主比划成一个施法攻击的图形。
“怎么了?”封含玉抚上她的脊背,“追捕焰追可还顺利?”
易清岚这才反应过来,她已经出梦,但身上大汗淋漓,似乎还残留着高温的余热。
她向封含玉摇了摇头。
封含玉道,“无妨,这只是第一次尝试而已,焰追本就奇诡多变,还可以再来。”
易清岚点头,不由思索起方才的情景。她总觉得,焰追向她使出的招式有点熟悉。
是什么呢?
对了!易清岚思索片刻,猛地一拍脑袋,“是墟火!”
封含玉眯了眯眼睛,“你说什么?”
易清岚紧紧抓住她两只手腕,“焰追,竟然也懂得操控墟火!”
封含玉闻言浅松一口气,笑道,“我以为出什么事了呢。”
似乎并不怎么惊讶。
易清岚却兀自激动道,“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墟火如此罕见且难以操控,而焰追却能够自如地用它攻击,真是出人意料。也许,它跟墟火有什么渊源。”
“那依你之见,有几成把握赢它?”
“这……”易清岚又烦恼起来,将头发向后一撩,“法术相似的敌手正面迎上,本就难分胜负,而对方又是兽类……算了,不管怎样,我总能找到克制它的方法。”
长夜漫漫,从入睡到清醒,不过才两个时辰。
她转向封含玉,脸上扬起一个颇具深意的笑容,“我想到了!不如,我们再试一次。”
易清岚又来到了梦里。这回,她来到了三百年前。
在她的梦里,这座人们酷爱做梦的小城,几百年前后并没有发生什么太大的变动。
就在不久前的一日,易清岚作为东岸的“魔族”士兵,将自己的坐骑“焰追”带来这座小城躲避战乱之祸。这个时候,织梦术才刚刚在这里兴起,等她向这里的人说明来意,以及她带来的这头“焰追”所具备的特殊能力,果然受到了人们的热情欢迎。庙宇、塑像很快立起,人流如织,香火供奉不断。
梦发展到这里十分顺利,易清岚不由扯了一下嘴角。她倒要看看,真的焰追会不会来辩这颠倒是非的梦境。
此时正值天寒地冻之时。深夜,人们都已入梦,唯独易清岚一身戎装,头上戴着头盔,面颊上捂着条护住口鼻的帕子,骑着一匹与焰追一模一样的兽,立在进入这小城的必经之路上,等待真焰追入瓮。
等了许久,临近天明之时,黑夜中终于出现了一个身影,并且还在不断地放大,向这里走来。易清岚隐在暗中,将身旁的‘焰追’拍了一下,它四条腿便稳步迈开,朝那个与它十分相似的身影走去。
黑夜之中,一簇火光燃起,漂浮在虚空之中,照亮了两只面对面、模样相似的兽——两只焰追。
出乎易清岚意料的是,此时真正的焰追看起来身形十分小巧,甚至比一只猫也大不了多少。它看起来竟然有些虚弱的模样,喘着粗气的声音听上去也分外低迷。
易清岚在隐蔽处等着,见此情景,心想可能因为经历与己身相关的缘故,这梦里,焰追的反应看起来格外真实。
她暗暗想道,也许,这就是焰追三百年前真实的样子。
见到强敌,焰追一开始显然十分惊讶,随即它便肉眼可见地变得愤怒而气势汹汹起来,体型暴涨成假焰追的两倍大,开始冲它咆哮。
这里竟然有冒牌货!?
两兽真假相争之战,一触即发。易清岚暗暗握紧了手掌,只待它们打起来,只待假焰追不敌,便立刻引它入城围困。
在易清岚的指使之下,两兽相斗不久,假焰追果然败北,却并不恋战,只往城中跑去。
出其不意的是,身后一道长长火龙闪电般飞出,截断了假焰追逃跑的路线。假焰追顿时围困火中,全然动弹不得。
易清岚紧盯战局,见此心中一惊,果不其然,焰追使出的是墟火。那种攻击性不加掩饰、修行之人也难以抵御的奇火,她绝对不会认错。
这样下去不行,易清岚皱眉。封含玉还在城中,等着同她接应。
计划受阻,易清岚再也不能袖手旁观,只好飞身上前,骑在假焰追的背上,刺出燃火的长枪,替它挡下了一击。
此时此刻,她所使出的墟火,竟然发挥了以真乱假的效果。
焰追攻击被阻,不禁仔细盯着来人。阴暗天幕之下,易清岚与她身旁的假焰追并肩而立,身上盔甲冷光一闪,映入焰追的双目之中。
易清岚本以为,焰追见暗中躲藏强敌,便会更加愤怒追击。谁知焰追见她如此,竟如出神了一般,只是呆呆地看着,全然忘记了继续攻击。
她心头不由一阵紧张,不禁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面罩。
难道焰追已经认出了上一场梦中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