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含玉转身回房, 易清岚紧紧跟上。等她进了屋关上门,易清岚便道,“你知道她们的事, 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封含玉慢条斯理地脱着外衣,一件件搭在衣架上, “此事本与你无关。知道了, 反而多思多虑。”
易清岚坐在一把椅子上看着她, “所以, 你之所以帮助郑意浓,就是因为她是魔族和人族混血后代的缘故?”
封含玉看她一眼, 轻轻摇头, “非也。”
“你把话说清楚好不好?”
“她确实是魔族和人族的混血, 我却不是为了她的异血身份而帮忙。毕竟异血者总会流落三界各地, 我管得过来么?”
封含玉说罢,径直走向屋子内部。兴许是宁老太考虑到魔尊的习惯,这间屋子雅致宽敞,里面竟然还有一座小汤池。
“即便不如鹤栖潭那样好, 这地方偏僻,倒也罢了。”封含玉懒懒道,“在山里待了那么多天, 昨夜又打了一仗,实在该好好洗个澡了。”
易清岚连忙跟上去,封含玉回头冲她笑道,“你也要一起?”
“我只是忽然想起你的伤势。”易清岚趁她脱了半截还没入水, 把手放在她腰上摸来摸去, “现下好了没有?”
封含玉玩味地盯着她, “你这样乱摸, 知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易清岚脸一红,把手收了回去,看着封含玉慢慢下入清澈见底的汤池。她把手探入水中,觉得温度甚冷,“你习惯了泡冷泉,这里的水虽说也来自山泉,却没有鹤栖潭那般的疗伤之效,只怕泡久了伤身。不如……”
以她的手为中心,一股热度慢慢向外扩散,浸染了整个汤池。封含玉惬意地靠在池壁上,看着她不费什么力便将一池的水慢慢蒸热,脸上逐渐染上一丝晕红。
“这样热当是可以了。”易清岚将手拿出水面,甩甩手指上的水珠,将要离开之时,却感到身后猛然传来一股拉力。
易清岚身子在空中轻飘飘一转,再回头已经到了水中人的怀里,衣服也十分利落地被甩脱在岸上。
“含玉……”
封含玉一条手臂将她环住,下颌微微地前探,搭在她的肩头,双目水波潋滟,像是染上了春色。另一手指尖触上她的唇瓣,轻轻地描摹几下,按住她的后脑压了下来。
此时才刚刚天亮,窗外传来细细的鸟鸣,更衬得一室幽静。水面平静无波,很长的一段时间,只从内室传来控制不住的喘息声,还有时不时划动水面的轻盈的哗啦声。
过了许久,水面浮出几个泡泡,划出几道波痕。易清岚猛地从池中起身,甩出水珠溅到岸上。她脸颊通红,身子也被热水泡得发红,嘴唇莹润泛起点点水光,不知道是因为在下面憋久了,还是被泉水泡的。
再看封含玉靠在池壁上,却已经是眼尾晕红,眼角慢慢滑下一点泪光,失神地半仰着头。身子贴着池壁软下去,被易清岚一把捞住,像只小鱼一样在她脸侧不停地啄吻。
“嗯……”封含玉偏开头,抚摸着她湿润的发丝,喉音微哑,“你在这种事上,倒是很会无师自通。”
易清岚头靠在她柔软的胸前,眉眼一弯,“你是在夸我?那我便收下了。”
两人又在池中泡了半晌,才珊珊出水。
封含玉任她给自己一件件将衣服穿上,趁她系衣带时,摸上她的发顶,“你不是想知道郑意浓的事吗?现在我们就去问问她,怎么会带着人忽然闯入我魔族边界。”
等她们找到郑意浓的时候,她正待在一间漆黑的屋子里,审问着那个人族的小兵。
小兵臂膀上的异灵矿石已经半落,一侧却还与骨肉黏连。据刚才带她们过来的人说,这是宁珍珍弄的,弄到一半顾及这小兵的性命,没有全然取下,那与血肉分离的地方倒已经全部止住了血,似乎也不痛了。
“宁家人办事虽然荒谬,医术倒也还可以。”封含玉鼻中轻哼一声,带易清岚走入屋中。
郑意浓眼下一圈乌黑,显然是从回来就没睡。看得出来,她对昨夜的事情十分在意。
“事情就是这样,”小兵塌着身子坐着,看起来十分疲累,“该说的,我已经都告诉你了。”
郑意浓看见门口的两人,便道,“我刚刚已经审完了。”
“他说了什么?”易清岚问。
听见这话,郑意浓的万年木头脸难得地动了起来,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难看表情,“果然不出我所料,此次的事,全是你那位好师尊在背后弄的手脚。”
“什么!?”
三人离开这间屋子,让那小兵独自休息。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么?”郑意浓冷冷道,“你那师尊可真不愧是仙宗后起之秀,千百年难得一见的可造人才。她竟然伙同岑霜练,操纵人间的战事,使计让士兵把我们像败家之犬一样地追杀!”
“你说这话,有何凭证没有?”
封含玉看了一眼易清岚紧紧握住的拳头,她脸色微微发红,却努力冷静,显然还是没有完全放下。
抑或是,只是在为自己几近坍塌的信任找一个借口。
郑意浓摇头,“你真是的,被赶出来了,还当她是你师尊么?若是有人这样对我,我早同她恩断义绝。实话告诉你吧,从我被魔尊救走,苏俊卿便一直派人追踪。她怕与魔族争执把事情闹大,于是才借人族士兵的手,让他们以查处内奸的名头,将我们赶尽杀绝。”
“人族士兵?你是说……”易清岚诧异道,“她也将手伸向了人族战事之中?”
如此说来,当日在流渊地中被售卖武器上的异灵矿石,竟然不是意外流出,而是师尊暗中授意?
“该说你天真还是傻气?到现在才怀疑那个女人。”郑意浓撇了撇嘴角,“说是为了仙宗道义,其实还不是为了私欲?你知不知道,当日在比试台上,为何我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也要使出魔族功法,战胜我同宗师妹岑霜练?我早知她早有想当掌门之心,却一直被我压在下头,又不得师尊允诺,是以处处为难想强胜我,甚至不惜在大比开始之前的一个月,派人暗中弄跛我的脚,又和苏俊卿勾结,这才稳当无虞赢下大比的头名!”
虽然早已隐隐预料到这样的事,但易清岚亲耳听到万彧宗如此内幕,震惊程度比起在苏俊卿卧房偷听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郑意浓又接着道,“不过还好,我早已识破了她们的计谋,留了后手,带着宗内其他人逃出来了。只是没有想到,这苏俊卿竟然穷追不舍,知道我们往魔境边界来,又不敢直接挑衅魔族,便使出这种下流的计划,借刀杀人。若不是方才那小兵透露,有人给他们送来新鲜的‘聚灵石’嵌在身上,又刻意泄露‘内奸’行踪,我倒还不一定能立刻想到是她的手笔!”
“师尊,不,苏俊卿,她……”易清岚垂头,“可惜,可惜。”
封含玉听她连连叹气,也不知道是在可惜什么,把她的手拉过来圈住了。
郑意浓走后,易清岚垂眉耷眼,看起来十分丧气,“我真是很难相信,也很难想象,她还能做出什么样的事情……难道其他的长老也对此毫不在意吗?”
封含玉道,“你知不知道,你师尊为何要将异灵矿石倒卖给人族军队?”
“为了生意?”
“为了交易。”封含玉冷眼道,“她不过是想要开疆拓土,助岑霜练得万彧宗掌门之位,扶持一个傀儡罢了。军队、战争、人王,也不过都是她达成目的的一环。”
“也许,我们应该将异灵矿石的事情捅出去,若是有人知道异灵矿石的危害,岂不就能遏制它的使用?”
封含玉看了她片刻,易清岚却自己摇头笑了,“错了,这样想未免太过天真。譬如有人想逃避参军却不得不打仗,有人明知异灵矿风险却仍要开辟挖掘。身处高位的人,又怎会在乎蝼蚁的死活呢?”
封含玉微微诧异,“这般愤世嫉俗之语,倒不是像你说出来的话。”
“从前,我以为自己受到师尊和仙宗庇护,可以无忧无虑活上几百年,世间苦难匆匆而过,即便亲身经历也不沾己身,谁知不过是大梦一场。现下自己骑虎难下,即便自欺欺人不想看清,也不得不看清了。”
封含玉笑道,“那你有没有看清,我们两个……现在究竟是什么关系?”
说着举起右手,和她的左手紧紧握在一起。两只手掌上面的魔契纹交织缠绕,仿佛真的从上面生出活生生的藤蔓,将两个人亲密地缠绕在一起,似乎无论如何也割舍不断。
易清岚却将她另一只手也握住,反问道,“这魔契纹一旦长出,还能消掉吗?”
封含玉不悦道,“你竟然想消掉它?我告诉你,想都别想!”说着把她的身子拉过来,柔柔地抱在怀里,轻声说,“你是我的,前世今生都是,我们会永永远远在一起。”
两双眼睛对视,易清岚不禁翘起嘴角,“你想多了,我没说要去掉它。只是既然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又没有后悔药可吃,我们的关系自然就只能这样继续不清不白下去了。”
封含玉刮了她的鼻子,“这话说得妙,怎么倒像是我逼着你就范似的?”
易清岚摇头,“怎会?都怪魔尊生得美艳动人,又修为过人,我见你第一面,便倾心与你,随后跟着你,纠缠你,日日吵着闹着要你和我在一起,这才是实话!”
两人不由笑起来。
笑了一会儿,又听封含玉说,“不过你说得对,其实魔契纹也并非全然不可消除。”
“是啊,你们魔族生来自由,成婚之人也不拘小节,”易清岚想起最初在魔界看到合桑济礼时的场景,“若是一方提出和离,另一方恐怕也不忍强行将对方一辈子捆绑在身边。”
“你说的不错,若双方同意,只需再对河神说分开,就可以分开,魔契纹也可以就此消除。可是,”封含玉话锋一转,“你有没有想过,若其中一方执念不愿分开呢?”
易清岚问,“那当如何?”
“如若这样……”封含玉握紧了她的手,“那么就算一方在河神面前许愿离开,另一方手心的魔契纹也不会消除,会永永远远烙印在她身上。”
说到这儿,两人之间一时沉寂下来,目光不由久久交缠。
这时,却听一旁传来隐隐约约的吵闹之声。
“……你还要出去?她们在这儿……你不要命啦?”
说话的人极力压低了声音,却仍然因为情绪起伏,而泄出了一丝不忿。又听另一个人委委屈屈压低了声音道:
“我都说过一万次了,我没有说谎!那异灵矿石,就是我从山上捡来的,根本不是从忽诘子那里买的!”
异灵矿石?
易清岚以眼色示意封含玉,二人都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只隔一墙的对话。
“你傻不傻!”似乎是宁珍珍在说话,“有忽诘子替我们担了这黑锅,旁人欢喜都来不及,你倒好,直愣愣赶着把自己往前送!谁教你的?傻丫头,说你傻你还真傻!”
“呜呜呜呜……”宁幺妹哭了起来,“我就是气不过!我就是要这点面子!怎么了?你们一个个撇得清楚,还不是什么都推在我头上?我不管,我就是要证明给你们看,我说的是对的!”
“你!”
话音未落,宁幺妹已经哒哒地跑开了,宁珍珍来不及出口的话只好堵在了喉咙里,当下嘟嘟囔囔地抱怨着离开。
走不过几步,抬头一看,却对上一张冷然冰山般的美人面。
宁珍珍猛地倒吸一口气,吓得上下牙磕碰着颤抖,“魔……魔尊?”
目光转向一边看到易清岚,声音又弱下去几分,“见过魔尊,还有魔尊夫人。”
易清岚不由咳了几声,却听封含玉冷冷道,“你妹妹方才说,她往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