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清岚恍惚梦醒, 一时记忆混沌懵懂,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还好吗?”
熟悉的声音,淡淡地从身后传来。伴随着哗啦的水声, 一片冷香袭来,温热柔软的肌肤靠上了她冰凉的脊背。
一触上, 易清岚骤然感到一股酥麻感自背上传来。寒潭刺骨, 她还未全然适应, 本能地想要贴近得到更多温暖, 却顿了一下,硬生生往旁侧一偏, 分开了。
她转头看去, 只见封含玉和她一样, 潭水没至胸口, 肌肤凝润如脂,白雾缭绕,更衬得这里广寒宫一般不似人间。
“做噩梦了?”
易清岚瞥了她一眼,“嗯。”
回忆起梦中的场景, 她忍住冰凉撩了一下水面,冷水从她指尖滴下,“这是……?”
“栖鹤潭, 乃是千年的山中冷泉形成,有凝气益体之效,可助人疗伤。”封含玉冲她笑了一下,“为了方便, 我将它引来了我的寝宫。”
“寝宫?”
易清岚一愣, 环顾四周, 只见这里是一座极为雅致的露天庭院, 四周草木林立,根本不像什么魔尊寝宫,忽略冒上来的寒气的话,倒像是江南宅院中一片天然的碧波池塘。
若不是知道封含玉一贯的喜好,她甚至有一丝丝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施了什么障眼法。
原来她昏睡之时,被带入了水中疗伤,怪不得会做那样的梦。
封含玉……
回想梦中的场景,易清岚心口一紧,好像被一根极小的针戳中了某个地方。
“萧无境早已离开,这里很安全,你无需太过紧张。”
封含玉很关心似的,靠过来摸上了她的脊背。
“这里,很痛吧?”
手指像按摩似的流连在背上,又慢慢地往下移了。
易清岚猛地想起了梦中降下雷雨之前,她二人在草地上的场景,又不经意地瞥见寒气下方,封含玉胸口半遮半掩,被水浸湿的衣襟和发丝,耳根不由开始发热。
于是装作不经意地侧开身子,拉开一段距离,随即拿出一副正经的口气,“所以,萧无境费尽周折浸我到那潭水中去,到底是为了什么?”
封含玉闻言微微往后站直了身子,好像在思索怎么对她开口。
“你是否注意到,西南一战之后,自己身上有所变化?”
“嗯?”易清岚不料她忽然将话题转到这上面,“你说的是……”
“你身上出现的痕迹。”
易清岚抬起手臂,偏过头,看见自己肩膀上呈淡粉肤色,浅得几乎看不出来的纹路。
“你说的,是这个?”
这形似莲花形状的不明纹路,似乎就是在和山魈激战过后,莫名其妙地冒出来的,而且无论如何都擦洗不掉。
平时与肤色融为一体,浅得看不出来,但只要她一运功,这纹路便像活了一样,呈现出鲜血一般的生动色泽。
封含玉出神地盯着她那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易清岚见她这样,又是一阵脸热,用衣物把肩头遮上了。
“不仅如此,还有你的实力。”封含玉道,“从前,你被墟火困扰,现下却能将其运用自如。”
“我发现了。”易清岚道,“墟火似乎被我吸收炼化,还助我将实力提升了很大一截。”
她从未想过,从前折磨得她痛不欲生的墟火,竟然有一天会成为她的助益。
这算不算师尊所说,修行路上的大机缘?
“难道你以为,这一切都是巧合?”
易清岚抬头道,“不是巧合,那是什么?”
“兴许是巧合,只不过太巧了一些。”封含玉摇头,“你和她,真是太像了。”
“她?”
封含玉沉默了很久,犹豫着要不要将那个人的身份说出来。
“一个……魔族的女人。不过,在三百年前,她就已经死了。”
“什么?”
易清岚惊愕不已。原本全神贯注地听着,此刻却从这话中嗅到了一丝荒谬的气息。
她的语气淡了下来,“哦?你倒说说,我跟她有什么相似?”
封含玉一时沉默下来。
你跟顾湘和,有十分相似,偏偏你的血脉纯净无比,绝不可能是她。
“你倒是说啊?”见封含玉不答,她僵硬地追问了一下。
“今日你所见的萧无境,算是我从前的对手,也算是同僚。”封含玉面上浮现出一丝回忆的神情,“她也认得这个女人,并且和她最为相熟,胜似亲人。”
“从你使出的墟火,和背上的莲纹来看,萧无境大概把你当成她的转世了。”
“转世……?”易清岚心道,难道人真的有转世?
转世之说,在人间一直很是流行。但是,以她看来,这不过是凡人追悼亡者的方式,将哀思寄托在一个虚幻的美好念想上面。但实际上,就算是寻常仙者,若不能飞升,死后也是尘归尘土归土,肉身陨灭,精神、灵魂也不复存在。
难道这近乎神话的传说,会降临在她头上实现?
“萧无境正是有此猜想,因此才把你浸到覆渊潭中,来试探你的血脉。”
“不过说到底,她也不过是推测而已。”封含玉摇摇头,“那覆渊潭不是寻常地方,而是魔界的行刑之地。历来,只要是血脉纯净的修仙之人,都无法在那谭中挨上一时半刻,时间一长,甚至会……只有身负魔族血脉之人,才能够在覆渊潭中安然无恙。”
“只是,你长得和她实在太相似了,几乎一模一样,所以……”
封含玉的话音骤然顿住。
她微微低下头去,看见一点泛着冷光的白玉剑尖,不差分毫地指着她的喉咙。
一颗莹白的水珠,从剑尖幽幽滑落,无声无息没入寒潭之中。
只要执剑的手微微一动,她的喉咙上就会立刻多一个血窟窿。
封含玉的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容,眼神却像是慢慢地结了一层冰霜,似寒潭一般冷冽。
她嘴唇微动,一字一字地吐出:
“原来,你不信我。”
易清岚冷哼一声。
“谁要信你和那疯子的鬼话。”
“从最初见面到现在,你一直都在骗我。”
执剑的双手,是几十年来日夜苦练出的稳当,甚至连汗液也未渗出一点,然而正对上封含玉的眼神之时,易清岚却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自己的手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手掌暗中又握紧了一些,稳稳将剑架在封含玉的脖子上。
“我不会再信你了。”
易清岚咬牙道。
从知道她隐瞒魔族身份,欺骗自己许久的那一刻,她们之间的信任便已经全然瓦解。
“真不错,”封含玉笑了起来,“不过短短一日之间,你的境界,剑法都精进了这样许多。我竟未曾反应过来。”
“不过,你真有信心,能赢得过我吗?”
见封含玉眼神转冷,易清岚知道,她是有些动怒了。
“自然不能。可是只要你一动,我的剑就会穿透你的脖子。”
“是吗,你真的舍得杀我?”
“……”
易清岚嘴唇微张,却感到胸口仿佛涌上来一些什么,将她的话闷闷地堵住了。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对面的封含玉面色又变得从容起来,像是刚凝成的阴云散开,以为快要下雨,却露出了一丝光线。
剑拔弩张之中,封含玉闲庭信步一般,抬脚往前迈了一步,手指轻若无物地拈上了剑刃。
剑尖不出意料戳进她的皮肤,冒出几颗莹润的血珠,滴落到潭水之中,荡开丝丝如烟的纹路。
封含玉声音极轻,像笼着一层薄雾耳语。
“这剑,原是我送你的。没想到,我也有被你这样用剑指着的一天。”
她双唇鲜红,如花瓣一张一翕,易清岚的手心冒汗了。
“从前是你师妹,现在,却是你。”
潭水冷彻骨髓,易清岚额头也冒出了一层薄汗,手上传来微微发麻的感觉,她苦苦维持着持剑的姿势,进退维谷。
“轰隆!”
穹顶之上,乍然传来一阵惊雷之声。
易清岚的心脏仿佛狠狠地被人拧了一下,莫名其妙的恐惧感毫无预兆地涌上心头。
这雷雨,怎么与她梦中的也这般相似?
封含玉悠悠抬头,看了一眼天象,不无意味深长地道,
“有时候,境界进得太快,也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易清岚不懂她在说什么,只觉得她拖延时间,故弄玄虚。不料头顶忽然劈下来一道爆亮的闪电,猝不及防地扰乱了她的视线。
只一瞬,她便察觉自己的剑下空了。
易清岚只感到一股柔和的力量传至她的手心,随即剑被卸下,手中空空荡荡,无意间向前抓了一把,只触到一片衣袖。
她的身子被飞快且轻盈地带起,像坠入一朵云上,还未反应过来,就落入了一个柔软的所在。
是床榻。
易清岚挣扎着想要起身,双手却被无形的锁链缚住。
“封含玉!”易清岚气得大骂,“你算什么东西?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快给我解开!我才不想留在你这破地方!”
“哼,”封含玉冷笑了一声,带着几分嘲弄观察了一番她的挣扎,“有趣,虽然刚刚偷袭一招成功,你还是逃不出我的手心。”
“我凭什么这样对你?早就告诉过你,我又不是什么君子。主人这样怠慢,要怪也只能怪客人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也不想的。”
“你且先在这儿待着也好。等你冷静下来,不再想着杀人放火的时候,我再来找你。”
易清岚盯着她得胜般慢慢远去的背影,一腔怒火涌上心头,“你这坏女人!满口谎言,一肚子坏水!把人耍得团团转还不够,还要像犯人一样关起来!我招惹上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这么恨我?”封含玉回头,面色却依然从容,似乎并不把她的怒气当做一回事。“骂得好,几百年来,除了你也没人敢这样骂我了。”
“砰”地一声,门被关得严丝合缝,还附上一层厚实的结界。
近乎把人逼疯的罪魁祸首,只轻飘飘留下一句:
“虽然你恨极了我骗你,但对你,我始终问心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