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修仙后成了魔尊白月光

三日后, 净云宗,雨霁阁。

苏俊卿坐在阁中,面前是两扇大开的窗户, 正对着外面砌得精致华美的荷塘水榭。

“宿阳长老,这便是有关廖明珊从宗中逃脱的全部情况了。”

苏俊卿紧闭双目听完弟子的汇报, 此时眉头微皱, 一手靠在扶手上, 大拇指和食指慢慢地揉捻眉心的位置。

方舒月站在一旁, 低眉敛目,极力地缩减自己的存在感。刚才苏俊卿召她来询问岫云山修士身体状况, 正巧, 便见一名弟子匆忙跑来, 汇报昨夜廖明珊不知如何挣脱了后山的禁锢, 逃往宗外的事。直到今早凌晨巡视的弟子感觉不对,进去一看,才发现此事。

“你是说,昨夜, 廖明珊自己挣脱了后山的禁锢,逃走了?”

她不紧不慢说着,着重强调了“自己”二字, 汇报的弟子冷汗涔涔,“是……应该是的。方才已经询问过首宗的人,也检查过宗中结界,应当……应当并无外人闯入。”

“砰!”

白瓷茶盏猛然被摔到地上, 溅起的碎片崩上了弟子跪地的衣角。

苏俊卿猛然转过身来, “胡说!那禁锢是我亲手施加, 没有人在外接应, 她怎么可能逃走!”

声音在堂中回荡,一时门窗都隐隐震动。

那弟子很少看到苏俊卿这样动气,一时吓得哆嗦起来,“是,是弟子无能!竟然忽视了这样的线索。多,多谢宿阳长老指点,弟子这就去查,这就去查,到时必将带着逃犯线索前来禀报!”

说罢逃走般一溜烟地退下了。

方舒月静静站在一旁,似乎刚才发生的事对她毫无干扰。苏俊卿又坐下缓了片刻,眉眼稍稍抬起,这才想起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来。

“舒月。”

她又恢复了那副和颜悦色,带着淡淡笑意的模样,抬手示意方舒月转到她身前来。

“长老,您还有何吩咐?”

方舒月略低着头站在她面前,模样看起来很是顺从乖巧。苏俊卿不语,只是静静地打量了她这副模样半晌。

方舒月只觉一股无形的目光来回落在她身上各处,看得她浑身僵硬,都快要站不住了,才听见苏俊卿轻笑一声,和颜悦色道:

“吓到了吧,方才的事。”

方舒月镇定地摇摇头。

“明珊的事,你也知道的,是她擅自隐瞒勾结净云宗叛徒,前大弟子易清岚一事,又私自放走了她,这才酿成了错误。唉,本来我也不想罚得过重,只是……与魔族相关之人私下联络本是大过,更别说放走在逃的要犯。”

苏俊卿手轻抬,另一盏完好的茶杯向她手心飞来,由她慢慢呷了一口,方不紧不慢道,“你觉得,我罚得重了吗?”

方舒月低头更深,从容道,“不重。宿阳长老处事一向公正得当,英明睿智,弟子不惩戒不成器,对待犯错之人,就该如此。”

“哈哈哈哈。”苏俊卿有些好笑似的,“舒月啊,你这番话倒是说到了我的心坎上。只是你本与易清岚、廖明珊较好,不知道你是真明事理,还是暗中为她们感到可惜呢?”

说话之时,目光如钉子一般凝在她的面上,似乎是想发觉一丝口是心非的破绽。

方舒月道,“弟子身为净云宗门人,当以身作则。”

“好,很好。你下去吧。”

说罢,苏俊卿转过身,一手端着茶杯,目光望向外面的池塘,似乎已经开始欣赏风景。

方舒月告退。

直到走出雨霁阁的范围,她才不禁放松了表情,拍了拍心口,长长松了一口气。随即,眉头又不禁皱了起来。

刚才苏俊卿这番话,似乎是有意试探她的态度。难道……前几日她借着探视灵矿修士伤情,偷偷溜进魔界一事,也已经被她察觉?

不管怎样,眼下在净云宗中,还是得小心为上。

正想得入神,四周响起一些不寻常的脚步声,方舒月警觉抬头之时,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一众门人包围起来,其中不乏她眼熟的师妹师弟,手上武器锋芒毕露。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为首的一名弟子面上隐隐有些为难,却还是握紧手中长剑对准了她,“方师姐,日后您暂时被安排到岫云山那边,同那里的修士们同吃同住。宿阳长老说,这……都是为了方便你观察他们的伤情,也好及时诊治。”

方舒月倒吸一口冷气,该来的,果然早晚会来。

她只觉得庆幸,还好,眼下她对苏俊卿还有用,才令后者不至于对她赶尽杀绝。

她勉强维持着冷静,尽量让自己忽视师弟师妹们手中的利器,“好,我知道了。你们这就……护送我过去吧。”

*

“到了。”

方舒月向四周打量过去。不过几个月的时日,岫云山原来的矿洞已经扩大了许多,逐渐更向山深处拓展。

眼前的净云宗门人个个低眉耷眼,像老鼠一般带着工具在灵矿的入口处进进出出,眼中透露着深深的疲惫。

“方师姐,如此,我们便先行回宗了。”说罢,领头的门人倨傲地行了个礼,就要带剩下的人回去。

“等等。”

“还有何事?”

那门人转过身来,却发现面前已经站了好几个人,而且有越来越多的修士往这里围拢过来。

“哟,这不是李师弟嘛。”一名修士走上前来,她眼睛略有些凹陷下去,不屑带着些厌恶,居高临下地看着带方舒月过来的门人李振,“之前要你们带来的碧瑾灯呢?在哪儿?”

“哎哟,这不是祝瑶真祝师姐吗。”李振阴阳怪气道,“在灵矿这段日子,过得可好哇?”

“别扯些有的没的!”祝瑶真有些生气,“这灵矿里什么情形,你是清楚的。我告诉你,那些碧瑾灯可是关乎着这里所有人的性命,别以为投靠了宿阳长老,就把昔日的同门不当人看了!”

“呵,我不把谁当人看?”李振故作夸张,“倒是祝师姐你,都沦落成拔毛凤凰了,居然还摆出一副师姐的款儿,还以为自己住在净云宗当祖宗呢!”

“你说谁是拔毛凤凰!?”

“好了,不要吵了。”方舒月看着四周被吵闹声吸引过来,逐渐围拢的修士,皱眉回头问李振道,“宗内不是给每个人配备了碧瑾灯吗?她们现在身上什么都没有,都到哪儿去了?”

李振对上这个平素温柔和气的方师姐,倒还算客气地一哂,“方师姐对他们可真是关心,只不过我想,兴许……是她们太过大意,忘记戴在身上了吧。绝不可能是宗内有人扣押了他们的物资,毕竟宿阳长老的为人,你我都是清楚的。”

“可是……可是自从我们来到这里,碧瑾灯一直都很少发放,”一个细细的声音在后头低低地响起。

“这……我就更不知道了。”李振旁若无人地摆摆手。

在场的人,都已经暗中捏紧了拳头,只是碍于宿阳长老的威势不敢发作。

毕竟,他们此刻没有真正从净云宗脱离出来。也许等宿阳长老大发慈悲心情好了,还有放她们回去的一天呢?

尤其是一开始,多数人都抱着这样的想法,屡次敢怒不敢言。不过他们没想到的是,在这里一待就是许久,也不见那边丝毫有遣他们回去的意思,眼看异灵矿对他们的影响一天天加深,身体一天比一天滞重,碧瑾灯缺席不说,更是迟迟看不到回去的希望。

所有人的胸口,都隐隐藏着一团怒火。

“所以嘛,我说,你们就老老实实等着吧。”李振转身欲走,“哦对了,若是异灵矿石对你们的道身产生影响,一不小心损耗个几年几十年的修为,那跟我也是半点关系都没有的哦!”

“你站住!”一名修士气势汹汹道,“李振,你要明白,我们终究是同宗,事情不要做得太绝。我们在这里当牛做马,不是给你们这些人享随意呼喝指使,还要看你们脸色的!”

“我们这些人?”李振鼻中哼了一声,“你们又是哪些人?”

“李振,你把话说明白,宿阳长老是不是……不想让我们回去了?”

“对啊……”

“是啊……我们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呢?”

议论声渐起,其中逐渐升起更多的愤怒情绪。

“别吵了!要我们继续在这里待着,你们——也别想轻易离开!”

听到声音,刹那间,所有人从中间分出一条路来,给这个人。

李振乍然看到此人,得意洋洋的脸瞬间变色,咬牙道,“廖——廖明珊?”

“见到我,都不喊一声师姐吗?”廖明珊饱含威胁的笑意近在咫尺,“从前,你见了我,可是最毕恭毕敬的。”

“我呸!”李振吐了口唾沫,“你这个仙宗叛徒,修士之耻,宗门逃犯,居然还敢现身?!放着阳关道不走,偏偏学着去找那跟魔女勾勾搭搭的下流之人。宿阳长老还没把你发配到这种地方,你倒是自己来了,你就该和他们一样,一辈子都回不去!彻彻底底死在这里!”

一番冲动抒发过后,李振这才回过神来,看见周围不知不觉,已经聚满了神色阴沉的修士。

“原来宿阳长老打的真的是这个主意?”有人忿忿道,“若不站在她那边,就要被除之而后快?”

“他们根本没把我们当人看。一向高高在上的长老,又怎会关心我们这些底层修士的生死?”

“也许……我们一开始就猜错了。”

周围的监管修士见这里异样骚动,早就聚集过来,“干什么?都聚在这里做什么?如果违抗了宿阳长老的指令,可是要加倍深入灵矿的!”

“为什么……为什么我们一定要在这里接受惩罚?”

“从头到尾,都是这该死的异灵矿石!净云宗要繁荣,要兴盛,哪怕以牺牲我们为代价,也要养活这些吃人的东西!仙宗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离了净云宗,我们当真就活不成了吗?”

眼看着骚乱越来越大,越来越难以止息,李振忙想趁乱溜走。然而他没迈出几步,一只手就拎起了他的后颈。

“对不起对不起,我承认是我刚才太大声了!”李振双手合十,“希望你宽宏大量,放我回宗中复明,也好向宿阳长老说些好话,早日放你们回……”

他说着说着,转头一看,一张阔别已久的脸出现在他眼前,又像一阵风一样,转瞬即逝了。

“你你你——易——唔唔!好烫!”

忽然间,露天灵矿的中心地带燃起熊熊烈火,如风一般猛然卷上天去,嘶嘶地吐着巨大的火舌。

骚乱,已经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扩大起来,从中心向外迅速蔓延。

很快,两方人马已经形成包围之势,原本被“流放”的修士逐渐占据了上风,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将李振等人,以及负责监工的修士们水泄不通地挤在中央——以修士的能力,本不会如此势弱,何况苏俊卿特意择了修为较高些的,来作为灵矿和具有反心之人的监督者。但是,在烈火的加持之下,包围圈就像铁箍一样,勒紧了监督者的喉咙。

那令烈火骤燃之人,却迟迟未曾露面。

“这火的气息十分熟悉……难道……是大师姐吗?”

有人不禁发问。

“是她?可是,她何曾如此厉害?”

“你忘了,”有人悄声说,“在仙门大比上,她就用过这一招。”

“啊!……”

对话尚未结束,里圈的修士们就惨遭烈火炙烤。皮肤滚烫,却不见丝毫伤痕,只是痛在骨髓,难耐地大叫。

“咳……咳咳,如此精准强悍,又举重若轻的控火之术,实在令人佩服,又令人生畏。如果能够得到她的助力……”

人群中,一个坐着轮椅的人在旁边几名的护送下缓缓而出,看着这一团混乱的景象。与净云宗传讯的术法早已被有经验的同门切断,血与火弥漫了整个天际,先前被流放到这里的修士们,此刻不无快意地报复着积累的怨气。

“跪下!”

被苏俊卿派过来,以李振为首的修士们,被咒术牢牢束缚住,以屈辱受俘的姿态,一下子结结实实被推得跪倒在地。他的舌头经过灼烧,试图说话时,口中只传来含混不清的声音。

旁边已经有门人红了眼,按着他的脖子举剑便砍,“叫你克扣我们的碧瑾灯!我杀了你——”

“等等!”

铮铮几下琴音直冲而来,以柔化刚的力道将长剑裹开。

门人一头汗,猛地抬头,却见一个轮椅慢慢驶过来。上面坐着一个道服飘飘的人,这里灰尘脏污漫天,那人身上却十分干净整洁。

“秦师兄?”

人群慢慢散开,秦进向那人微笑点头,“别冲动,不如先把他待下去,好好看起来审问。”

李振早已昏头涨脑,被提溜起来也有些不省人事,同和他一起来的那些人一样,被拖下去了。

随着“敌人”暂时被消灭,矿场已经平静下来。秦进却行至中央,朗声道,“那位助阵的同道,请你现身!”

声音慢慢向外散开,却杳无回应。

“什么助阵的人?”

方舒月跟廖明珊对上目光,不约而同道,“没有旁人,这里就只有我们。”

“是么?”秦进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仔细看下,眼底却透露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激动,“真的不是大师姐回来了?”

“你说什么呢!”祝瑶真不明所以,不耐烦道,“大师姐早已被你们赶走,不在仙宗了。怎么,遇到危险又想起她了?”

“祝师姐误会了。”秦进微微低头,不住地摸索着腕上一颗珠子,“抱歉,是我唐突了。只是我觉得,今日场上的大火来得实在有些异样,只怕是有高人相助。听说大师姐早已在他处习得秘法,境界陡升。若她真是大师姐,我们如此景况之下还能得到师姐庇护,那样的话,岂不是能反弱为强,甚至反过来克制仙宗?日后且莫说这岫云山,就算是净云宗……”

“好了!”廖明珊及时打断了他的畅想,“现在的事情已经解决,仙宗那边也没有透露半点风声,暂时平安。今日大家都累了,先回去休息,明日再决议今后打算。”

虽然廖明珊一向在众人心中威望甚高,然而秦进的一番话,却也是被在场之人切切实实地听在耳朵里。

修士们在这里劳累多月,住的是原本凡人旷工的歇息之所。回歇息处的路上,有人忍不住小声谈论:

“今日这一仗,打得真是痛快,说什么惩罚我们,还不是跟在凡间蹲监狱一样?憋屈死了。”

“是啊,眼下是痛快了,可是我们打都打了,人也抓了,接下来怎么办?这不是公然跟仙宗叫板吗?若宿阳长老降罪下来,那我们怎么交代?”

“难道,真的要跟仙宗……”

在几人前方,轮椅前行的轱辘声忽然停了下来。

秦进回头,严肃道,“诸位难道还没有明白吗?从一开始离开净云宗,我们就已经踏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众人默然。秦进原本是宗中负责讲习的师兄,在灵矿的这段六神无主的日子,秦进对他们安慰照顾有加,法术修习也不曾放下,积累了不少威望,俨然是当下主心骨一般的存在。

见众人沉默,秦进长叹,“你们还不明白吗,当时我们那么多人出言反对,可宿阳长老坚持己见,硬要将我们遣往岫云山之时,便没存着让我们活着回去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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