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俊卿死了, 长老都下落不明,结界全倒了,我们净云宗算是完了!”
“唉呀, 怎么还这样拖拖拉拉?快走,这些统统不要了, 来不及了!”
“你说跑什么?那些修士跟魔族沆瀣一气, 要将我们赶尽杀绝!再不跑连收尸的都没有!”
“快一点, 再快点!”
在将近半数人马派往岫云山后, 净云宗所余修士本就不多,一场大战过后, 听到苏俊卿倒台的消息, 更是已经所剩无几, 余下的都收拾包裹准备逃命。
“等等, 白师姐你慢点!!哎哟!”柳逢春也同旁人一样慌忙逃窜,刚把大包小包的东西收好,正要御剑起飞,忽然从长剑上摔了下来。
“唉, ”白未妍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柳逢春一眼,只好把她扶起来,“好端端的怎么会摔跤……啊啊啊啊, 这是什么东西!!”
正要去扶她一把,白未妍忽然感觉到有什么缠上了自己的小腿。低头一看明明什么都没有,腿上的力道却越来越紧,几乎动弹不得。
她百般挣扎不得, 只好发狠朝着自己腿上虚空之处砍了一剑, 利刃没入血肉的沉闷声音传来, 白未妍腿上一松, 那东西终于显形落在地上。
是一只树藤妖。
柳逢春踢了它一脚,恨得牙痒痒,“该死!净云宗结界一倒,什么乱七八糟的妖怪也敢来掺一脚!想想之前我们繁盛的时候,方圆百里哪个妖精敢沾边?晦气!”
“好了没事了,上路吧。”白未妍有点不耐烦,然而话音刚落,双眼忽然睁大,“这……这……”
“你在干什么?结巴了?”柳逢春看了她一眼,随即看向她目光所及之处,当即也出了一头冷汗,“哪儿……哪儿来真么多妖精鬼怪,啊——”
一声惨叫传来,她整个人已经被一双“手”牢牢拖住,还有更多的形似树藤的“手”张牙舞爪。白未妍毫不犹豫往后逃去,谁知无数双手一齐涌上来,眼看就要遭遇毒手。
就在锋利长甲沾到衣襟的时候,一阵怪异的猛风袭来,将她们吹得头脑发昏。这股风携带着异样的陌生气息,其中影影绰绰,似乎有什么强大的存在从此经过。
这风一来,周遭的视野立刻暗了下去,白未妍慌忙之中摔倒在地,本以为马上就要被妖怪拖走,没想到回头一看,妖怪只影不见,逃得比她还快。
她心下暗中惊惶,心口咚咚直跳。
这……是哪一位来了?
视野慢慢恢复明晰,白未妍望着已经远去的一团混沌之气,只见它速度极快,越飞越高,径直向着净云宗最高的渺然峰而去。
封含玉在峰头最高处轻轻落地,她往前走去,眼前是一片荒芜的废墟,依稀可见不久前的精美宏大,正悲悯而平静地注视着她。
她走上前去,脚下踩着废弃的砖墙瓦片,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随意一扬手,一枚破损的看不出原貌的金属碎片飞起来,落到封含玉的手心。
那碎片完全焦黑,边缘参差不齐,似乎是经历过一场爆炸。
封含玉指尖轻轻触上去,感受这碎片上残留的气息——不出她所料,这碎片应当是某个法炉的一部分,上面残留了墟火和异灵矿石的气息。
碎片被捏紧在手心,瞬间化为齑粉自风中散去。封含玉上前两步,影兵自她身后幽幽现身,“魔尊,要我们……”
封含玉一抬手,影兵便住了口,“不用你们来。”
影兵的身形在空中消散,地面上的尘沙开始抖动。混沌魔气一片片飞快地渗入废墟的缝隙之中,底下传来隆隆的震动,伴随一声巨大的咆哮,轰然一下,所有的碎石裂瓦都腾空而起,被凭空悬浮着托到地面之上。
随着魔气的猛然释放,封含玉眼神也变得锋锐无比,如同开了刃的长刀。她身形闪动,一瞬间便穿过这片浮起来的废墟,每一块碎片都被她尽收眼底,每一点气息都逃不过她的感官,不放过丝毫有可能暴露踪迹的线索。
渐渐的,头顶上星光隐没,远处的地平线张开了一隙,透出淡白的痕迹。不知山中的什么动物传来细长锐利的鸣叫,愈发显得山谷之间空旷无比,清冷寂寥。
封含玉独立在渺然峰之顶,发梢慢慢披上一点霞光,泛起柔和的光泽,眼睛不知望着远处哪里一点。然而她紧紧地抿着嘴巴,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自己却无知无觉。行停锥尖锐的棱角硌着她的掌心,山风毫无知觉地扑向她的面庞,把她眼尾的湿痕吹干。
她已经找了一夜,又在黎明时分回到这里。渺然峰的峰前峰后,雨霁阁的溪涧和后山,包括净云宗上上下下每一个角落,都翻遍了。似乎哪里都残留着一些蛛丝马迹,但无论是从哪里入手继续探索,都无法找到她想要的身影。
映乌堂的废墟中,倒是找到了大乘期长老殒身之后留下的内丹,已经被烈火灼得几乎看不出模样——不用说,一定是苏俊卿的。以及一些剑刃碎片,封含玉认得,那是独属往生剑的一部分。
显而易见,她特意留在往生剑上的保命法则,已经被触发过了。也就是说,在这里,易清岚曾经遭遇过性命攸关的时刻。
以废墟残留的痕迹来看,当时现场战斗的激烈程度不难猜测。在这种情况下,战斗过后的易清岚没有能力,也没有理由拖着疲惫的身躯离开这里。
封含玉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好后悔。
如果,如果她没有让易清岚独自前来应对来就好了。
如果她没有尊重她的计划,放任她的自由。如果她没有鼓励她说你一定会赢。如果她没有为了异灵矿进入结界。如果她当时让易清岚留在西南或魔界……
她甚至开始对易清岚有了一种憎恨般的情感,为何她总是在不该做也做不到的地方逞英雄,徒留自己跟着她,跟着她将一颗心挂在她身上,随着她的一举一动而无法自制地摇晃和颤抖。
担忧、不平、悔恨、愧疚、痛苦、爱意,慢慢化成一种共同的愤懑,汇聚在憋闷已久的胸口几欲炸开——
“砰!”
封含玉一拳打在地上,伴随重重一声,身后无数废墟碎片纷飞而起,大地沉沉低吼,渺然峰的整座峰头几乎被掀翻。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
还未逃走的净云宗之人抬头看着远处渺然峰的动静。
她们刚刚才杀退一波趁虚而入的妖怪,又听见远处山峰不知何故,传来一阵怪异巨响,简直要将人的耳膜撕破,心下都慌得不行。脚下的土地簌簌震动,心脏也被振得在胸腔嗡然作响。
“不会又是妖怪吧??”
“不行了真不行了,再来一波的话,我怕我们都挡不住!”
“说什么丧气话呢,仙宗修士还能被妖精团灭在老家不成?”
“你睁大眼睛看看清楚,现在哪里还有什么仙宗!?”
忽然间,他们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七嘴八舌和手中的动作。头顶之上,不知何时已经笼罩了一片阴云,遮挡了全部的日光,给人一种夜晚瞬间降临的错觉。
“要下雨了?”有修士愣愣地发问。
“不,这不是要下雨了,这也不是阴云。”另一人神色严肃道,“这是魔,是强大的魔气!”
“啊!?魔族怎么又来了!”“那我们……快跑吧!”“你傻吗,现在前有狼后有虎我们往哪儿跑,跑得掉吗!?”“谁知道它是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话音未落,一股令人恐惧的威压便立时到了眼前。黑色,阴冷,愤怒,憎恨,被这混沌无边的气息一扫,他们不约而同地感知到了这些强烈而复杂的情绪,心底感到一阵恐惧,不约而同地发起抖来,险些连手上的兵器也拿不住。
很快,眼前已经是伸手不见五指,就像是进入了无星无月的黑夜。盲目的视野令人窒息,也不知道往哪个方向逃跑。白未妍扶着刚才被从树妖手中救下、手脚俱有伤残的柳逢春,二人都盯着眼前迅速向她们袭来之物,心中都是一片惶然,甚至想到了最坏的可能,难道……该不会碰到了传闻所说,魔界最为强大的那位……
“啊呃——”在某一处,传来一名修士夸张的惊叫声,似乎就近在耳畔。利刃没入血肉的声音接连传出,所有人不由自主地一抖,只是隐约可见,混沌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飞了出来,落在身边发出声声闷响。
此时此刻,封含玉的脑海中只有报仇和屠戮。
净云宗的人不是很懂得拜高踩低为虎作伥吗,不是把清岚赶出去,又在苏俊卿脚下跪舔吗。
易清岚的死,他们一个都脱不了干系。他们都该死!!!
于是,她怀着前所未有的怒意冲下渺然峰,冲向那一小波想要逃走的净云宗修士汇聚之地,长刀一甩,掀起阵阵魔气,无数暗影从中而出,遮天蔽日而来。
她嘴角溢出一抹残忍的微笑。一刀了结未免有些太过痛快,她要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在坠入地狱成为恶鬼之前,还要加倍偿还施加在别人身上的痛苦。对别人宽容,就是放纵对方刺向自己的尖刀。
在清岚的祭日,她要放纵仇恨,抛弃一切退路,让净云宗成为一片血海。
封含玉所到之处,无人能挡。只是她没想到的是,眼前还有那么多小鬼拦路。树妖这种山精野怪,在她眼里都是杂碎。根本不用出刀,她随意将手一挥,魔气所到之处化为钢刃,刚刚触及,它们就都烟消云散了。
至于那些净云宗的将死之人……
封含玉眼中一抹狠意闪过,转念之间已经落在他们面前。可怜这些茫然无知之人,双眼已经被蒙蔽,全然不知死亡已经近在眼前。
“等你们都死了,在这个世界上,清岚也就彻底跟净云宗撇清干系了。”
封含玉肆无忌惮地说出心中所想,全然不顾眼前的这些修士的痛苦情状——在他们耳中,自己的声音被汹涌的魔气刻意放大,已经尽数化为咆哮般的尖啸。
“好吵!”“这什么鬼声音我头要炸了……”“停下,停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修士们痛苦地捂着头,感觉五脏六腑快被这种声浪撕裂,开始不由自主地扯着自己的皮肤与头发。
“自作自受,唯一要想活命的,就告诉我她的下落。”封含玉轻笑道,“只可惜,恐怕你们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只能为她陪葬了。为她,为我……我的清岚……清岚!”
中蛊似的将这名字在口齿间反复摩挲,到最后她已是目眦欲裂,双目通红,泛着起杀意的血光。手中刀尖寒光闪烁,魔气已经全然成势,只要一刀,便能干掉眼前的所有人,将净云宗变成一片地狱。
她右手下定决心地一紧,高高地举起了刀。
“……含玉?”
就在这时,背后忽然传来轻轻的一声,像是做梦般的呓语,又像是不确定的试探。
封含玉却如梦初醒,长刀本应纵情劈下,却生生在空中顿住。
她怀疑这是自己的幻觉。
“含玉?”
那声音缓和下来,又唤了她一次。
封含玉的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刀尖抖个不停,直到“当啷”一声,刀竟然掉在地上。
“清……岚?”
她满心害怕,不敢回头,只怕脑中的声音是自己妄想出来的,吹泡泡一样一戳就碎了。然而下一刻,身后的人一下子扑上来,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她。
是她。
在这一刻,她的不安,她的痛苦,她的内疚和仇恨,都慢慢坠落在这一温暖的怀抱里融化。封含玉转身紧紧将她拥在怀中,力气大得几乎把易清岚抱得窒息。
易清岚感到怀中的人在隐隐颤抖,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哭了吗?对不起,是我来晚了,让你担心了。现在没事了……都没事了。”
*
易清岚告诉封含玉,等她醒过来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她孤零零躺在一片山涧里,浑身湿漉漉的,被泉水不断地冲洗。伤口处还很脏,但已经基本结痂痊愈。
“但你怎么会到那里去的?”
封含玉皱着眉头,“我哪里都找过了,都不见你。怎么你偏偏就在净云宗内?”
易清岚察觉到她心中委屈和自责,当即安抚道,“不是你的过失。最后一次法炉爆炸的时候,是声浪把我震到了那里。而那个地方实在隐蔽,我又昏迷不醒,所以才错过了。”
“好吧。”封含玉自觉关心则乱,“那现在,你身上可还有不适疼痛之处?”
易清岚摇头。“跟苏俊卿打斗,受的伤虽多,可基本还是皮外伤,无事的,别太担心。至于苏俊卿……”
“她死了。”封含玉忍不住问道,“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易清岚笑了笑,“回想这一生,我从未打过这么狠的架,也鲜少有如此惊险绝命的时刻。还好我命比较硬,抗住了。”
原来当时,她用计策令郑意浓离开映乌堂之后,苏俊卿被那一下墟火晃到眼睛,几乎目不能视物。这才延缓了片刻,给郑意浓争取了脱身的时机。
“等苏俊卿反应过来,我是用计诈她,便十分暴怒。况且我始终表现得宁死不肯屈从,更加令她愤怒不能自抑。她见我已绝不可能答应同她合作,用墟火催化异灵矿石,外面的打斗也即将迎来尾声,便只能试一试别的办法。”
“什么别的办法?”封含玉脱口道,直觉那不会是什么好事。
“办法么……”易清岚无奈叹了口气,“那便是买卖不成便强抢,将墟火夺过来,安置到她自己身上。”
至于易清岚的死活么……只能听天由命了。
封含玉恨道,“对她想要实现的计划,她总是不择手段。”
易清岚道,“也许吧,也许是因为从前她总是能成功,便坚信这次也不会有什么问题,甘愿冒险一掷。于是,她便想到用附体之术,操纵墟火。”
“附体之术!?”
所谓附体之术,就是类似于将一个人寄生到自己身上,同时将那个人的能力为己所用。可是历来鲜少有人使用这种邪门的法术,一是因为它罔顾伦理,被借用能力者会越来越虚弱,直至死去;二是因为若施法不当,则于施法者自身也大大有损。
可苏俊卿对墟火志在必得,而且从并不怀疑自己的能力。于是,她便果断在自己和易清岚之间使用了这种术法。
“等附体之术一成,你便是我的傀儡,墟火也能彻底为我所用了。”
苏俊卿从从容容地说道。
易清岚心想,也许不知多久以前,苏俊卿便在筹谋这一日了。也许,是在她在魔界再一次死而复生的时候,也许……早在数百年前。
附体之术的具体过程,易清岚略去不言,但封含玉知道那必定痛苦至极,不由握紧了她的手。
“后来呢?”
后来,附体之术确实如苏俊卿所愿成功,她也成功借助易清岚的力量,点燃了那座装满异灵矿石的大法炉。满腔喜悦涌上心头,距离成功只差最后一步。
“嗯?怎么回事?”
苏俊卿皱起眉头。她明明成功使出了墟火,可是那火力很快便气力不济的模样,微弱了下去。炉中的异灵矿石也停止了变化。
“难道,是那附体之术有问题不成?”她瞥了一眼因受到附体之术影响,躯体躺在一边不省人事的易清岚,摇摇头否认了自己的猜想,“不应当是这个原因。”
接着,苏俊卿又继续加强墟火,试图令法炉的火力保持旺盛,可是事不遂人愿,那火又弱了下去。
她不死心,如此反复数次,终于满意地看到,法炉的火焰被她维持在一个令人满意的程度。
苏俊卿长舒了一口气,用手背擦擦额头上的汗——但忽然,她愣住了。
她翻过手来,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背,眼神一点点变得恐惧,身体开始发抖。
只见原本光滑白皙的手背,现在却干瘪下去,透出不祥的暗沉黑色,活像是一只僵尸的手。苏俊卿看看自己的右手,又看看自己的左手,最后她从地上凝结的水洼看到了自己的脸——一张比冬日凋零的花朵还枯萎苍老的脸。
“啊啊啊啊——”
苏俊卿大喊起来,神智几欲癫狂。她反复确认才终于明白,自己身上确然发生了这样可怕的变化,而且再也回不去了。
听到这里,封含玉不禁发问,“这是为何?”
易清岚叹气道,“她没有可以承载墟火的身体和心脏,又勉强过度使用墟火,因此墟火消耗了她太多太多,使她直接变得命不久矣。你还记得吗?自从在西南之后,我身上的墟火便发生了一些变化。”
“我记得,”封含玉答道,“就在你自己用过异灵矿石之后。”
“不错,那个时候,也许是墟火感受到异灵矿石当中坟岸的气息,并且受它侵染,变得更加强大,对旁人而言,也更加危险。”易清岚道,“可是苏俊卿并不知道这样的变化,也不知道归根结底能支持墟火源源不断的乃是我体内的宣灵珠……她不知道这些,因此酿成了悲剧。”
“所以,她就这样死了?”
“不,她很痛苦,但没有立刻死去。她……”易清岚语气又变得沉重起来,迟疑了一会儿才道,“为了停止墟火对她的损耗,她立刻亲手断开了附体之术,可是她的状况依然毫无改善。于是她把我唤醒,要我救她,方式是……亲手杀了她。”
对于苏俊卿这样的人物,变成这种可怖的模样简直比让她死更加难受。她心中清楚,不久以后,自己将会彻底化为一滩恶心的脓液,那更是她死也不愿意看到的。
“杀了我,清岚,杀了我!用你手中的剑!”
苏俊卿用干枯的手掌合十哀求道。
易清岚看着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不过短短片刻,局面已经发生了彻底的颠覆,对于苏俊卿的要求,易清岚有些抗拒。但是随着苏俊卿不断的恳求,她还是重新唤出往生剑,举起了它。
“来呀,来呀!快些!”苏俊卿眼中透露出一种终于要解脱的快意,主动将已经开始脱皮的脖颈迎了上去。
易清岚绷紧手腕,将剑对准了张开双臂、毫无防备的苏俊卿,用力往前一刺!
原本以为,这一剑便能结束一切,但易清岚没想到的是,在这电光火石之间,苏俊卿忽然眼神一闪,居然拼出最后一丝力气,趁易清岚虚弱无力时将她的手紧紧抓住,猛地将剑尖反向对准了易清岚自己!
易清岚也没想到有此一变,可是往生剑直冲她心口而来,来势已经不可阻挡,直直刺破了她胸前的衣襟和皮肤。她脸上满是愕然,苏俊卿眼中却透露出一丝释然。但是下一刻,只听一声闷响,苏俊卿长大双眼,嘴角忽然涌出许多鲜血。
往生剑坚锐锋利的剑身,彻底穿透了苏俊卿的心脏。她脸上最后留下的,是惊愕无比、无法置信的表情。
苏俊卿死了,向后仰倒在地上。往生剑亦碎成数块,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看起来就像是从未有过生命的废铁。
“在最后的时刻,是往生剑保护了我。”易清岚道,“我亲眼看见它在我眼前刺来,可忽然间它自己碎掉,又自动形成一把新的长剑,剑尖向后,将苏俊卿彻底击杀。”
“后来的事,便是法炉因异灵矿石的能力波动而爆炸,映乌堂彻底坍塌,我也被气流冲击到外面,失去意识……直到我好像听见你在喊我,便找过来了。”
“还好,还好……”封含玉紧紧抱住她,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说到这里,易清岚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没想到,在最后的关头,她还是要我死在她前面。她……就那么恨我吗……?”
最后一句话几不可闻,慢慢消散在风中。易清岚对封含玉笑了笑,“不过,一切都过去了。”
是啊,一切都过去了。
封含玉长舒一口气,“从现在起,你不许再想这件事,那等人的心思本不值得揣摩。现在的你,已经是全新的你,不必为过去挂怀。”
“嗯。”
说话间,眼前的魔气已经慢慢散去,四周已能视物。云彩四散,天气已经放晴。恰巧此时,岫云山的修士也正巧抵达净云宗,方舒月、廖明珊、秦进等人也都在其中。
他们一看见眼前净云宗余下的修士正身披残血,情状诡异,立刻不由分说动手把他们全都控制起来。
“都是苏俊卿的残党余孽,别让他们跑了!”
也因余下人已经不多,此时轮到岫云山来的修士们人多势众,或用咒术或用法器,三下五除二就把这里昨日的对手全部都绑了起来。被制住的修士们自知早已是手下败将,也不敢有什么怨言或反抗。
一转眼,众人又看见易清岚好端端立在眼前,与一陌生女子状若亲密。
易清岚和封含玉也看着他们。
“易……易师姐?”
“你……你……她……你们……”
在众修士心中,易清岚早已在恶斗中与苏俊卿同归于尽,没想到……大白天的,这是见了鬼?
原来她没死!还好端端地活着!
她旁边的这位又是?
他们不约而同想起从前的事,传闻易清岚和魔尊有所关系,身旁这位黑袍女子的身份已经不言而喻。
看见眼前一下子涌来这么多人,封含玉不悦地挑了一下眉毛。正打算立刻离开,却被易清岚扯住了手。
封含玉向她投来不解的目光,却听易清岚小声道,“你跑什么?”
“嗯?谁说我要‘跑’?我又不是逃兵。”封含玉打量她故作镇定的模样,又看了看两人光明正大紧紧牵在一起的手,心下觉得有趣,心念一转,“好,那我便留在这里。”
“这样才对呢。你方才明明救了他们,这时候不声不响地走了,又是什么道理?”
这一回,易清岚说话的时候,故意地抬高了音量,好让眼前的一群修士们听到。
众人看看眼前的情形,只见净云宗的修士们身上都或多或少受了伤,地面上都是斑斓血迹,东一只西一截的抛着许多妖怪的尸体,又没有明显的兵器痕迹,不像是寻常修行之人所为……
包含净云宗的修士在内,众人恍然大悟。
原来方才,魔尊不是要攻击他们,而是在杀退袭来的妖怪,救了他们的性命!?
难怪。昨日,魔族刚刚才抛弃前嫌,派遣人手来为他们救阵,才让他们胜利取得碧瑾灯,回到岫云山顺利完成移魂之术。可以说他们现在活着的人,半条命都拜魔族所赐。
而眼下,魔尊竟然又看在易清岚的面子上,对曾经在苏俊卿手底下办事的净云宗修士们网开一面,以德报怨——她突然出现在这里,并非是为了赶尽杀绝或者索取报酬而来。
于是,所有人看向易清岚和封含玉的眼神,又立刻发生了显著的变化,在惊讶之余,还带上一丝不可小觑的崇敬之意。
看看这些人的目光变化,封含玉怎能猜不到他们在想些什么。她瞥了眼旁边的易清岚,只见她面上隐隐高兴,想来是觉得这些人终于减少了对于魔族的误解。
毕竟,她是真的以为,自己之前顺手杀掉那些妖怪,是为了救下那些剩余的修士。
封含玉微觉好笑,当下便顺势而为,一言不发,算是默认了这一点。
“走!你们这些人,根基不正,道心不正,只想跟着苏俊卿投机取巧走歪路……都是咎由自取!”
“先把他们统统关进弟子房禁闭悔过,事后再行处置!”
柳逢春脚上有伤,不小心摔了一跤,白未妍只好把她扶起来。经过易清岚的时候,两人刻意低下头去,怕她认出自己。
经过的时候,白未妍还是忍不住,向后看了一眼,正好和易清岚对上目光——
她眼中没有惊讶,也没有仇者痛的快意,只有看到同门堕落的同情,遗憾和一点点淡然。
原来她早已不记得她们。
白未妍内心叹了一声,与柳逢春一起被催着走向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