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iven是个戏痴,只要为了戏,你叫他冬天在水里泡一天他也没怨言的。”
袁薇似是想起什么,签完合同后跟钟庭安闲聊起来,“前年拍《太岁》,那是他第一部古装戏,要演个杀手。有一场戏杀手在冰河下潜伏等待目标。
当时应该是十二月哦,湖面是真冻上了。导演心疼他,说用替身吧,反正水下镜头就几秒钟,观众也看不清脸。结果Ziven说杀手在水底憋气等了大半个时辰,那种濒临窒息又极度专注的状态替身演不出来,观众可能看不清脸,但一定看得清角色的状态。”
钟庭安听得心脏一揪一揪的。
袁薇提到的那部电影他看过,冰下潜伏的剧情是整部电影最出圈的片段之一,因为代入感极强,被业界不少影评人盛赞。
他问:“然后呢?”
“人体在那样温度的水下呆超过十分钟就会有失温的风险。”袁薇慢条斯理喝了口茶,无奈笑道:“但Ziven一连拍了七条。三个小时。”
“天呢。”杨姝钰情不自禁感叹,“这么敬业啊,不愧是我男神。”
钟庭安平复了下心情,问袁薇:“我的意思是....后来,他有生病吗,有留下后遗症吗。”
袁薇被他的问题逗笑,答道:“拍完后的确发了几天高烧,这也是不可避免的嘛。”
“你不要误会,”她对钟庭安说:“我讲这个故事不是为了给我家艺人卖惨,只是想告诉你,不要把他当成吃不了苦,需要处处关怀保护的瓷娃娃。Ziven比你想象的更拼。”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欢喜的声响。
杨姝钰眼笑眉舒从九星走出来,手上的合同像一面胜利的旗帜。
“钟总,功夫不负有心人啊。”她对钟庭安说。
钟庭安心不在焉地嗯了声,开车转过一个路口,突然“嘶”了一声,问她:“公司账面上的钱是不是不够付尾款。”
杨姝钰笑容僵在脸上,讷讷道:“好像是哦。”
钟庭安轻轻叹了口气,叫杨姝钰下车,当即调转车头,开到临湖府。
到家的时候,钟长远正在吃饭。餐桌长得无边无际,钟长远一个人坐在尾端,吃的慢吞吞。
赵阿姨很久没见钟庭安,见他突然回来,脸上的笑意止不住,转身就进厨房加菜。
“周阿姨呢。”钟庭安在钟长远旁边坐下。
“跟朋友喝下午茶去了。”钟长远放下筷子,也许是几个月没见小儿子的缘故,面上难得露出几分慈爱,对钟庭安说:“你还知道有这个家。”
“怎么会忘。”钟庭安盛了碗汤放在他面前,“最近一直在忙公司的事,今天才得空。”
钟长远哼了声,嫌他扯谎:“你不要糊弄我,前段时间我让你哥哥去联瑞看了,他说连你人影儿都没看见。你照实说,是不是又跑出去跟人鬼混了。”
钟庭安没立刻反驳,从身后掏出一份合同递给他。
钟长远接过来看了几分钟,原本皱起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你签下那个厉之珩了?”
“前段时间忙的就是这个。”
钟长远便端起碗喝了两口汤,说:“这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钟庭安笑了两声。
赵阿姨新加了两个菜,是钟庭安爱吃的,他每样都尝了一口,对站在厨房门口的赵阿姨说:“很好吃。”
赵阿姨笑开了,眼角皱纹堆上来,又转身继续去厨房忙活。
“代言费先付了三分之一,算作定金,剩下三分之二等合约履行完再支付。公司账面上没那么多钱,爸你看能不能先从总部出,等度假村盈利了我再补回去。”
钟长远笑了笑,夹了块红烧肉放进他碗里,忽然问:“你觉得巴南那块地,能盈利么?”
“为什么不行?”他放下筷子,眼底透出几分笃定,“巴南现在交通便利,有4A级景区,特产又丰饶,去年游客量都快七百万人次了。如今度假村一落地,大好的机会正等着呢。”
钟长远摇摇头,笑他天真:“前期投资太多,那个又地方偏僻得很,恐怕难。”
钟庭安道:“合同都签了,总不能让我违约。”
“没说不给你。”钟长远示意他把肉吃了,“只是想教你做生意。”
钟庭安没动,听见他说:“做一个商人,不要只顾着眼前有什么利益,还要看投产比,时间也是投入的一部分。巴南是个贫困县,你花再多时间也不能让它一夜之间变成个金饽饽。这点你还是要跟淮川学习,目光放长远点,别老把重心放在乡下。”
“这块地当初不是您买的吗。”钟庭安面容平静地问,“既然看不上,当初为什么要买呢。”
钟长远说:“当时年轻,跟当地旅游局的朋友吃了几顿饭定下来的,其实买完就后悔了。”
“噢,”钟庭安说,“遇见妈妈呢,也后悔吗。”
“什么意思。”钟长远看着他,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小儿子。
钟庭安说:“没什么意思,爸,这钱就当我借你的。”
临走前,他看了眼碗里的红烧肉,对钟长远笑了下:“从小到大我就不爱吃这个,爸你吃了吧,别浪费。”
赵阿姨收拾完厨房出来,餐厅里又只剩钟长远一个人。
钟庭安坐过的位置上,一双碗筷摆放得很整齐,碗里的红烧肉已经放凉,表面凝固一层雪霜似的油膜。
“淮玉不吃肥肉的。”她上前将餐具收拾了,嘴里轻声念叨。
-
出发去巴南的时间比原定提前了半个月,袁薇和金燕燕也会同行。为了尽最大可能规避私生,她们决定住在度假村民宿掩人耳目。
厉之珩这次的行程没对外公开,但航班信息很容易泄露,因此不得不提前做好预防。
钟庭安提前一天回来做准备,检查完度假村的安保之后,又赶回姥姥家安排住宿,下午就收到了厉之珩一行人抵达巴南县城的消息。
度假村位于郊外的清河村,从巴南县到这里还需要半个小时的车程。
钟庭安怕他们导航不到具体位置,便从清河村赶来县城跟他们会和。
巴南县上有很多馆子,钟庭安定了家有名的特色土菜馆给大家接风。
与他一起的还有杨姝钰。
杨姝钰表面上说“哎呀钟总,我也可以一起过去的,万一你到时忙不过来呢。”但钟庭安就是知道,她不是为自己来的。
想到自己的确还欠对方一张签名照,钟庭安便答应让她同行。
厉之珩进门的时候,钟庭安正调侃杨姝钰,待会儿见了真人别激动到晕过去,不然自己还要背她去医院。
袁薇先叫了声“钟总”。
两人双双看向门口。
厉之珩站在袁薇后面,戴着黑色口罩和鸭舌帽,个子快和门框一样高。
杨姝钰愣在那里,像个木头桩子。
钟庭安忙起身招呼大家入座,还特意跟厉之珩打了个招呼。
厉之珩把口罩摘下来,朝他点了下头,眼神有意无意瞥了杨姝钰一眼。
钟庭安手背碰了碰杨小姐的胳膊,笑道:“大家舟车劳顿,辛苦了!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助理,杨小姐。”
杨姝钰如梦初醒,拢了拢头发,非常淑女地站起来欠了个身子。
钟庭安一一跟她介绍桌上的一行人,来到厉之珩这里的时候,故意跟她开玩笑:“这位还需要我给你介绍吗。”
杨姝钰面上露出难得的羞涩,说不用,“我是之珩老师的粉丝,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
钟庭安听到她的尾音在抖。
“是啊Ziven老师,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小杨在别人面前这么紧张的。”
厉之珩看着杨姝钰,问:“是你想要我的签名照吗。”
杨姝钰两眼放光,看了钟庭安一眼,对着厉之珩点头如捣蒜:“是的是的,是我拜托钟总帮我要的,如果您不方便....”
“没关系。”厉之珩的视线落到钟庭安脸上,话却是对杨姝钰说的,“晚点找燕燕拿吧。”
杨姝钰欢喜地答应下来。
吃完饭,他们决定兵分两路。袁薇,金燕燕,杨姝钰和陈杰坐保姆车去度假村民宿,钟庭安载着厉之珩直接回家。
上车的时候,钟庭安本意是让厉之珩坐后排,但此人行事一向出乎意料,径直坐上了副驾。
“坐副驾干什么,后排更舒服。”钟庭安说。
厉之珩系上安全带,懒懒地看了他一眼,意有所指:“我担心你的驾驶技术。”
“......”
钟庭安试图挣扎:“上次是意外。”
“发生在你身上的‘意外’,比常规操作还要多。”
钟庭安于是不再跟他争辩,脚踩油门就上路。
怕厉之珩路上无聊,他说:“你可以放点音乐听。”
厉之珩便在车载屏幕上点了两下,很快就有歌声传出来。
这下两个人都沉默了。
这首歌是厉之珩唱的。
钟庭安愣了一下,笑他:“不是吧,自己还听自己唱的歌啊。”
厉之珩说:“我放的是你的歌单。”
钟庭安的笑僵在脸上。
“哈哈,是的是的,”他很快替自己开脱,“我是觉得这首歌很好听,你不爱听就切了吧。”
厉之珩便很听话地切下一首。
熟悉的前奏传出来,还是厉之珩的歌。
钟庭安打转向,脸不红心不跳跟他说:“要不还是别听了,咱俩聊聊天吧。”
“聊什么。”
厉之珩关掉音乐,在座椅上摸了一把,拎起一根头发丝举到自己面前,“聊你什么时候留了这么长的头发。”
“什么?”钟庭安目光集中在路上,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余光只看见厉之珩打开窗户,扔了个什么东西出去。
“你要喝水吗?”
没有回应。
“要不开开窗透气?”
厉之珩脸干脆朝向窗外,一副不太想搭理他的样子。
钟庭安想不明白,难道是自己车上放厉之珩的歌让他不高兴了?
真奇怪,他想。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理人了。
-
度假村目前还未向游客开放,除了建设好的一片地之外,周边硬件设施几乎是一片荒芜,只有几片平房围绕在周边。
姥姥家就在这其中,钟庭安将车停在院门口,和厉之珩一起把行李搬下来,朝里面喊了声:“姥姥!”
屋里很快有人应声,厉之珩站在车前,看到院门从里面推出一条缝,一个银发老人缓缓迈出来。
她穿了身很艳丽的红色针织衫,盘扣一直扣到领口,映得整个人神采奕奕。
“乖崽回来了。”
“回来了,”钟庭安牵着她的手走到厉之珩面前,“这是我跟你提过的,我的朋友,他就是这次度假村的代言人,近期会借住在咱们家。”
厉之珩感到自己下意识地露出笑容,又发现自己的身高对老人来说不太方便,就弯下腰,对老人说:“您好,我叫厉之珩,希望不会叨扰您。”
“厉之珩,我知道嘛,真人更俊呢。”姥姥脸上溢于言表的高兴,“我见过你的照片,你很有名。”
她耳朵不好,讲话很大声:“你长得真像从画里抠出来的人。我屋里的抽纸上都印着你的脸。”
钟庭安说:“好了姥姥,你又忘记我跟你说过什么。这件事不能到处宣扬,尤其是你那些麻友,一个都不能透露。”
姥姥有点委屈地瘪了下嘴,说“哦”。
厉之珩笑了下,从后备箱拿出个礼盒,“第一次见面,不知道您喜欢什么,就随便买了点东西。”
他在钟庭安面前横眉冷对的,待姥姥倒是很温柔,钟庭安在一旁看傻眼。
“哎哟,这怎么好意思。”姥姥摆手,“你真客气。你跟乖崽关系那么好,就相当于我半个孙子,我还收你的礼做什么,折寿。”
关系好?
厉之珩看了钟庭安一眼,对方心虚地抬头看天。
“收下吧,”厉之珩说,“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姥姥便勉强答应,叫钟庭安连同行李一起拿进屋。
进门是个小院子,院中央竖立着一棵粗壮的树,将大半个院落都笼罩在阴凉下,树下摆着一方石头桌,一只躺椅。
这里的一切对厉之珩来说都很陌生,他站在原地,心里生出一点局促。石桌上放着一只保温杯,正往外冒着热气,头顶的树叶忽然发出一阵摩擦声,接着就有鸟叫声传来。
没有聚光灯,没有狗仔,没有私生,没有过分关注的目光,更没有厚实的口罩和永远摘不下来的帽子。
厉之珩想,这地方也许还不错。
“站在外面做什么,不好意思吗。”
钟庭安站在房门口对他笑,示意厉之珩进来喝茶。
堂屋的设施简单陈旧,家具有着经年累月的使用痕迹,但被收拾得很干净。正中央墙上挂着伟人画像和日历,另一边是一副相片,上面是两个女人。
“这是我妈妈。”
钟庭安不知何时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茶杯递给厉之珩,“另一个是年轻时候的我姥姥。”
“什么年轻时候。”姥姥板着脸反驳,“我现在也不老,还不到八十岁。”
钟庭安憋住笑,说好的。
姥姥很快去后厨忙活,招待客人的重任就落在钟庭安头上。
厉之珩跟着他来到一间厢房,在门口看钟庭安拍了拍床上的被子和枕头,露出非常满意的表情。
“我姥姥就是靠谱,这床品都是今天才晒过太阳的。你闻闻,还有太阳的味道。”
“那是螨虫被烤干的气味。”厉之珩当头一盆凉水泼下来,走到床前摸了摸被单,还是给他一点面子,说:“的确很舒服。”
“这是对大明星的最高礼遇。”钟庭安笑眼弯弯看着他。
厉之珩说:“不过我有一个问题。”
“大明星请讲。”
“你姥姥家一共几间房。”
“两间啊。”
“三个人,两间房。”厉之珩笑了下,语带嘲讽:“我不认为你数学差到这个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