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庭安没有等很久，至少在低血糖来之前，厉之珩就先来到他面前。
钟庭安坐着，他站着。
两个人这样互相对视了好一会儿，钟庭安才傻里傻气地说：“嗨。”
厉之珩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看起来有些烦躁。钟庭安以为他会骂自己给他添麻烦，但出乎意料的，厉之珩没有。
机场大厅越来越空旷，旅客越来越稀少，甚至广播也在这时间适时地停下来。
世界像巨大的鱼缸，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鱼缸里只有他和厉之珩两条鱼。
厉之珩说：“你没有带行李。”
钟庭安回过神来，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
他听到厉之珩很轻地叹了口气，像是拿他没有办法。
“走吧。”
“哦...”
钟庭安连忙起身跟上厉之珩的脚步。
他的步子很快，钟庭安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逐渐感到双腿软绵绵的，眼睛也有点模糊。
“等一下，等一下。”他停下来，手掌支在膝盖上，呼呼地喘气。
厉之珩很快回过头看他。
“低血糖犯了？”他一边问一边走近钟庭安，欠下身子去观察他的脸。
钟庭安有气无力地“嗯”了声。他想，厉之珩大概真的会读心术，否则怎么会在自己还没开口的时候，就知道他犯了什么病。
厉之珩一只手捞住他的臂弯，皱着眉头看他，“你没吃饭？”
钟庭安说：“忘记了。”
厉之珩笑了声，表情实在称不上开心，“你怎么没忘记呼吸。”
钟庭安说不出辩驳的话。
厉之珩没有给他讲话的机会，也没有问钟庭安能不能自己走，就直接弯下腰，一把将钟庭安背了起来。
“诶诶诶！”
双脚突然悬空，钟庭安下意识牢牢勾住厉之珩的脖子。
“我可以自己走.....”
他很小声地在厉之珩背后辩解，气息喷在厉之珩脖颈上。
厉之珩冷冷地说：“闭嘴。”
钟庭安乖乖噤声。
没走两步，他感觉自己快要掉下来，又悄悄把勾住厉之珩脖子的手紧了紧，屁股跟着往上抬了一下。
厉之珩又说：“别乱动。”
钟庭安瘪瘪嘴，小声抱怨了句：“凶什么，我又没让你背我。”
厉之珩大概没听见，总之没有什么反应。
他们在机场内一家快餐店坐下来，厉之珩快速点了一些汉堡小食。
前台的服务员见钟庭安是被人背进来的，不由多看了他两眼。钟庭安后知后觉有些害臊，坐下来之后又朝厉之珩抱怨：“其实我可以自己走。”
厉之珩毫不客气：“慢得连蚂蚁都踩不死，指望你自己走，出机场都得天亮。”
他把餐盘往钟庭安面前一推，简洁明了地命令：“吃。”
见到厉之珩，钟庭安紧绷的神经都放松下来，肚子也能感到饿了。
三下五除二吃掉东西，又把那杯可乐吸溜得“嘶嘶”直响，底儿也不剩，他觉得自己终于算活过来了。
厉之珩坐在对面静静地看他吃完，不说话也不笑。
钟庭安放下可乐的时候，厉之珩的声音恰好响起来：“走吧。”
虽然不知道目的地在哪，但钟庭安还是下意识跟了上去。
直到坐上出租车，听见厉之珩报出一个疑似住宅区的地名，他才忍不住向身旁人询问：“去哪里？”
厉之珩瞥他一眼：“把你卖了。”
“好吧”，钟庭安听出他在开玩笑，于是顺着厉之珩的话说，“那你卖贵一点，我很稀有的。”
厉之珩脸侧向窗外，不再讲话。
街景飞逝，花花绿绿的霓虹灯牌看得人眼花缭乱，钟庭安眼皮越来越重，终于在一个红灯路口，车子暂时停下来时，脑袋一歪，很沉地睡了过去。
厉之珩视线还在窗外，忽然感到右肩一沉，一颗圆圆的东西撞上来。
他侧过脸看，发现钟庭安睡得毫无意识，整个人都歪到他身上。鼻子接触到钟庭安的头发，轻轻呼吸就能闻到对方用的洗发水味道。
水蜜桃味的。
厉之珩又凑近一点，发现钟庭安睡着的时候，嘴巴也很用力地撅起来，像故意引诱人往上亲。
他的嘴很软，像一块永远不会碎掉的果冻，厉之珩感受过，并且很清晰地记得。
只要他再靠近一些，就可以再次品尝到那块果冻。
他静静地看了钟庭安半晌，最终还是将脸转向了车窗外。
钟庭安睡得很香甜。
他梦见自己躺在无边无际的海平面上，神奇的不会沉下去。但整片海只有他一个人，岸边也有人试图下水，却都被汹涌的海浪拍打回去。
这时候厉之珩的声音从很远很空的地方传来：“你以为所有人都可以靠近这片海吗。”
钟庭安正欲开口，忽而感到有人在拍他的脑袋。
海消失了。
睁开眼睛，对上了厉之珩的脸。
“到了。”厉之珩说，“你脑袋很沉。”
钟庭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睡着睡着就不知不觉靠到了厉之珩肩头。
他连忙坐正，尴尬地笑了下，“不好意思，我睡得太熟了....”
厉之珩没有应答，只开门叫他下车。
出租车从身后缓缓驶离，钟庭安这才发现，他们来到了一座独栋别墅门前。
“这是...？”
“我家。”
“啊？”
钟庭安下巴快惊到掉下来，不敢相信地再次向厉之珩确认：“你说这是....你家？”
在首都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厉之珩竟然可以有这么大一栋别墅。
妈呀，之前一直以为他是个普通学生，没想到竟比自己还有钱。
厉之珩懒得跟他废话，直接走上前输入指纹。
见钟庭安还愣在原地，他语气不善地问：“你打算今晚睡在我家门口？”
“来了来了。”钟庭安连忙跟上。
在来这里之前，钟庭安不知道一个家可以装修成这样——
罗马柱，拱形走廊，两层通高的客厅，欧式水晶摆件，餐桌的欧式织毯，随处可见的画作，各个年代的电影海报，光盘......
钟庭安瞠目咋舌，觉得这里美得不像家，倒像个博物馆。
他坐在沙发上，对厉之珩感慨：“你家好大，好漂亮啊。我从没见过这么富有文艺气息的装潢。”
厉之珩在不远处的吧台倒饮品，闻言只是“嗯”了一声。
没一会儿，他端着一杯橙汁递给钟庭安，吩咐他喝掉。
钟庭安接过，刚抿了一小口，就听见厉之珩说：“喝完带你去你的房间。”
“啊？”
钟庭安这才记起，刚刚进门的时候，厉之珩好像说过让自己在他家睡来着。
他忽然变得有点紧张，说话也开始结巴：“睡...睡你家吗？嗯....嗯...会不会，会不会不太合适呢？要不，要不我还是出去住酒店吧。”
厉之珩说：“凌晨一点，车都打不到，你住哪门子酒店？”
“总之不太合适”，钟庭安微微皱着眉头，抿了下嘴巴，满脸担忧：“很打扰你父母吧，这样不好，不礼貌。”
“不用担心”，厉之珩面无表情，“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住。”
钟庭安“咦”了声，“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吗。”
多孤单啊。
钟庭安再次环视了一遍四周，发现这里哪儿都好，唯独缺一点人味儿。
厉之珩一个人长时间面对这么空旷的地方，也难怪脾气会变得古怪。
算了，就当陪一陪厉之珩了。
他在心里做好了决定，咕噜咕噜把橙汁喝完，舔了一圈嘴巴，问厉之珩：“那我就住这里咯！你可不许嫌我烦！我的房间在哪里？”
厉之珩把他带到二楼一间卧室，从柜子里抱来床单铺好。
钟庭安站在门口，看厉之珩娴熟地忙来忙去的样子，忽然有点说不上来的感受。
“过来帮忙。”厉之珩叫他。
钟庭安连忙上前套枕套。
套完之后，厉之珩又找出一套衣服扔给他。
钟庭安抱着他的衣服，手指摸到柔软的布料质感，看样式也知道是厉之珩的衣服。
他刚想张口说谢谢，却突然顿住，全身像过电般颤了下——那衣裤中间，赫然夹着一条灰色的内裤。
厉之珩见他一脸呆滞，忍不住问：“你脑子里又在想什么。”
钟庭安犹豫道：“这个内裤....”
“新的。”
“哦哦，谢谢”，钟庭安赶紧解释，“不是嫌弃的意思，只是觉得这么贴身的东西不应该让你帮我准备，多不好意思啊。”
他想，厉之珩周到得有点过分了。
“知道不好意思就别空手出门。”厉之珩把床单最后一道褶皱抚平，顺势打开了床头的小灯。
“我的房间在出门右手边，有事就来敲门。”
他微微垂着头，目光平和地看向钟庭安：“卫生间在那里，自己去看一下，缺什么告诉我。”
钟庭安不想再麻烦厉之珩，就象征性地去卫生间看了一眼，看到洗漱用品和浴巾都有，说：“很齐全，不缺什么。”
厉之珩点头，就准备往外走。
钟庭安“诶”了一声，叫住他。
厉之珩问：“什么事。”
钟庭安站在原地，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抓着裤腿，有些忐忑地问：“你怎么不问我来这里做什么。”
室内没有开空调，空气有些燥热。小台灯的暖色光映在厉之珩冷淡的脸上。
即使这样，好像也没有让他融化一点。
厉之珩靠在门边，懒懒地看着钟庭安，眼神不明。
他重复钟庭安的话：“你来这里做什么。”
钟庭安纠正：“不是，我说，你为什么不问我这个问题。”
厉之珩的回答很简单。他说：“因为不想。”
钟庭安噎了下，气势矮下来，又说：“那你为什么还要问。”
厉之珩觉得他好笑，“不是你让我问的？”
钟庭安被他绕晕，也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做太多纠缠，就直接走到厉之珩面前，鼓起勇气说：“我是来跟你道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