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天消停日子,钟庭安又被张扬派到学校去了。
向嘉站在校门外,一见钟庭安就笑。
钟庭安摸了摸自己的脸蛋,没摸到异物:“你笑什么?”
向嘉带笑的脸在阳光下熠熠发光,格外好看,“你上次是不是说了什么得罪之珩了?”
“什么意思啊”,钟庭安不解:“这又是哪里来的谣言,我和他总共才见两次面,我可是一直都很以礼相待的。”结果还被那个欠揍鬼骂“滚”,想想都来气。
“兴许是我猜错了”,向嘉说:“昨天我在宿舍无意中提到你的名字,之珩的表情变得很难看。”
钟庭安道,“他表情哪里好看过?不一直都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欠揍相。”
向嘉笑得直不起腰。
等钟庭安到了排练室门口却被厉之珩拒之门外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向嘉好像没说错。
“闲人免进。”
厉之珩仍旧坐在上次那个角落,闭着眼睛头靠着墙,看都没看钟庭安一眼。
“为什么又不让你进了。”
向嘉狐疑:“我记得上次他默认了你可以进来看。”
钟庭安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他又犯什么病呢?”明明被骂的是自己,厉之珩有什么好生气的。
“我去问问。”
没等钟庭安说话,向嘉就走到了厉之珩身边,神色温柔地跟他说着什么。
钟庭安站在离他们几米的地方看。
也许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对所有人都很恶劣的厉之珩,唯独在向嘉面前会有所收敛。
可是向嘉这么温和的,一向很会照顾别人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理应被人善待。
这样看来,厉之珩倒也不算十恶不赦,至少他对向嘉的态度没那么差。
过了几分钟,向嘉朝钟庭安走来,看上去有点垂头丧气。
“之珩说,你不是参与排练的同学,算校外闲人......”
闲人免进。
“牛。”
钟庭安朝厉之珩投去一个“算你狠”的眼神,转身准备往出走。
“方卉还没来?”
厉之珩不大不小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排练室的人纷纷停下热身动作,开始四处张望。
“方卉呢.....”
“上厕所去了吧?”
“不对,今天好像都没见她来......”
一个女孩儿站出来,试图给方卉打电话。
一分钟后,女孩皱着眉对厉之珩说:“电话关机了。”
向嘉也有些惊讶,“她一向是最积极的,往前彩排也从没见她迟到,这次是怎么了?”
钟庭安又竖起八卦的耳朵,迈回即将踏出排练室的脚,偷偷溜到向嘉身边,小声问:“方卉......是谁啊?”
身边突然窜出来一个人,向嘉被吓得一哆嗦,他捂着胸口埋怨,“你走路不出声的啊。”
钟庭安很委屈:“我这不是怕厉之珩发现我还没走吗,万一牵连到你怎么办。”
“不会的,他不是那种人”,向嘉道,“方卉是演女主的,你上次来应该见过。”
别说是主角了,上次来的时候,整场戏他是从头睡到尾,除了厉之珩那张臭脸,其他他是一概不记得。
钟庭安瘪嘴:“那么多姑娘,我哪能个个都有印象?你就不能说个明显点的特征?”
向嘉稍加思索,又补充一句:“我记得上次厉之珩因为她睡觉,还教训她来着,不知道你记不记得。”
竟然是那个女孩儿。
钟庭安恍然大悟——方卉今天没来,会不会跟表白厉之珩被拒绝这件事有关系呢?
他暗自在心里措辞,想要将上次这个偷听来的八卦分享给向嘉,突然被厉之珩的声音打断了思路。
“不用再等她。”
厉之珩冷酷的声音响彻在排练室:“无故缺席排练一次,我会在学期末将情况如实反映给老师,如果再有第二次,我会自己做主,请她离开这个小组。”
“希望大家都能用心对待每一次排练。”
又冷漠又欠揍。就连漂亮女孩儿在他这里也得不到丝毫优待。
钟庭安替方卉感到不甘,满腔芳心许错了人。
向嘉迟疑地问:“那今天还排练吗?”毕竟主角都缺位了,整场戏也排不起来。
“排。”
厉之珩果断地说:“找人顶上。”
他视线扫了一圈,最终落在钟庭安这个“校外闲人”身上。
没等厉之珩发话,人群中就有人开始建议:“钟哥不是对表演感兴趣吗,要不来顶一下方卉的位,就当过把瘾了。”
钟庭安一下子变得很无措。
说两句小慌不难,但要真刀实枪地实干一场,岂不是会在这么多人面前露馅?那得多丢人啊!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向嘉站出来替他解围:“庭安哥只是对表演有些兴趣,但从来没登台表演过,恐怕不太适合。”
“是吗。”
厉之珩双手抱胸,语气懒洋洋的:“我听说他虽然没登过台,却看过很多戏剧作品,理论知识应该很丰富。”
厉之珩发话了,其他人也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劝钟庭安试试。
“你都读了那么多作品,不是正好可以实践一下?”
“是呀是呀,还是主角呢!”
“刚好全校专业课第一名还可以现场指导你,天载难逢的好机会呀!”
钟庭安:“......”
他幽怨地朝厉之珩看过去,恰好对上对方嘲讽的目光。
他明白了。
厉之珩就是要给他好看。
厉之珩就是要让他在众人面前丢脸,让他自己戳破自己说的谎言,让他以后再也不敢来电影学院。
钟庭安偏不让他如愿。
“好啊,那我就试试。”
不就是张个嘴念台词吗,照本宣科念中文,谁还不会了?
他挑衅地对上厉之珩的目光,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到某种惊讶的神情,但很可惜,厉之珩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厉之珩拿来一个本子,让人递给钟庭安:“这是方卉的台词,你看一下。括号里的是需要表演的部分。”
“你的角色是一个中年女性,身份是我的妻子。”
钟庭安还在翻阅厚厚的台本,猛然听见厉之珩说到“妻子”两个字,吓了一跳。
“我演......你的妻子?”
“你饱读名作,应该看过这场戏。”
厉之珩犀利的目光看向他:“所以我不想浪费时间跟你讲太多人物关系,直接开始吧。”
钟庭安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其余人已经在厉之珩话音落下那一刻就准备就位了,仿佛随时可以开场。
他的角色叫林达,是厉之珩饰演的威利先生的妻子,向嘉则扮演他们的儿子。
台本里描写的是:【林达:一边说话,一边做以下动作(替威利扣上外套的纽扣,但威利顺手又把它们解开)】
钟庭安看了看台本,又尴尬地看了看厉之珩,没敢动。
他现在要上去,帮,帮厉之珩扣纽扣?
不太合适,实在是不太合适啊。
“你在等什么。”
“看不懂中文么。”
厉之珩站在他面前,皱着眉头催促。
其他同学都在一旁候场,静静地等待他动作,一股无形的压力笼罩在钟庭安身边。
钟庭安深呼吸一口气,伸手开始给厉之珩扣纽扣。
他和厉之珩已经超过了安全社交距离,甚至能闻到厉之珩身上传来的淡淡的男香。
厉之珩已然进入角色,往日那副一贯漠然的神情瞬间褪去,此刻,他的眼神里黯淡无光,一种被生活击垮的疲惫感深深笼罩在他周围,活脱脱是一个失意的中年失业者。
有点厉害,一秒入戏。
那几颗扣子很小,而扣眼又极窄,实在是很难轻松扣上。钟庭安的手都有些哆嗦,尤其是扣到最上面那一颗的时候,他的手指无意间滑过厉之珩的喉结,险些让他紧张到把那颗扣子拽下来。
终于,纽扣扣完了,钟庭安长舒一口气。
厉之珩却一脸阴沉地看着他。
钟庭安有点害怕:“怎,怎么了?”
“你的词呢。”
厉之珩把那页台词翻到钟庭安脸上,“我没让你演哑巴。”
钟庭安如梦初醒,他刚才只顾着做动作,忘记说词儿了。
“重来。”
厉之珩不假思索地下令,脸色肉眼可见地更臭了。
钟庭安一边给厉之珩扣扣子,一边磕磕巴巴开口,“加在一块儿,大概二百块就够了......亲.....亲爱的。可这连分期付款买房的....的最后,最后一笔......”
厉之珩的表情越来越难看,钟庭安越来越紧张,越来越磕巴。
“够了。”
厉之珩终于忍不住打断他,“现在你知道,撒谎是一件比无知更愚蠢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一分,“当然,我也做了一件蠢事。”
钟庭安茫然地看着他。
“让你顶替方卉,实在是我做过最愚蠢的决定。”
如同每次叫“排练”两个字一样,他的声音不大,却十分有分量且掷地有声,排练室的所有人都能听到。
饶是脸皮再厚的钟庭安,也从未有过这样被当众下面子的经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那些眼神里有怜悯,同情,甚至小小的幸灾乐祸。这一刻钟庭安仿佛才真正成了主角。
那些目光带着温度,让钟庭安浑身上下开始发热,发烫。厉之珩的嘴实在是太毒,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将人的脸皮和伪装撕下来,让他无地自容。
他很想像平时怼张扬那样,很大声地反驳厉之珩,至少可以攻击对方说话没有礼貌,很伤人自尊。
他知道如果从这个理由出发去回怼厉之珩的话,现场的大部分人或许会因为同情而站在自己这边,但实际上他并没有在这场口角里胜出——因为厉之珩并没有说错。
他的确是撒了谎,的确因为好面子而隐瞒了自己的无知。他不能因为恼羞成怒而因此对只是说出了真相的厉之珩产生怨怼。
尽管厉之珩是个刻薄十足的欠揍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