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庭安握着手机,忽而对他笑了下:“那你要不要告诉我,你跟宋卓然到底说了什么?你告诉我的话,我就全都听你的。”
厉之珩还没开口,钟庭安又反悔,说:“我开玩笑的。”
“他想认我做老师,让我教他演戏。”厉之珩忽然变得很好说话。
钟庭安心里闷闷的,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我拒绝了。”厉之珩说:“不想让他觉得难堪,就答应加好友。”
“满意了吗?”
厉之珩看着他,“接下来听我的。让陈杰自己开车慢慢往出走,你跟我一起,换新车。”
“噢。”
钟庭安乖巧点头。
两人下到地库,陈杰正站在车外,一脸惊魂未定。
他也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高中学历,除了车技稳之外别无所长。上份工作是给一位私家老板开车,对方是个暴发户,从不拿正眼瞧他,再加上酗酒严重,每每喝完都对陈杰恶语相向,陈杰最终受不了才辞职。
初见厉之珩时,因他是电影明星,陈杰料想这人的脾气应和上一位老板有过之而无不及,于是在厉之珩面前十分小心翼翼,唯恐做错事。相处久了才发现,厉之珩虽然不苟言笑,但却从不摆谱,也不为难人,在陈杰的休息时间绝不会打扰他,是个相当不错的雇主。
成为厉之珩的司机不过半年时间,遇见私生追车的情况也不下几十回,但从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惊险,他只是稍微提了点速试图甩掉对方,轮胎就在雨中打滑,差点撞上路边的护栏。
“她们跟不要命一样。”回忆来时的场景,他仍心有余悸,“外面下那么大的雨,差点把我的车逼停在加油站,车速得有120码。”
他看着厉之珩,面露歉意:“抱歉Ziven,我太慌了,现在把她们引来这里,恐怕你不好脱身。”
“没事,安全最重要。”厉之珩说。
陈杰提前联系了朋友送来一辆新车,此刻停在不远处。怕地库也有私生蹲守,钟庭安叫厉之珩先上车,自己和小陈一起把行李运到后备箱。
“记住我说的话了吗?”钟庭安趁搬行李的间隙,抓住陈杰胳膊,神色认真。
陈杰偷瞄了一眼前座,压低声音迟疑道:“这样真的行吗小钟哥,要不还是我去引开他们,你载着Ziven走。”
“不行。”钟庭安把他拉到一边,卸下背后的背包递给陈杰,“我一个人就算了,但这么大雨天载人心里也没底儿,还是交给你放心。”
后备箱重重关上,接着驾驶座的门开了。
厉之珩在回消息,头也不抬地问:“陈杰走了么。”
没有回应。
驾驶座的人呼吸好像变重一些。
厉之珩狐疑地抬起头,撞见陈杰欲言又止的脸。
“他呢?”
陈杰皱着眉头,支支吾吾不肯应声。
厉之珩反应过来,骂了声脏话。
他开门下车,直冲冲往一个方向走。
钟庭安坐在陈杰原先的车里,此刻正把车慢慢从停车位开出来,远远就听见一个愤怒至极的声音在叫自己。
“钟庭安!”
头顶落下一片阴影,厉之珩怒容满面,恶狠狠地拍车窗:“给我滚下来。”
钟庭安坐着,没动。
“钟庭安。”厉之珩又叫了一遍,“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厉之珩虽然经常臭脸,但却很少有极度生气的时候,三年前分手时钟庭安有幸见过,场面不堪回首。
心脏突突跳了几下,钟庭安降下一半车窗,笑道:“这么生气干嘛,担心我啊。”
厉之珩扒着窗子,眉头皱得很紧。
“你答应过听我的。”他这样说。
“是你自己太相信我。”钟庭安笑了下,重新发动引擎。
“陈杰车开得比我稳,他载你我放心,我们机场集合就行,不会有事的。”
“不行。”厉之珩说,“你要是敢开出去,我立刻开除你。”
钟庭安没理会他的威胁,自顾自地说:“我帮你甩开私生,算你欠我一个人情吧。要还我啊,厉之珩。”
厉之珩看着他,已经猜到钟庭安要提什么要求。不管是什么,他都不会答应。
钟庭安自作多情地将陈杰换下来,还扬言厉之珩欠他人情,不就是为了让自己对他产生亏欠心理,从而接下度假村这个项目么。
这么多年过去,钟庭安还是一如既往的蠢,如果他能乖乖听厉之珩的话,在此刻下车,说不定厉之珩真的会重新考虑做那个破度假村的代言人。
但他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再一次耍了自己。
空气凝滞了几秒。
厉之珩气笑了: “你还敢提要求。”
钟庭安耸耸肩,一副轻松的模样,好像丝毫没被厉之珩的低气压影响到心情。
“送我一张签名照。”钟庭安如是说,“不,两张吧。”他自己也想留一张。
他问厉之珩:“可以吗。”
等不到对方的回答,钟庭安便说:“我就当你答应了。”
驶离地库的时候,后视镜里的厉之珩还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
钟庭安想,这次过后,对方一定不会再想看到他。
车子上了高架,视野逐渐变开阔,身后始终紧紧尾随两辆黑色大众,跟陈杰描述的一样。
雨水瀑布一样砸下来,在车窗面前迅速汇成蜿蜒的小河流。
今天是个非常容易出交通事故的天气。
其实他对保姆车的驾驶并不熟悉,甚至堪称陌生,在这样的糟糕天气下以略快的速度穿梭在城市里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幸好,这辆车只有他一个人。
要是后排还坐个厉之珩,万一钟庭安驾驶出了意外,那就真的完蛋了。
雨天路滑,所有的车都在减速慢行,唯有身后两辆轿车像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始终黏在钟庭安车后。
看样子他们真的以为厉之珩在这辆车里。
可惜,钟庭安是往反方向开的,目的地导航在郊区一处派出所。
让这群二货去蹲局子才够解恨。
钟庭安得意地笑了下,打开转向变道。那两辆车随即也跟了上来,在湿滑的高架上上演追逐戏。
厉之珩隔三差五就会经历这样惊险的场景,难怪每天都不爱笑。
钟庭安边加速变道边想,这次过后,还是不要出现在厉之珩面前了。对方对他的厌恶已经深入骨髓,再继续往前凑也只会更加惹人讨厌。
为了自己的利益就来纠缠前任,实在是很不公平的事。
度假村的代言人大不了就再找,总有一款能匹配上巴南的,干嘛非得死磕这一个。
是的,干嘛非得死磕这一个。
雨刮器频繁地左右工作,像一只手试图抹掉些什么。
黑色大众开始变道加速,很快就将钟庭安夹在中间——
他们想逼停自己。
钟庭安骂了两句,再次用了点力踩油门,下了高架径直变道往郊外开。
两辆车穷追不舍跟在两旁,一边的窗子降下来,露出一个戴着口罩的女孩儿,正拿着手机疯狂拍车里,镜头恨不得越过车窗,抵到后排脸上。
“妹妹,你拍了个空气。”
钟庭安也降下窗子,笑得灿烂。
飞速并行的瞬间车轮碾过积水,轮胎抵挡不住,不受控地开始打滑。
这时,他突然感觉到后背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往前推了一把,安全带将锁骨勒得一阵钝痛。
紧接着车尾传来一声闷响,混杂着金属碰撞的尖锐声音在雨中炸开。
钟庭安的头撞在方向盘上,眼前短暂地黑了几秒。
追尾了。
他强迫自己缓过神来,忍着脖颈的剧痛,透过被雨糊住的挡风玻璃往外瞥了一眼——
一辆大众的车头瘪进去一块,车头微微冒着热气。
四个打扮年轻的女孩儿踉跄着从车上下来,手里还攥着手机和照相机。
然后,她们做了一件令钟庭安此生想起来都毛骨悚然的举动——
对着他的车,再次举起了手机。
-
第三通电话,钟庭安还是没接。
陈杰急得额头冒汗。
“Ziven,采访马上就要开始了....”
“推掉。”
“我哪有那么大的权利...”陈杰看着厉之珩,一脸无助。
从钟庭安走了之后,Ziven就变得不太对劲。
陈杰原本想按照既定路线把车开到采访地,但却被Ziven拒绝。
于是他们就在这个地库里呆到现在。
陈杰不是没提议过先回民宿休息,但同样被对方用沉默回绝。
“采访的事我来处理,你照顾好Ziven,小钟那边有新的消息随时跟我同步。”
袁薇冷静的声音给他吃了颗定心丸,陈杰便放松下来,坐在驾驶座继续给钟庭安发消息。
透过挡风上的镜子,陈杰只能瞄到厉之珩的冒顶。他整张脸都隐在鸭舌帽檐下,遮住了大片的表情。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什么东西,紧紧攥在手里。
陈杰被好奇心驱使,不动声色地抬手将镜子往下掰了一点,勉强看清了厉之珩手中的物件全貌——
一条银色的手链。
上面好像有月亮模样的坠饰。
看上去并不是厉之珩会喜欢的风格。
但它对厉之珩好像意义非凡,因为陈杰看到,厉之珩握着项链的手泛起了青筋,好像还在轻微颤抖。
然后,透过狭窄的镜子,陈杰的嘴不由自主张大了很多——
他看见厉之珩把那条项链拿到嘴边,珍视无比地吻了一下。
仿佛在吻自己的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