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iven只是一个学生,没有公司,没有靠山,被抢走角色很正常。”
陆酌语气轻飘飘,在钟庭安面前一点一点摊开那些残酷的现实。
“一开始剧组的确定了他演李帆的。但是前段时间拍到一半,资方突然塞进来一个孩子,并且追加了投资金额,要求剧组把李帆给他演。”
“怎么能这样!”
钟庭安再也压抑不住一腔怒火,眼眶又热又酸,“他们就这么没有契约精神?拍到一半也能换人?!厉之珩凭自己实力拿到的角色,凭什么说换就换!”
“别急别急,小同学。”
陆酌看他如看小孩闹脾气,“成年人的世界,没有凭什么。有资本,有靠山,就有话语权。”
他顿了几秒,忽而又笑了一下,问钟庭安:“你这么大年纪了,还不懂么?”
钟庭安气得血液上涌,心像刀扎一样痛,呼吸都带着几分粗意。
“Ziven没告诉你也很正常,毕竟他那么骄傲。我听说他最近跑了七八个剧组试戏,没有拿到一个角色。”
车速慢下来,窗外的街景变得很熟悉。陆酌的语气还是那么轻松,提起厉之珩的时候,仿佛那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你到家了。”他提醒钟庭安的样子像一个温和的出租车司机。
这就是一个父亲吗。
漠视孩子遭受不公平的待遇却毫无作为,甚至言语之间没有一丝心疼。
他怎么能称之为一个父亲呢。
钟庭安按下心头那股汹涌的起伏,试图维持最后一点礼貌,看向陆酌。
他说:“厉之珩是您的儿子,您打算袖手旁观吗。”
陆酌笑答:“你知道的,他不喜欢我干涉他。”
钟庭安摇头:“这不是一回事。”
“是的,你说得对”,他面露赞许,“他让不让我帮是一回事,作为父亲,我该不该出手是另一回事。”
陆酌将车停在小区门口,看了一眼腕表,语气轻蔑:“尤其是在这个圈子,自以为能靠实力获得资源,简直天方夜谭。”
钟庭安反感他这样讲话,纵使背靠大树很重要,但陆酌话里话外好像否定了厉之珩做的一切努力。
他反驳道:“厉之珩很厉害,有实力的人迟早会被看见。”
陆酌闻言,又是一笑:“这话倒是不假。这个圈子里也有不少奋斗了很多年才被观众看见的。只是在我看来会有一点可惜,毕竟Ziven拥有年少成名的一切先决条件。”
他在头顶的卡槽里抽出几张照片,随意丢在钟庭安腿上。
“这个人你认识吗,也很有实力的。”
钟庭安目光随意一瞥:一个赤身裸体的人躺在床上,被另一个男人压在身下亲吻。两个人极尽暧昧,照片光线昏暗无比,任谁看也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不过是一张普通的艳照。
钟庭安对这种传播他人隐私的行为深恶痛绝,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陆酌提醒:“真的不认识他吗,你还看过他的演出。”
钟庭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再次拿起一张照片细看几秒,在认清照片上的人之后,大脑犹如被巨锤猛击了一下——那个被压在床上的照片主人翁,竟是向嘉。
陆酌的声音在耳旁幽幽响起,“全校第二名,为了早点成名,还不是要靠这些手段拿到资源。”
“照片是哪里来的?”钟庭安听见自己声音在发抖。
陆酌颇为无奈地摇摇头,眼神充满怜悯,“知道这个有什么用吗,这是他的个人选择而已。你能做什么呢?”
“不对,不会的,他不是那样的人。”向嘉跟张扬的感情那么深,钟庭安不相信他会劈腿。
“信不信由你了,我只是跟你分享一下,并没有要求你相信。而且这个人跟我也没有关系,我只关心Ziven。”
他看着钟庭安,面露不解:“其实我很好奇,除了年轻人那些幼稚的情爱,你们交往的意义是什么呢?据我所知,你也是没什么正经工作的孩子,到现在也要靠父母养活呢。”
两个年轻的孩子,一个刚步入社会,根基尚浅;一个游手好闲,无所事事。天真地相信有情就能饮水饱,实则却连半分饥饿都没体会过。
人住在象牙塔太久,就会忘记外面是一个怎样残忍的世界。以为爱情能打败一切对吗,他会让小孩们知道,这个想法有多么幼稚。
“Ziven为了跟你恋爱,前些天跟我吵了很大一架,现在连我的电话也不接。你说,这样一个不懂事的儿子,我给他一点教训,让他接不到戏,应该不过分吧?”
“你说什么?”钟庭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陆酌自顾自地说:“其实我也不是老古董,儿子谈恋爱我是很支持的,他哪怕花心一点,谈多一些女孩子都没关系。”
讲到这里,陆酌就不再往下说了。
钟庭安听懂了他的意思。
厉之珩谈多少个女孩子都没有关系,陆酌不会干涉。但跟男生在一起,是不行的。
如果厉之珩乖乖听陆酌的话,大概很快就能顺利走上影帝预备役的道路。如若不然,陆酌也有的是手段让厉之珩像现在这样,被各大剧组拒之门外。
他继续在钟庭安面前侃侃而谈,跟钟庭安讲厉之珩最近见了哪几位导演,大部分都与他相熟,他们都十分看好厉之珩云云。
但是姓向的小同学就没有那么幸运了。身边没人保驾护航,又有一张比女孩儿都漂亮的脸,实在是太容易被老板们盯上——尤其这圈子里还有不少特殊癖好的。
临走前,他把照片用信封重新装好,像礼品一样递给钟庭安:“送你留个纪念。”
钟庭安神情恍惚地从车上下来,全身上下一阵酥麻,站在路边缓了很久。
回到家的时候,手里攥着的信封已经有了湿意。
钟庭安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犹豫了很久,最终在向嘉的名字一栏按下通话键。
第一通电话无人接听。
钟庭安锲而不舍地又打了一遍。
到第四遍的时候,对面终于响起了久违的声音。
向嘉大概在外面,周围声音格外嘈杂,怕钟庭安听不见自己说话,他特意抬高音量,在电话里跟钟庭安寒暄,问他最近过得怎样。
钟庭安没有精神地应答着,听向嘉兴高采烈地跟他讲片场的趣事。他应该很享受拍戏,每一个音节都兴奋得在跳跃,像多汁的水果软糖在钟庭安耳朵里炸开。
钟庭安在某个瞬间,忽然丧失了质问的勇气。
向嘉滔滔不绝地说了很多,见钟庭安始终兴致缺缺,不怎么讲话,就问:“对了庭安哥,你打好几通电话来是有什么事吗?”
钟庭安嗓音沙哑地说,有。
指尖摩挲着照片上熟悉的脸,钟庭安极力用还算轻松的语气问:“你最近....最近有跟张扬见面吗。”
“没有呀”,向嘉道,“我前些天刚试上一部戏,还没空回平洲呢。不过张扬有说要来剧组找我,被我拒绝了。”
钟庭安说:“向嘉,你还喜不喜欢张扬呢。”
电话那头忽然就沉寂下来,嘈杂的环境音也消失了。
向嘉再开口时,已没有了一开始的活泼。
他问钟庭安:“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呢。”
钟庭安想说,我今天看到几张照片,想向你求证一下真伪。
想问你是怎样被这部戏选中的,有没有走弯路。
但隔着发烫的手机,听到那边很重,很紧张的呼吸声时,就咽下了这些话。
他对向嘉说:“如果你不喜欢张扬了,就早点跟他说吧。张扬神经很大条的,好多事意识不到,向嘉你别瞒着他。”
说完,他就挂掉了电话。
向嘉的信息接踵而来,问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钟庭安没有再回复。
他坐在漫无边际的沙发上,脑海不受控制地回忆起在车上发生过的一切,终于明白陆酌来找自己的原因。
虽然对方没有点破什么,全程语气和态度也堪称和善,但钟庭安却无比清晰地接收到了信号。
到现在他才明白,陆酌为什么拒绝与自己喝咖啡。不是赶时间,而是单纯觉得不值得把时间浪费在他身上。
就像厉之珩跟钟庭安谈恋爱一样,在他眼里也是不值得的。
处理钟庭安和厉之珩的关系,于陆酌而言只需要短短的四十分钟。
钟庭安什么也没有,给不了厉之珩太多的支持。如果厉之珩有一天会成为明星,钟庭安在这之中能提供的,恐怕只有对厉之珩的喜欢。
但这样的东西并没有实际益处,因此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陆酌看不起自己好像是十分合理的一件事。他选择找钟庭安,大概也是因为比起强硬的厉之珩,对付钟庭安完全不需要他花费什么手段,只要摆清利弊,就能轻而易举击溃。
茶几上到处散落着刺目的照片,钟庭安把它们一张一张整理好,原样收回信封,扔进了垃圾桶。
不过几秒钟的功夫,他又重新捡起来,拿一只打火机,把照片烧成灰烬。
手机上还残留几条未读消息,最上面的一条是来自厉之珩的。
他发来一张夜空照片,说【江市今天的月亮像你送我的手链】,问钟庭安【今天做了什么,是不是又睡到中午才起[猪头]】。
钟庭安把照片保存下来,回了一个哈哈大笑的表情包,告诉厉之珩:
【今天平洲天气不好,晚上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还好,你那边有~[亲亲][亲亲][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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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呼应钟庭安的糟糕心情,这天晚上平洲下起了暴雨。
钟庭安躺在床上,被一阵阵狂风拍打窗户的声音惊扰到无法入睡。
他把厉之珩发来的那张照片反复找出来看了很久,想到江市离平洲也不过几百公里距离,怎么天气会差得这样多。
幸好江市没有下雨,否则第二天路面都是湿哒哒的,厉之珩跑组试戏很不方便。
说起来,厉之珩骗了他。
角色被换,试戏吃尽闭门羹,却佯装自己一直在剧组安稳地拍戏。
他演技真的很好,钟庭安也被他骗过去,竟然对此信以为真,还天真地做梦厉之珩会拿到明年的新人奖。
被人欺骗的感受并不好,钟庭安生气又难过,想冲动飞去江市见厉之珩问清楚。
但这场大雨下得很不是时候,它彻彻底底截断了钟庭安出门的路。
钟庭安脸近距离贴在窗檐,在一片电闪雷鸣中,心跳渐渐放缓。
如果雨停,自己应该也不会去见他。
其实陆酌说得不错,厉之珩选择隐瞒,是因为他很骄傲。钟庭安改变不了任何事,也帮不上厉之珩的忙,只顾着泄愤跑去质问对方,是完全没有意义的行为,反而会让厉之珩的状态更糟糕。
雨越下越大。
钟庭安透过窗户往外看,只觉得整个天空都要压下来,雨滴有要把地面都凿穿的势头。
门外忽然传来一连串不间断的门铃声,在这个阴冷的雨夜格外令人心慌。
凌晨两点,暴雨夜,独居男子。
集齐了恐怖电影的一切元素。
钟庭安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屏住呼吸放慢脚步,趴在猫眼处向外看。
门外的人全身已经湿透,发丝一缕一缕贴在脸颊,尽显狼狈。
钟庭安顾不得其他,连忙打开门叫人进来。
但来人没有动,依旧维持着站在门口的姿势,面色苍白地看着钟庭安。
钟庭安见他不进来,也不再勉强,只是问:“你怎么回平洲了,有什么急事吗。”
“有一个问题想问你,庭安哥。”
向嘉扯出一抹笑。
那笑带着钟庭安从未在向嘉脸上见过的苦涩,像只夹子把钟庭安的心脏某一处揪了起来。
钟庭安原本不想管他的,向嘉愿意站在门口就随他去好了,反正挨冻的又不是自己。
但他这副样子看上去实在很可怜,整个人比上次见面还要瘦削一圈,嘴唇也泛着乌青,一双漂亮的瑞凤眼好像也失去了神采。
钟庭安看了他半晌,还是伸出手,把向嘉拉了进来:“有话进来说吧,邻居都睡了。”
他在沙发上坐下来,见向嘉落寞地站在客厅,对自己摇头:“我衣服湿了,会弄脏你的沙发。”
钟庭安愣了一瞬才开口:“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庭安哥,你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向嘉皱着眉头,眼里满是忧虑和惶恐,“我只是想问,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钟庭安视线落到垃圾桶里残留的灰烬上,说:“是。”
向嘉的肩膀因为这个回答而剧烈颤抖着,雨水顺着他肥大的裤管往下流,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
“你都知道了,是吗。”
“是。”
钟庭安脸转向窗外。
向嘉问:“什么时候知道的,谁告诉你的。”
钟庭安道:“没有不透风的墙。”
向嘉心下一沉,朝前走了一步。脚下传来柔软的地毯触感,一滴从裤腿流下的雨水险些要落到上面。
他又退回到原地,离那块地毯远一点。
“庭安哥....”他听见自己沙哑无比的声音,好像带着千斤的重量,要低到地缝里,“张扬他....还不知道,是吗。”
听到这个名字,钟庭安心里那点不忍瞬间轻了很多,他终于把视线落到向嘉脸上,嘲讽道:“你还好意思提他?”
向嘉走上这条路的时候没考虑过张扬;这么多天在外面享受拍戏带给自己的成就感时没考虑过张扬,却在钟庭安发现他劈腿后想到张扬了。
犯罪的人只有在接受审判时才会害怕和后悔,原来这句话是真的。
“你比谁都清楚张扬有多喜欢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难道没想过他知道后会有多难过吗?”
从小到大,钟庭安从没见过张扬对谁这么上心。
他用赚来的第一笔钱在平洲买了一套房子,计划作为向嘉的毕业礼物送给他,甚至还打听了去外国办同性婚礼的手续。即使届时家人不同意,他也做好了打算,像现在这样没日没夜地忙碌,也只是为了能早日从经济上独立出来,不受家庭的掣肘。
作为旁观者的钟庭安都能目睹的强烈爱意,他不信向嘉感受不到。
以为向嘉是专一的,是善良的,是和张扬喜欢向嘉的程度一样喜欢着张扬的,但在今天看来,一切并不是那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