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阖家团圆

抓星星

自从有了上次被当众羞辱的经历,这下无论张扬怎么劝说,钟庭安都表示再也不想去电影学院了。

每次看到厉之珩的脸他就发怵,大概是上辈子跟他是猫和老鼠那样的天敌。

走到临湖府的时候,钟庭安还在思考一会儿进去到底要怎么开口,才能让钟长远把他的卡重新开通回来。

这实在是一件紧迫的事,他兜里的钱快见底,为了不继续问张扬借钱,为了不再硬着头皮去电影学院,钟庭安只能回来跟钟长远示好。

今天是他哥哥的女朋友——张舒澄来家里吃饭的日子,很多天前钟庭安就接到了钟长远的通知,让他务必在这天准时回家吃饭。

钟长远和周韵很喜欢张舒澄,每次钟淮川带张舒澄回来,钟长远都要求一家人必须全部在场,以示对张舒澄的看重。

钟庭安回去的时候,一家人和张舒澄正坐在沙发里喝茶吃点心,聊天聊地,很是和睦,显然是一副阖家欢乐的场面。

钟庭安正在门口犹豫不前,赵阿姨刚好抱着一盆洗好的枇杷从厨房走出来,见他来了,立刻热情地叫:“淮玉回来啦。”

赵阿姨是照顾钟庭安最多的人,自他十岁起来到这个家开始,她就将钟庭安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知道钟庭安今天回来,赵阿姨特意买了好大一袋枇杷,唯恐他不够吃。

钟庭安朝她笑,开玩笑说赵姨看起来又年轻不少,逗得赵姨笑开了花。

钟淮川看过来,跟他不咸不淡打了个招呼:“回来了。”

钟长远和周韵也应声看向他,露出与刚刚和张舒澄交流时截然不同的笑容。

钟长远冷哼一声:“难为你还记得今天要回家吃饭。”

“今天嫂子回来,我怎么会忘呢。”

钟庭安笑嘻嘻地落座,跟周韵和张舒澄打过招呼。目光瞥向钟淮川时,从对方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居然看出一丝温情,钟庭安料想这是张舒澄的功劳。每次在张舒澄面前,钟淮川总是很温柔,跟对他这个弟弟的态度简直是天差地别。

钟庭安并不在意。

尽管他知道大家对他的态度很微妙,甚至会带着某种天生的敌意,但他天然迟钝的大脑并不放在心上,所以才会无忧无虑地长大。

张舒澄礼貌地微笑,朝钟淮川说:“好久没见到你弟弟了。”

钟淮川很轻地“嗯”了声,对关于钟庭安的事一点也不想多过问。

“庭安最近在做什么呢。”张舒澄试图抛出一个话题,好让气氛不再那么尴尬。

她是钟淮川的大学同学,两个人已经恋爱七八年,预备在今年年底订婚,因此钟家的每一个人她都想拉近些距离。

“最近在......”

未等钟庭安说完,钟淮川的声音便响起:“我也很好奇,毕业一年了,钟家小少爷究竟每天在为什么奔波。”话里带着十足的奚落和嘲讽。

从前家里没有外人的时候,钟淮川再怎么挖苦他,钟庭安也只当没听见就好,有时还会佯装听不懂那样微笑。

可是今天有张舒橙在场。

一个明显的外人坐在这里,清楚地见证钟庭安被钟淮川讥讽,使他不由自主想起在排练室被厉之珩教训的画面。

那日被所有目光注视的感觉仿佛再次重现,钟庭安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窘迫。一向很会把钟家人的话当耳旁风的钟庭安知道,这显然不是钟淮川的功劳。

钟长远又“哼”了声,想到钟庭安整日游手好闲,已经面露不悦。周韵见状,皱着眉头训钟淮川:“好端端的,提这些做什么。”

张舒澄的笑容僵在脸上,没想到自己一个客套的问题会引来大家这样的反应。她悄悄瞄了一眼钟庭安,发现对方脸色如常,不像是生气的模样,这才稍稍放下心。

钟庭安认真地说:“最近在跟张扬忙活星海夜总会的事,他刚刚接手星海,我就顺便去搭把手。”

这话倒是不完全假。

张扬的星海夜总会刚刚成立,正缺人手,身边又没个信得过的人,提了好几次让钟庭安去帮他,都被钟庭安以“太辛苦了”为由而拒绝。

钟长远闻言,脸色稍霁,但嘴上却依旧在教育钟庭安:“虽然张扬是你好朋友,但星海总归是不是自家公司,不能长久做。晚些还是回恒泰来,让你哥哥给你安排。”

钟庭安没敢看钟淮川和周韵脸色,垂着头轻声应了句:“知道了,爸爸。”

饭桌上,钟庭安吃得很少,心里反复掂量着开口要钱的时机,却碍于张舒橙在场,始终找不到恰当的缝隙。

离席前,钟长远叫住他,语重心长,仿佛最后的总结陈词:“淮玉,记住,路要走正。多跟你哥学学。”

钟庭安在门口转身,背对着客厅那片温暖的灯光,还有桌上纹丝未动的枇杷,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知道了,爸爸。”

门在背后关上的一刹那,钟庭安听见张舒橙模糊的声音在屋内响起:“为什么管庭安叫淮玉。”

钟庭安心下一慌,忙不迭地加快了离开的脚步,仿佛身后有某种怪物在追赶自己。

不用想也知道,张舒橙的这个问题又会在饭桌上激起一层不小的波澜,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难堪,甚至.....愤恨。

要说最恨他的人,首当其冲必须是钟淮川。

十岁时钟庭安被钟长远接到平洲,第一次踏进这个家门时,年仅十四岁的钟淮川满脸通红地站在大门口,卯足了力气朝他泼了一杯牛奶。

他对周韵的惊呼和钟长远的暴怒声充耳不闻,只是用一种十分厌恶的眼神看着钟庭安,对他说:“滚出去。”

“小三生的野种。”

冰凉的牛奶顺着他的头发,脸颊往下淌,粘稠地沾在钟长远给他买的新衣服上。

那时的钟庭安还不完全明白“小三”和“野种”的确切含义,但钟淮川眼中的憎恨,周韵脸上瞬间褪去的血色和钟长远铁青的面容,所有这一切构成了一幅充满敌意与羞耻的画面,让他本能地明白:自己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他之所以答应和这个素昧谋面但自称是他父亲的男人来平洲,是因为他对钟庭安说平洲很大,很漂亮,钟庭安来了之后可以住很大的房子,看最时兴的电影和动画片,还能经常吃肯德基。

对于一个在小县城跟着姥姥长大的十岁男孩来说,这些许诺充满了难以抗拒的诱惑。

来平洲后,钟长远的确给他提供了优渥的生活条件,也给他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新奇与虚荣。

“庭安”这个名字,是他的妈妈起的。据姥姥说,他出生时,妈妈难产,临去世时给他取名叫“庭安”,希望他在那方小小的庭院里长大,一世安稳。

这名字跟随了他十年。

被接到钟家后,钟长远说:“既然进了钟家的门,名字也得改,按辈分来,从淮字辈,就叫淮玉吧。”

周韵一言不发地点了头。

钟淮川却发了很大的脾气,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

“淮”是钟家这一代的字辈。

钟淮川的名字里也有,这意味着在族谱上,在名义上,他和钟淮川是平等的兄弟。这对钟淮川来说,恐怕是难以忍受的亵渎。

钟庭安本能地抗拒这个名字。他在家里闹了很大一场,固执地不肯同意改名,说要保留这个母亲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钟长远最终还是没拗过他。他没带着他去改名,却吩咐了家里所有人都要叫他“淮玉”。多年来,这是一种无形的枷锁,时刻提醒钟庭安是这个家的一份子,让他每每面对钟淮川和周韵的时候都心怀愧疚。

因此大多数时候,面对钟淮川的奚落,钟庭安总是左耳进右耳出,不怎么反驳。

久而久之,钟淮川竟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对他满怀敌意,更多则变成了漠视。

这些年里,钟淮川凭借一颗聪明的大脑,一路以优异的成绩从重点大学毕业,进入恒泰工作,成为钟长远的得力助手。如今还即将步入婚姻,妻子也是令钟长远无比满意的女孩儿,可谓是事业家庭双丰收。

钟庭安每每看到他都不禁想,这才就是钟家儿子该有的样子。

可是钟庭安并不羡慕,他认为活成钟淮川那样会太累。

他见过钟淮川为了考上重点大学,高中三年每天只睡四个小时;也见过钟淮川在凌晨三点从应酬上满身酒气地回来,甚至好几次饮酒过量被连夜送到急诊洗胃。

这大概是成为恒泰继承人要付出的代价,幸好钟庭安没有这样的烦恼。

钟庭安这辈子最大的追求就是有钱又有闲,还能有点不被打扰的自由。因此,只要他安分守己,不争不抢,即使是钟淮川,想来也会大发慈悲满足他这个小愿望。

人生能这样活着,足矣。

只是,他的卡还是没解封,这意味着他又要回去找张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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