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势均力敌

梅里未见晴

一块儿踏上旅途的第二天,宋安就和阿随冷战了。

准确来说,这是宋安单方面的置气。毕竟阿随本人依旧和他谈笑风生、事事周到,仿佛昨夜的吻如同洱海边的风一样轻巧。

宋安也说不清,自己在为什么生气。

若说是那个吻,可当时确实是他自己没有拒绝;说因为阿随云淡风轻的模样,可人家早摆出一副只是玩玩的态度,他也心知肚明对面没什么真心。思来想去,只能归咎于自己太较真。

他心里想得明白,那股别扭却咽不下来吐不出去,闷在胸口。

思绪纠缠,最后脑中探讨的命题又落回原点——这场一时冲动的出逃,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这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是疯长的野草。

两人吃早餐时,宋安光顾着低头翻手机,连阿随问他米线要不要加香菜都没听见。

他想着干脆买张机票一走了之,结束这场磨人的同行,然而犹豫来犹豫去,机票价格在反复刷新间涨了好几百,终究还是没决心下单。

想当逃兵的念头摇摇晃晃,那句“我想走了”却始终没勇气开口,宋安整个人魂不守舍,不知不觉就拖延到了下午。

吃过午饭,两人逛到龙龛码头,站在岸边看了会翻飞的水鸟,便在生态长廊内租了两辆电动车,绕着洱海一路骑行,慢慢游览沿岸风光。

骑到一半有些倦了,就停下来找了家临湖的咖啡厅,坐在窗边赏景。

这日晴空高照,没云层遮挡,洱海呈现幽暗的深蓝,阳光落在湖面,闪着细碎的光芒,真有了股海的味道。

阿随举着他的相机对窗外景色拍个不停,宋安没心思,垂着眼用叉子把面前甜品戳得乱七八糟,掂量着现在是不是说再见的最好时机。

阿随拍完照扣上镜头盖,看着宋安的动作,静默半晌,视线从糊满奶油的碟子转到他脸上,试探道:“不爱吃奶油蛋糕?我去给你点一份奶油少的?”

宋安动作一顿,机械地叉起颗草莓送进嘴里,没点头,没摇头。

要不现在就说自己想回去?

他嘴唇动了动,可想说的话到了嘴边,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说:“不用。”

“你今天好像总在走神。”阿随随口一提,目光流转,落在他手边空了的咖啡杯:“还是说再给你来一杯咖啡?看你挺爱喝这个拿铁的。”

宋安捏着叉子的手紧了紧,语气僵硬:“不用,喝饱了。”

连着被拒绝两次,阿随依然没表现出什么不悦,只端起自己的冰美式喝了口,温和道:“怎么小宋今天兴致这么低?昨晚在洱海边吹风,给你冻着了?”

他不提还好,一提起昨夜,宋安心里头的别扭更重了。

“没有。”他嘴上答得干脆,还是没看阿随,只把叉子往盘子上一撂。

金属撞上瓷盘,发出一声突兀的轻响,打破咖啡厅的安静,邻桌两个女孩闻声好奇望过来。

阿随浅浅颔首,朝她们露出个歉意的笑,等那两道目光收回去,才重新看向宋安:“那就是蛋糕不合胃口了,我这块不甜,你尝尝。”

他说着,便要调换两人面前的甜品碟,手腕却被宋安一把按住,力道挺重。

“怎么了?”阿随收回手,神色从容。

宋安撞上他含笑的眼眸,心里那点儿没处撒的火非但没消,另一种烦躁也升了起来。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阿随肯定什么都清楚,知道他在别扭、纠结,知道他想逃跑。可他偏偏不点破,揣着明白装糊涂,故意叫他那些情绪无处安放。

宋安摇摇头,轻声说:“我就是不爱吃甜品。”

阿随看着他,面上笑意总算收了收,叹了口气:“跟我置气呢?”

宋安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直接,猛地别开脸,下意识嘴硬:“没有。”

“没有吗?”阿随坐直身子,目光锁住他紧绷的侧脸,“你话本来就不多,今天三句才肯回一句。骑车的时候,也故意一直躲着我。”

他扫了眼那盘一塌糊涂的甜品,玩笑道:“现在又把蛋糕戳成这样,怎么,把它当成我了?”

宋安盯着远处波光闪烁的洱海,嘴唇抿得更紧,一言不发。

阿随语气缓了些,却更直白道:“是因为昨晚的事?”

宋安肩膀微微一僵,没应声,算是默认。

“是觉得我没经过你同意就亲你,心里不舒服?”阿随神色里添了几分认真,但口气依旧清淡,显然,他并没把这当回事儿。

宋安只觉得自己像颗洋葱,被对方泰然自若地一层层剥去外壳,露出内里不宜示人的、隐秘的在意与脆弱,叫他满心狼狈无处可藏。

“我没有不舒服,”宋安总算出声,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微涩,“就是觉得,有点没意思。”

“没意思?”阿随眉头微挑,追问道,“是觉得跟我一起没意思,还是觉得出来玩没意思?”

这人又开始装傻兜圈子。

宋安勉强扯了下嘴角,陪着他演戏:“可能是我心情不好,没看出这里风景有多特别。”

阿随微微一笑,顺着他话温柔客套:“小宋,出来玩就图一个开心,想得太多,再美的风景也没意思。”

宋安垂在身侧的左手无意识按着身下柔软沙发,满腹翻江倒海的情绪都被一股憋屈掩盖。

阿随见他不再说话,继续铺台阶:“你要是不想跟我接着玩下去了,也没关系。不管是想回上海,还是想去别的地方,我都送你。”

“毕竟咱们是顺路结伴,不是绑架,没必要勉强自己。”阿随又恢复了那副笑盈盈的样子,却把分寸划得清清楚楚。

他这一席话周全体贴,字字给足退路,可宋安被说得心里很不舒服,喉咙发紧,半天才说:“我知道。”

阿随还想说什么,宋安却已经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自顾自站起身往外走。

“我去外面喘口气,过会回来。你慢慢喝。”

不等阿随回应,他便快步走到了门口,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阿随坐在原地,看着宋安离开的背影,又慢悠悠喝了口冰美式,神色无波。

三点钟的日头正烈,晒在赤裸皮肤上有些刺痛。

宋安披上外套,把脑袋上的鸭舌帽往下压了压,沿着木栈道慢慢向前走,走了没多远,便停下来,靠在栏杆旁。

栈道下洱海的浪翻滚着,身后不断有男男女女骑着车,嬉笑打闹着经过,快活又自在。

宋安自嘲地勾了下嘴角,忽然感到些许可笑。

明明来云南是散心的,自己却好像陷入了另一个泥沼——从昨晚回到民宿到醒来出门,他脑子里就全是昨夜月下的吻,还有阿随若无其事的样子,搅得他心神不宁。

此刻耳边只剩轻柔的浪声,纷乱的思绪渐渐沉下来,缠在心口的憋闷却还是迟迟不散。

不过,阿随刚才那番看似善解人意的话,更像是盆冷水,“唰”地把他从头到尾浇了个透,连同心头那点儿微妙期待也浇灭了。

他终于彻底清醒。

阿随带他同行,不过图个解闷开心,他跟阿随上路,也就是寻些新鲜与刺激。说到底,他们本来就是各取所需。

人家拎得清清楚楚,他却因为一个吻上心了,这算什么事?说出去未免显得矫情。阿随能不较真,不负责,他又怎么不可以?

都是成年人,何况还都是男人,谁先抽身离开都不吃亏。

宋安不停地这样劝慰自己,不多时,胸口那股闷堵的气散了大半,想走的念头也慢慢淡了下去。

不远处岸边柳树下,有新人正在拍婚纱照,湖水翻涌,打湿新娘洁白的头纱。

宋安静静看了许久,把心底最后几丝情绪压下去,才整了整神色,转身往咖啡厅走。

宋安回到店内时,阿随仍坐在原来的位置,低头翻着相机里的照片,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

见他进来,阿随抬起头,没问他去了哪儿,更没提起刚才的僵持,只是朝他递过相机,笑道:“刚才拍了几张湖面的风景,效果还挺好的,你看看。”

宋安走过去坐下,接过相机。阿随的摄影技术出乎意料的好,虽然不及专业摄影师,但连他这个门外汉都看得出构图精巧,画面干净。

宋安翻到一张,画面中央是棵枯树,恰好捕捉到周围水鸟跃起的时刻,翅间带起晶莹的水花,底下碎金似的光浮在水面,一静一动,颇具诗意。

“回去能传我几张吗?”宋安开口,话里藏着委婉的和解。

阿随顺势下了这台阶,微微颔首:“回去你自己挑,随便传。”

“好。”

宋安说着便想把相机还给他,手上一滑,相册又往前翻了几张,一张照片落到他眼里。

那是张他的侧脸特写,画面里他正仰头看路边店铺的门头,那双被阿随夸过的眼睛在晨光映衬下格外清亮。透过背后的招牌,宋安一眼看出这是早上两人找早餐店的时候。

他握着相机的手指微僵,一时没吭声。

阿随自然接过相机,也看到了屏幕上照片,却毫无被撞破的心虚,弯了弯眼睛:“调参数时顺手拍的,不算侵犯你肖像权吧?”

宋安摸了摸自己鼻尖,说:“随便。”

两人又坐了十来分钟,宋安用叉子把盘子里湿软的蛋糕胚挑着吃了,剩下一盘子奶油。

阿随也喝完了那杯冰美式,收起相机,问宋安:“歇够了?”

见宋安点头,他又说:“歇够了咱们接着往前骑,大概还要一个多点到喜洲,可以在那儿看了日落回来。”

宋安没意见,阿随便率先起身往外走去,还特意放慢了些脚步,等宋安跟上来。

两人重新跨上电动车,宋安没再像来时那样跟阿随刻意拉开距离。阿随骑在前面,他跟在后边,两辆车子慢腾腾地往前晃荡,洱海的风掠过耳畔,解了几分午后阳光的灼意。

这是段很长的路,弯弯曲曲,望不见尽头,沿途风景却一路变换着。

偶尔岸边会出现成片极高的树,树叶疏朗,枝干却好似要顶天立地,把树下人影衬得极渺小。偶尔会经过大片茂盛的芦苇荡,苍黄中缀着青绿,被风拂得摇曳时,才可见黑色水鸟在苇丛下静静栖着。也常有开阔的平台落入眼帘,平坦青草地间白花星星点点地盛放,聚了不少游人拍照歇脚。

两人骑骑停停,不时下车拍照。

秀丽的自然风光让宋安心情畅快了许多,他紧绷的神情渐渐舒展开,眼神也不自觉落到前车人身上。

阿随只穿一件简单的白色短袖,露出精瘦的手臂,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跟他这个人一样散漫不羁,倒和这片风景很搭。

宋安正想得出神,阿随忽然放慢车速,回头喊他:“那边有片浅滩,下去走走?”

宋安抬眼望去,前方栈道下铺着一片石头浅滩,几株水杉临水而立。许多人蹲在岸边戏水,小朋友三三两两地捡石子玩水枪。周围还聚着许多扛着专业设备,背着补光板的摄影师,正朝着游人招揽生意。

两人停好车,刚往岸边走了两步,便有个摄影师凑上来,举起平板上的样片,冲宋安热情招呼:“帅哥,拍写真吗?今天天气好,超级出片的。”

“不用了。”宋安摆手。

摄影师哪会轻易放弃,跟着他走了两步,还在不停游说。

宋安有些为难,正琢磨怎么该如何回绝,刚要开口,另一道身影拦在了他面前。

没等他反应过来,肩头被人轻轻一揽,阿随已经举着手里相机,对那摄影师笑了笑:“谢了,他有专属摄影师了。”

那摄影师愣了下,仍不死心,立刻转了话术:“那给两位拍合照呗?留个纪念嘛,难得来一趟洱海,多有意义。”

阿随闻言挑眉,故意模仿着摄影师的腔调,转头对宋安说:“帅哥,拍合照吗?”

他凑得太近,身上淡淡香味凶猛地撞过来,宋安偏头躲开,干脆拒绝:“不拍。”

阿随只得对摄影师耸了耸肩,摊手道:“你看,他不想拍。”

摄影师看两人模样,识趣笑笑,转身去招呼其他游客。

两人落了清净,踩着鹅卵石一路走到水边,宋安低头掬了两把水洗手。

阿随看着他,问:“不喜欢拍照?”

“没这个习惯。”宋安擦了擦手,直起身看向远处朦胧的苍山。

阿随往旁边挪了两步:“你长得又不丑,怎么不爱拍照?”

说着,宋安听见他相机快门声响了好几下,下意识抬头,见阿随拿镜头对着自己,立刻伸手挡住自己的脸,偏过头躲开。

“拍风景就行,别拍我。”

阿随指尖还按在快门上,他翻着刚才拍的几张人像,递过去给宋安看:“你看,你挺上镜的。”

宋安看了一眼,不得不承认阿随拍得确实好,照片里他眉目周正,五官都没变形,反而突出了优势,衬得他气质很安静。

可他看着这不收费的写真,还是觉得很别扭,皱眉道:“不好看,删了吧。”

“哪里不好看?还是质疑我摄影技术?”阿随没有要删照片的意思。

“没有,”宋安低声嘟囔,转移话题,“你学过摄影?”

“没,纯粹是爱好。”阿随举起相机,对着远处又是“咔嚓”一张:“都是随手瞎拍,走到哪拍到哪。”

宋安轻轻“哦”了声:“那很厉害,拍得很好。”

说完,又觉得这话太像敷衍的商业吹捧,斟酌着又补上一句:“很有天赋。”

阿随失笑,转头瞥他,欠欠地说:“你平日里都这么夸人?”

“怎么了?”宋安微微一愣。

“硬邦邦的,跟念台词似的。”

“……”宋安瞬间有些窘迫,给自己小声辩解,“我不怎么夸人,而且我说的是实话,又没夸张。”

阿随没再拿他打趣,只笑笑说:“其实我以前也不爱拍照,总觉得眼睛看见的才是最美的,相机再怎么拍,总归还是会失真。”

“后来走的地方多了,发现人的眼睛还是太靠不住,再漂亮想记住的风景,也很快就忘了。后面就索性走到新的地方就随手拍几张,也算留个纪念。”

宋安安静听着,顺着他的话问:“所以你现在去哪都带着相机?”

阿随点头:“差不多,反正又不费事。”

“所以,为什么不爱拍照?”阿随忽然又问。

宋安不明白这话题怎么又绕回来了,只好认真回答:“没什么好记录的吧,我又不是什么明星,没什么特别的,拍风景就很够了,看到照片就能回忆起来。”

“谁说只有明星值得被拍?”阿随蹙了下眉,“此时此刻就值得被留住。等你以后某天翻到跟洱海的合照,跟你只翻到洱海的风景照,可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宋安不得不承认阿随这话有几分道理,良久才低声道:“或许吧。”

他不想再纠结拍照的话题,目光四处扫荡,定格在脚下散落的石头上,他弯腰捡起脚边光滑扁长的一颗,抬手往湖里掷去,石头只跳了两下,便沉进了湖里。

宋安静了静,莫名感觉有些丢人。

阿随看在眼里,忍不住弯起唇角,也跟着他弯腰,捡了一颗形状匀称的石头:“看我的。手腕放松点,往前丢,像这样。”

他说着,便抬手轻轻把石头抛了出去。

石头在水面灵活地连跳了六下,漾开一圈圈涟漪,最后还旋转了半圈,才没入水中。

宋安好胜心顿时被他激起,学着他的姿势也扔了一次,这次水面荡起三个涟漪。

有进步,但不多。

阿随在一旁但笑不语,宋安忍不住又抛一次,依旧不如阿随。

“……”宋安自尊心彻底受挫,抿了抿唇,转头往旁边走去,“不玩了。”

阿随快步跟上去,笑道:“怎么这么容易气馁?”

宋安头也不回,踢了踢脚边石头,干巴巴地说:“幼稚。”

阿随笑着凑过去,轻轻撞了下他的胳膊:“行了,逗你呢。不玩就不玩,走吧,去喜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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