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池川有些忐忑地坐在椅子上, 身后是两位他已经相当熟悉的卧底搜查官先生。
他觉得自己的手有些无处安放,换了好几个姿势,最终还是规规矩矩地放在了桌面上。
诸伏景光看着身前那人的动作, 忽然觉得小池川看起来有点儿像个小学生。
他轻咳一声, 装作若无其事地将这个想法驱逐出脑海。
堂本正义,现警察厅警备局警备企划课情报第二担当理事官——那位管理官并不如同小池川想象中那样严肃,至少并不符合他对身处这一职位的人的刻板印象, 堂本先生看起来甚至还带着温润,给人的感觉十分友善。
但是那并不影响小池川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指。
管理官翻看着今天小池川与诸伏景光用来进行过短暂交流的笔记本, 纸张翻动的声音响起,半晌,他抬起头, 将笔记本合上。
“可以。”他十分平静地宣布道。
空旷的会议室内在那道声音落下后陷入了落针可闻的寂静。
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静止,震惊地看着仿佛在说今晚要吃什么晚饭一样稀疏平常的男人。
“等等,就算他……您……”安室透上前一步,“堂本先生,这是否太过草率了?!”
小池川坐在原处,没敢动。
他看着那位管理官,总觉得对方还有话要说。
他所期待的不过是这一声肯定的答复, 但是如此简单的声音,并不能让他感到轻松。
小池川反而因此更加紧张起来。
“您是已经有了什么其他计划吗?”诸伏景光拍了拍好友的手臂, 开口道:“否则我不是很能想象您会如此轻率地做出决定。”
这就是让小池川为之紧张的根本原因。
他当然想抓住机会加入公安,但是这位管理官的回答太过平静和简单, 甚至没有问他任何东西, 在看过那两页薄薄的纸后就做出了决断, 这反而加深了他的忐忑。
如果公安只是想将他作为击溃组织的一枚棋子或者诱饵, 也不是无法理解, 小池川想,毕竟对公安来说,这的确是一个不亏本的买卖。
他敛起眸子,缓缓垂下头。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事实上他也根本做不到真正开口说些什么,甚至在这一瞬间,他忽然不知道自己做出的选择是否真的正确——但是他知道,从组织的傀儡变成公安的傀儡,并不是他想要的。
但是他还是坐在那里,没有挪动分毫。
他在等待那位管理官的下言。
如果一定要成为傀儡,那成为公安的傀儡总比继续为组织卖命更好。
他在这一刻想起了很多过去的东西——充斥着血腥味的训练营、同龄人的尸体、杀死同龄人的同龄凶手、周围的人对死亡的习以为常、被组织控制的童年、少年时无孔不入的监视……
一直以来被掩藏在心底的东西,对这个毁了他的人生的组织的恨意,随着那些记忆涌上心头。
有些事情已经颇为久远,有些不过是近年发生,他总是催眠自己不去想那些事情,借此掩藏那份恨意和痛苦。
面对被招安的想法,他也曾经感到过茫然。
现在的他拿到了过去十几年里不曾拥有的相对大的自由,他拥有许多愿意包容他的朋友,拥有虽然个性古怪但是在专业领域里能够跟上彼此思路的同僚,也得到了许许多多人的尊重和善意,他当年的选择和努力让他在今天不必直面鲜血与死亡,似乎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是过去的那份痛苦无法磨灭,一直延续至今的精神上的折磨从未停止。
他想走出这片酝酿罪恶的沼泽,想回到阳光下奔跑,向拥抱真正的自由,想作为一个真正的“小池川”活下去。
如果代价是成为公安的傀儡,如果可以让他为之痛苦的根源消失,那他不介意——
“诸伏君,没有其他计划了。”
小池川一愣,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我知道了。”诸伏景光看着管理官温和的面庞,像是想从那张脸上分析出什么旁的东西,但他很快就宣告失败,在极为短暂的思考过后,他问:“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管理官笑了。
“不继续问问为什么吗?”
回答这个问题的人是安室透,他整理好思绪,认真道:“您有您的理由,既然你已经做了这个决定,那我们只需要服从安排。”
“拥有下属绝对的信任,真是件令人感动的事情。”堂本站起身,扶了扶眼镜,微笑道:“但是总要让小池君知道,我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见坐在对面的人站起来,小池川也手忙脚乱地跟着站了起来。
他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看着逐渐走近的管理官,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
他离开正常的人际关系太久了,久到已经忘记了一切噩梦还未开始时在名为父母亲友的人身边学到的人际交往中的知识,久到他已经不知道正常的社会中普通人究竟是如何进行交际的。
一本笔记本被递到他的面前,小池川犹豫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对方是否是他想象中的那个意思,他迟疑地捏住笔记本的边缘,将笔记本接了过来。
下一秒,一支笔也被送到他的面前,这一次,他快速抬手将其攥进手心。
“如果有什么想说的,那就先写在这上面吧。”
小池川点点头。
“和小池君类似,我早年也做过一段时间技术人员,不过我的技术比不上小池君就是了。”堂本笑了一下。
“大约八年前,我第一次在警方的系统里捕捉到了某串外来数据侵入的痕迹,手法还很稚嫩,不过足够灵活,至少那一次我没能抓住他。”
小池川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心里的那只笔。
“此后每一次察觉到异常,我都会尝试对其进行溯源,不过一直没能成功。那串数据成长得很快,快到有些惊人,于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溯源的难度也越来越大。”
“小池君,你知道为什么我没有趁着那串数据还未成长到完全抓不住痕迹时就将其拦截,而是坚持溯源吗?”
小池川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机械性地摇了摇头。
“我起初是想抓住他的,但是我发现那串数据每次来,都会对我们的系统做一些修补。”管理官回忆着多年前发生过的故事,脸上浮现出几分感慨,“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我很惊讶,后来干脆特意做了点无伤大雅的假漏洞,不久后,那里果然被打上了补丁。”
“我想知道那串数据背后的人是谁,所以比起其他更干脆利落地解决方案,我还是选择尝试溯源。”
诸伏景光的目光转移到那个黑发青年身上,隐约猜到了什么。
“但我刚刚也说过,他成长得很快,快到我还没能成功找到他,我就再也捕捉到他的痕迹了。”管理官的声音顿了顿,“不过,时隔已久,我最近又发现了他来过的痕迹。”
“在诸伏君身份暴露后,检查系统时,我们的技术人员检测到了一串外来数据入侵过的痕迹,其实我们原本是很难发现他的,但是他在离开前的动作略显慌乱,这才留下了足以被我们的技术人员察觉到的痕迹。”
“他没做其他事,只是目标明确地找出了两份机密资料。”堂本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两位下属,“分别是诸伏君和降谷君和资料。”
两位卧底搜查官都没有说话,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被他们隐隐包围住的年轻人。
“托他的福,我们也借此明白了诸伏君此次任务失败的真相。”
“公安内部有人向外传输诸伏君是卧底的消息,他大概是对那条消息做了什么,我猜或许是拷贝一类的事情,后来我们通过一些技术手段复刻出了其中的内容。”
有一只手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小池川吓了一跳,还是没敢抬起头。
“你拷贝了第一条消息,看到里面的内容后,你把后续被一并传输出去的诸伏君资料拦截住了,对吧?”
诸伏景光愣住,他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什么都没说。
这个时候无论说什么,都是对那两人的对话的打断,他并不急于这一时。
而后他看到那个垂着头的青年点了点头。
诸伏景光的脑海里逐渐复原出那天发生的事情:小池川发现他的身份暴露,于是调出了他的真实资料,用他的本名提醒他逃离组织,期间又阻止了他的真实资料被传输回组织,因为行事匆忙,一向来无影去无踪的他在慌乱之中留下了一丝痕迹。
“我们的技术人员也很出色,不过对手毕竟是小池君,所以大多情报也是今天才解析出来的。”管理官转头安抚了一声自己的下属,他并不想让下属产生某些情报被刻意隐藏了的误会,“诸伏君今天传来的情报也起了关键作用,辛苦了。”
说完,他再次将注意力集中回他的单方面的聊天对象身上。
那个黑发青年手里拿着打开的笔记本,另一只手握着一支笔,但是摊开的纸面上没有任何一个字。
“小池君,你的确和组织有着脱不开的关系,但今天我还是想尝试相信你。不是因为你此次冒险提醒诸伏君,或者说那只是很少的一部分原因,让我做出这个决定的是此前的八年你为警方的系统修补的每一个或真或假的漏洞以及每一次对警方资料库的保护,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这么做,但我不觉得组织埋下一个长达八年的暗线就只是为了让一个技术天才进入公安,毕竟就像我们看到的那样,你想黑进我们的系统并不难……你能做到很多事情,你只是没去做。”
“所以,如果你愿意的话,来我们这边吧。”
“如果你需要,公安这边会想办法让你离开组织,虽然来这边以后会有一段时间的观察期,但请相信我,这个时间不会很长,我相信你,但我还需要向其他人证明你的正义。”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在场的几人耳膜捕捉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啪嗒”声。
诸伏景光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他看着那个乌黑的发顶,目光顺着垂落的发丝继续向下,他看到摊开的笔记本上清晰地一滴水痕,紧接着是砸下来的第二滴泪水。
……他哭了。
面对那两滴悄无声息的眼泪,诸伏景光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茫然,他想做些什么,但是不知道该做什么,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他明明站在小池川的身旁,却觉得距离如此遥远。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小池川,或者说,其实他们还从未了解过小池川这个人。
20岁的小池川在法律意义上才刚刚成年,他患有失语症,几乎不开口与人产生交流,他童年时被亲人抛弃,在组织的控制中长大,却在一直偷偷地帮助警方。
小池川的天赋让他的能力逐渐达到一个常人难以企及的地步,从有迹可循到不留痕迹,明明无人知晓,但他还是在做那些事。
但明明留下痕迹才是更好的选择,诸伏景光想。
20岁,这是本该还在读大学的年纪,对今年26岁的诸伏景光来说,20岁是一个还略显稚嫩的年纪,但是20岁的小池川面对这一切,最终只是站在那里无声地流下了两滴眼泪。
诸伏景光缓缓抬起手,在掌心即将接触那头微卷的黑色发丝时稍稍停顿,但最终还是放了下去。
来自掌心的触感比他想象中还要柔软,就像他过去一直没能看清的小池川,表面的冷淡和坚硬只是一副躯壳,真正的内里是敏感又柔软的。
他听到了一声压抑的哽咽。
又过了一会儿,那个青年松了松手心攥得过于紧的那只笔,在被水痕浸湿几点的纸张上留下一个简短的字眼。
诸伏景光轻轻抚摸着那颗黑色的发顶,他看着那几个被水痕模糊了边缘的字,像是在念出上面的内容,但更像是在对他安抚着的那个年轻人诉说迟来的谢意。
“谢谢。”
诸伏景光轻声说:“小池川,谢谢。”
*
小池川,20岁,没有家人,没有爱好,存款倒是有不少。
他一直在茫然又忙碌地寻找着什么,但始终不得其所。
他好像总是在接受送至面前的安排,一次次地妥协,也从不主动挽留,只偶尔才生出抗争的勇气。
不想成为杀人机器,所以去成为技术人员;不想被一个虚幻的代号定义,所以一次次地拒绝被授予代号;想真正地卸下枷锁,所以即使被误会,还是想和那两位卧底先生成为朋友。
在发现苏格兰身份暴露后冒险提醒,那或许就是他在组织里的十几年来做出的最出格的事情。
事实上,他在的确因此受到了许久未经历的质疑和怀疑。
那件事看起来明明对他毫无意义,但即使后来事情败露,即使直面死亡,他也仍旧不觉得后悔。
因为他觉得那是最初的“小池川”会做出的决定。
未曾窥见阳光时尚且还能麻痹自己,但只要被阳光短暂照耀过,即使再过稀薄,也难以继续欺骗自己去忍受来自黑暗沼泽的刺骨寒冷。
想驱散黑暗,想解开枷锁,想回到阳光下奔跑——想成为真正的小池川。
其实这场自救的种子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埋下,但直到20岁这一年才终于开花结果。
真正救下他的从来不是任何其他人,而是那个一直以来沉睡在心灵深处的、想重新成为“小池川”的他自己。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来自开篇的一个小伏笔,小池过去一直在帮助警方,大概是在第三章 那里就有第一次提到。
我在写这篇文的时候,基友曾经问我,小池会被招安吗?我说会的,但是他不是靠着景光和零被招安,而是靠他自己。
没有人有义务去救谁,也没有人是能够被轻易救赎的,但如果连自己都已经失去希望、忘了自己是谁,那世上根本没有人能够救你。
一个小短篇,沙雕元素居多,写得很开心,感谢这段时间大家的陪伴!!有机会的话下一本我们“明天更新不更就发红包”的赌局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