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远在视频电话里说她包了韭菜牛肉馅饺子,像逗小孩子那样逗方从年:“等会儿开锅了馋你哦。”
方从年趴在桌子上笑。
邱远问他晚上吃什么。他说吃烧烤。邱远让他多吃点儿,他现在太瘦了,让他别总想着赚钱,身体好比什么都好。他说知道,问她是不是还在早餐店干活。她说没有,“你不让我干我就不干了。”她这么说,方从年也不信,但不信也没办法。就像邱远让他多吃点,他也不会多吃,邱远同样拿他没办法。
他俩总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就好像不说清楚就意味着这事儿不存在似的,但说太清楚日子就没法过,所以只能让自己糊涂点儿。
方从年晚上什么也没吃。他在海边散步,没打伞,雨滴扑在脸上,海浪时不时没过脚面,冲掉脚上的沙子。他踩到了一个冲上来的贝壳,弯腰捡起来,擦掉粘在上面的沙子,拿在手里轻轻抛着。
他在这里看到一对男女,应该是夫妻。女人牵着一只小腿高的狗,就是吓到他的那只。
他们说的方言。方从年听不懂,也不知道是哪里的方言,但听上去他们在吵架。那只狗坐在沙滩上,尾巴软踏踏的。它仰头看着女主人。他俩说了好一会儿,男人就走了,留下女人和那只狗。女人牵着狗在沙滩上走来走去,他们的脚印让海水抹掉了。
女人走后没多久陈赋就过来了,他打着伞。伞让风吹得颤抖起来,他就干脆合上。他看着大海,说晚上的海还挺吓人的。方从年也看大海,说还好。他问方从年吃过晚饭没有。方从年说吃过了。适当的谎话能避开一些多余的分支。
“吃的什么?”陈赋问。
方从年继续走,“员工餐,就是米粥和炒菜。”
“过两天这边有音乐会,要去看吗?”陈赋走在靠近大海的那一侧。
“不去了,我得打工。”方从年扔掉了贝壳。
“你们一个月都没有休息日吗?”
“有。”
“你都没问哪一天就说不去?”
方从年有些窘迫,摸了下有些潮湿的头发,“哪一天?”
陈赋说了日期。方从年说那天要上班。他怕陈赋不信,就说:“真的,真要上班,不信你去看排班表。”
“我没说不信。”
当然这种模棱两可的话并不意味着他相信。也许等会儿他就会去找员工要排班表,他们的排班表就在前台的抽屉里,方从年不怕他去看。
方从年不知道陈赋为什么主动邀请他去音乐会,认为陈赋是想跟他拉近关系,是想跟他做,但他不想跟陈赋做,陈赋不在他的标准内,所以他逃走了。
逃之前,他礼貌地说:“我出来好一会儿了,都淋湿了,我就先回去了。”
走回员工宿舍,方从年看到林雨真坐在廊檐上打瞌睡。她身边放着一瓶酒和一只高脚杯,高脚杯里还有一些酒。他走到林雨真身后,拍拍林雨真的肩。林雨真绷直身体,回头看他,松口气,“怎么不出声?”
他说:“回屋睡吧。”
“你管我呢。”林雨真喝完了高脚杯里的酒,又倒进去一些。
“你这工资都花在酒上了吧?”方从年靠墙站着。
林雨真不回头,“放心,我钱够花。”她停了一下,又说:“就算不够花我也不会去卖的。”
“那你就在这儿喝吧。”方从年不想跟她说太多。
“方从年。”她叫住他,“你喜欢男人吧?”
也许是。他不太清楚,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上来,他还没喜欢过人,这种情绪不存在他身上也不该存在,他的全部精力都在生存上,分不出一星半点在别的方面。
“你最好别喜欢女人,不然我肯定揭发你。”林雨真说。
方从年没说话,进屋了,洗了个澡,吹干头发。他没睡觉,他在床上看电影,听歌,看书,他在白天里睡了一会儿,还不困,而且明天是晚班,没必要早起。他没关窗,窗帘在风里大幅度摆动着,凌晨的风很凉。他盖上了被子,一不小心就把夜晚熬穿了,天都开始亮了他还没睡。
六点钟的时候他才关窗,这个时候他要睡觉。他睡到十点多,天还是灰蒙蒙的。他打开窗,洗漱完打算去厨房吃点东西。他走出宿舍,他看见陈赋牵着狗在散步。
陈赋跟他打招呼:“中午好。”
“中午好。”他走到陈赋面前,“吃饭了吗?”
“还没有。你呢?要去吃饭吗?”
“嗯。”
“吃什么?”
“员工餐。”
“我能一起吗?”陈赋跟着他,狗也跟着他。空气有些暖和,但风比较凉。
“你吃员工餐?”
“不行吗?”
“太亏了。”
“不好吃吗?”
“有顾客吃剩下的东西。”
“那就算了。”
方从年笑了笑。
“吃完饭打算干什么?”陈赋问。他说不知道。陈赋就问他要不要到海边走走。
“人多吗?”方从年看着海的方向,在民宿的房屋间隐约看到了一些人。
“不少,今天不下雨。”陈赋说。
方从年不想去人多的地方,就拒绝了。
陈赋牵着的那只狗突然往一个方向跑,他们还以为它要去做什么,就跟着它走,结果它只是找了棵梧桐树撒尿。
“哎,你……”陈赋看着这只狗,在狗的尿声里看方从年,他对方从年解释:“这不是我的狗,我不知道它要干这事儿,应该没关系吧?”
“我也不知道,我不是老板啊。”方从年提醒他。
解决完,狗摇着尾巴走回来。方从年伸手碰碰它的脑袋。它看起来很高兴,尾巴摇得很快。方从年说它一点也不认生。
“你喜欢狗吗?”陈赋问。
“不喜欢。”
陈赋没说话。方从年在心里想他大概是吐槽:既然不喜欢干嘛要摸,让我接下来怎么说。因为这个猜测,方从年进一步解释:“它太活泼了。”
“确实精力旺盛。”陈赋说,“我已经跟着它走一个小时了。”
他俩大概说的不是一个意思,方从年认为没必要讲清楚,又不是有固定答案的题目,“它主人哪去了?”
“跟孩子玩呢。”
“哎,狗!”有个孩子说。孩子穿泳衣戴太阳镜跑过来,拖鞋踩在木板上啪啪响,撞击着方从年的耳膜,还有这个孩子惊喜的声音,一起钻进他的耳朵。他对这种阳光的东西唯恐避之不及。他让开一些,对陈赋说他先去吃饭,就离开了这里。
他从冰箱里拿盒橙汁给自己倒一杯,一口气喝了三分之二,又捏了几个早上剩下的小甜馒头,一口一个的大小,这就是他的午饭。
老板说他才在厨房待了两分钟,意思是他吃得少。他就说下次多待一会儿。
“别人看见你,还以为我虐待员工。”老板喝着自己磨的咖啡。他手艺活不行,拉花拉得很难看。
“那我出面作证你没有。”
“人家以为我威胁你。”
方从年只笑不说话。
几分钟后进来一个女人,就是陈赋牵着的那只狗的女主人,她想要一杯冰美式,用纸杯装。方从年想给她做的,老板让他歇着,说他现在不是上班时间,老板去做。
女主人走后,老板跟方从年八卦说上午她跟她丈夫在吵架。
“还在吵啊……”方从年很惊讶,“他俩昨晚就在吵。”
“过日子哪有不吵架的。”老板一副“过来人”的样子。
“吵架也不能解决问题。”
“有些话不吵架不生气说不出来。”老板说他不懂,说他还年轻。
他问老板吵架的时候说的话是不是都是真的。老板说不知道,这得分人。但是他不知道怎么问邱远,他觉得就算他生气也不会问她为什么说他白眼狼。
老板说他看起来很严肃,问他在想什么。他说这里太热闹了,想回去待着。已经有顾客陆续来吃午饭了。他回宿舍躺了一会儿,等到一点钟再出来,还是没有太阳,但能明显感觉到温度又升高了一些。
沙滩上没多少人,大家应该是去午睡了。那个女主人独自坐在遮阳伞下喝冰可乐。方从年从她面前走过时,她对方从年说:“你好!”方从年转头看她。她把太阳镜推到头顶,问方从年往年这个时候是不是也总阴天下雨。
“有的时候是会下几天。估计过两天就放晴了。”方从年说。
“那我运气还真不好。”她说,“过几天我们要去别的地方。”
海风还算清凉,但她好像身处闷热密不透风的罩子里。方从年不知道,他也只是猜测,根据她的表情和语气猜测。
没多久陈赋就过来了。他就是在这个时候知道陈赋名字的。
他们又聊了些别的,聊到天气问题,聊到游艇。当时刚好有人坐游艇出海,游艇在海面上,就像柳絮在河面上,很轻,很小。陈赋向他打听游艇的价钱。他不知道。陈赋还很惊讶。他说他住在海边又不是什么事都知道。
方从年低头看脚下的沙滩,看到跟他平行行走的另一双脚,接着海水漫了过来,也打湿了他的脚踝。凉意从下肢蔓延到全身,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接着,他们又说起海滩,陈赋说这里石头贝壳很多,有的地方全部都是沙子,有的地方有很多海带。他们随意说着什么,所说的话题并不衔接,就像风吹到哪就算哪。
他们说到海滩上热闹起来,说到海风温度下降。方从年有些听不大清楚他说的话,有时会看他的口型,有时会问他刚才说的什么。他会微微低头靠近方从年把话再说一遍。有时他们的胳膊或者肩膀会碰到一起。方从年能闻到他身上的香味。
方从年知道陈赋是想跟他说话。他等陈赋把话题引到床上,但始终没有,一直都是没什么语气起伏地聊天,聊得口干舌燥。方从年很久没这么跟人聊过了,竟然有些不想走,连周围的喧闹声都不觉得很难熬。他想也许是因为接触到温凉的海水让他得以清醒,也可能是因为他在听陈赋说话。陈赋的语气比较平缓,声音比较轻,听上去就像海水一样柔软。
不过他还是说想回去喝点水。陈赋就跟他一起回去。他从冰柜里拿两瓶水请陈赋喝。
林雨真恰好从外面回来。似乎是在某个广场举办面包节,前两天她就说要去看看。她给方从年带了个贝果。这事儿让老板看见了,老板大概觉得很奇怪,对方从年说:“你俩和好了?我还以为你俩吵得老死不相往来呢。”
方从年说:“都是她吵我,我什么时候吵过她。”
老板笑了笑,没说什么。
“你喜欢吃面包吗?”陈赋问方从年。
“还行。”方从年说,“我不怎么挑食。”
他把贝果当晚饭,剩下三分之一没吃完,放冰箱里,打算晚班饿的时候再吃。
十点钟以后清闲下来,方从年给自己做杯冰美式,坐在前台看书。十一点半的时候,那个女主人过来点了杯冰美式,还是用纸杯装。
她拿着咖啡往海边走。方从年不知道她在外面待了多久,晚班结束都没见她来,可能是直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