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飞机后方从年直接赶去表哥说的市立医院,拉着行李箱来到姥姥的病房。围在病床周围的人都看着他。他看到病床上瘦骨嶙峋的姥姥和坐在轮椅上的邱远。
“从年。”姥姥叫他的名字。他走过去。姥姥说:“你看你瘦的,怎么能这么瘦啊?”
大家都应和她,说方从年太瘦了。
“是不是身体不好啊?”姥姥问他。他说没有。
“等会儿做个检查吧。”姥姥说。他说不用。
姥姥又说他头发长,应该剪剪。表哥说他这是做的发型,挺好看的。姥姥觉得不好看,她说男孩就该是短头发。
他们在这儿待到了晚饭时间,舅舅招呼着大家去吃饭,舅妈问姥姥吃什么,等会儿给她带饭。姥姥说都行。方从年推着邱远出去,他第一次推轮椅,推不好。轮椅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容易推。邱远说她自己来就行。
他问邱远的腿是怎么回事。邱远说是在超市搬东西不小心扭伤了大腿。他没怪邱远瞒着他出去干活,问她有没有做检查。
“做了,医生说慢慢养着,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方从年放下了心。
吃饭时舅舅问他晚上住哪。他就问他们。表哥要开车回县城,今晚是舅舅守夜。
“我在附近酒店订个房吧,跟我妈一起。她来回走也不方便。”方从年说。舅舅说行。
方从年订了间双人床。他睡得轻,夜里邱远起来他知道。他听到了流水声,看到邱远那张床上空荡荡的。他去卫生间。卫生间亮着灯,邱远在里面洗衣服。
“怎么现在洗衣服?”他还不适应灯光,眯着眼睛问邱远。
“尿到裤子上了。”邱远一边搓衣服,一边说,“腿疼,没坐下去。你快睡吧,一会儿就洗好了。”
方从年愣了一下,低头看邱远微微弯起的右腿。他没想到会这么严重。他走过去,“我洗吧,你去睡。”
“没事儿,又不是手不能动。你坐飞机也累了,去睡吧。”邱远用胳膊挡他的手,“女人的衣服,你洗什么。”
“我怎么不能洗?”
“快回去睡吧。”邱远继续低头搓衣服。
“你不也给我洗衣服?”
“那是小时候。行了,你去睡吧,马上就洗完了。”
方从年只好回去。大概确实是累了,他一躺在床上就要睡着了。邱远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他知道,他听到了声音,但是没能睁眼。
第二天他早早醒了,天还没亮,他侧身躺着,背对着邱远看手机。六点多的时候邱远去卫生间,好一会儿没出来,他坐起来叫“妈”。邱远应了一声。他走到卫生间门口,“妈,你在厕所吗?”
“在。”
“拉肚子了?”
“不是,站不起来了。”
方从年进去扶她。她就让他出去。他还是扶着她的胳膊,帮她站起来。她额头出了一层汗,打湿了额发。他给她擦汗,摸到一些白发。他记得她年轻的时候喜欢做各种发型,现在就只是简单扎一下。
她穿好裤子,扶着墙说:“真没用,连上个厕所都麻烦。”
方从年按下冲水键,问邱远:“就只是扭着腿了?有这么严重?”
“也不是多严重,就是疼嘛,不敢使劲儿。”邱远挪到洗手池洗漱。
方从年不大相信,“检查报告单呢?我想看看。”
“就在我包里。”
方从年出去翻包,翻出来很多报告单。邱远做了ct和磁核共振,骨头没问题,腰也没事儿,就只是扭到了腿。方从年把报告单收起来。
洗漱完邱远想去医院,方从年搀着邱远下楼吃饭,再去医院,让她坐在医院的轮椅上,推她去姥姥的病房。有好几次他差点儿撞到人。邱远坐在轮椅上笑他。
姥姥在吃饭。她问他们有没有吃,舅舅给她买得多,她吃不完。他们都说吃过了。姥姥递给方从年一袋包子,让他吃,说他太瘦了。他推脱两次,还是接了过来,但实在吃不下,就说到外面吃,有什么事给他打电话。
方从年下楼,坐在花坛边上。地上有一些落叶,在风里翻滚着。他坐在阴凉里,包子放在旁边。他看到一些穿病号服的患者,看到一个女人挽着另一个女人的胳膊。他想如果他是女儿,邱远大概就不会介意太多,或者他不出生,邱远大概会生活得比现在好。
他目送那两个女人,瞥到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她坐在另一个花坛边,在吃煎饼。她看着他。他也看她。女人目不转睛。他不再看她,看地上的落叶。等他再看她的时候,她已经不在那儿了。他左右张望,没找到她。
他又坐一会儿,表哥就来了。表哥问他怎么在这儿坐着,有没有吃饭。他说吃过了。他跟着表哥上楼。邱远和舅舅在听医生讲话。总而言之就是姥姥的病情很糟糕,话里话外都是“大限将至”的意思。
医生走后,邱远看到方从年手里的包子,问:“你怎么没吃包子?”
“不饿,吃不下去。”
邱远就拿过去吃了,“省得你姥看见再问你。”等她吃完他们才进病房,表哥在讲他孩子的糗事,姥姥笑得前仰后合。姥姥问方从年有没有谈恋爱。方从年说没有。
“把你那头发剪剪,利索点儿,不愁娶不到媳妇儿。”姥姥说。
“是,到时候咱还得去喝从年的喜酒。”舅舅说。
方从年低头笑。他眼里的笑很短,嘴上的笑很长。
他们继续说那孩子的事,邱远也说。方从年看着邱远,不说话。
中午他又在外面坐着。阳光很好,风比较凉。他又遇到早上见过的女人。女人拿着一杯咖啡走到他面前,“冷不冷,怎么不在太阳底下坐着?”
“不冷。”方从年不动弹。
女人在他身边坐下,两只手都放在咖啡杯上,“家里人生病了?”
“嗯。我姥姥病了。”
“什么病?”
“癌症。”
她没说话。他们安静坐着,咖啡的香味在空气里弥漫。她喝完咖啡,把杯子扔进垃圾桶就走了。
晚上是方从年守夜。邱远很不放心,一直嘱咐他有什么事一定要给她打电话。
“小远,你现在这样,从年比你可靠。”舅舅拍邱远的肩膀。邱远笑着说是。方从年看了眼邱远的腿,对邱远说:“我知道,一有事儿就给你打电话。”
把邱远送到酒店,他就回到医院。姥姥在用表哥的平板看电视剧,她看得是老片子。她让方从年过去,拉住方从年的手,让方从年再靠近一点。她小声对方从年说:“我那枕头套里边,有两千块钱,用卫生纸包着,都是给你准备的。一千是结婚的,一千是生孩子的,你哥有,你也有。你记着,到时候你拿着,别让你舅他们拿了。”
“知道了。”方从年看着姥姥有些浑浊的眼。
他跟姥姥关系一般,以前也就是过年才去看望她。他从没看清过她,每次想起也不过是个模糊的影子。
姥姥松开他,继续看电视,没多久就开始犯困。她一向早睡早起,但癌细胞不管她是否作息良好。
早上还不到六点,邱远就一个人过来了,走路一瘸一拐的。方从年下楼给她搬轮椅,问她有没有吃饭。她没吃。方从年就去食堂给她们买饭。邱远让他回去睡会儿。他说好,但没回酒店,还是在楼下坐着。
“今天这么早?”女人站在他面前。她穿得很休闲,还拎着一袋香蕉。
“昨晚在这儿守夜。”
“吃饭没有?”
“吃过了。”
女人掰根香蕉递给他。他不想接。女人放他身边就走了。
后来他每天都能遇到这个女人,下雨天坐在游廊里也能见到她,她给他带了一杯热牛奶。每次见面他们都只是简单聊几句,聊一聊天气,聊一聊有没有吃饭。他不问女人为什么只跟他说话,也不问女人叫什么。女人也不问他,什么也不问。
那天他们看到一个男人给一个老太太下跪磕头,老太太哭,男人也哭。女人叹了口气,说真可怜。他没说话,捧着一杯热红茶,红茶也是女人给他的。女人说这种事在医院里很常见,多半是孩子想给老人治病,老人不想拖累孩子。
“父母过得不好,孩子也不会过好的。”方从年说。
“这就是父母和孩子的矛盾了,有的时候都觉得为了对方好,最后谁也不好。”
“你有孩子吗?”
“我当然有。”
“如果是你呢?你怎么做?”
“我也会为我孩子着想的。”
“那你会后悔生他吗?毕竟没有他的话,你可能会过得更好。”
“不后悔。”
方从年没说话。
女人问他:“你不想出生吗?”
“有过这种想法。”
“别总是想这种事,只会浪费你的精力。”
“我知道。”方从年喝了口茶。茶水冒出的热气熏着他的眼睛。他又开始流泪。他想到方忠民的账本。他又没能控制好情绪。女人拍他的背,安慰他。他说他没事儿。她说父母是期待孩子来到这个世上的。他说他知道。
她拿走方从年的纸杯,拉住方从年的手腕,让方从年跟她走。方从年跟着她来到一间病房外。她让方从年从门上的玻璃看里面。他看见男人抱着婴儿来回晃。他看到婴儿举起来的小拳头。他看不太清楚男人的脸,他想象着男人是方忠民,他想象着他是那个婴儿。
他怨恨过方忠民和邱远,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怨恨过他们,他恨他们稀里糊涂地结婚,恨他们没有钱还要生他,恨他们对他那么好。他也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生得没心没肺一点,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像其他穷人家那样没钱也能过得快乐点。
女人拿纸巾给他擦脸。他接下来自己擦。他看着女人说谢谢。他看到站在女人身后的陈赋。陈赋离他越来越近。他闭上眼。潮湿的脸贴在陈赋的大衣外套上,外套上有陈赋惯有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