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道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愁很少深入思考这个问题。
倒不是说毫不思考,只是学习弓道是藤原家的传统,每个孩子到了年龄都会被送去当代的知名大家那里学习。
这一代的愁就被送到了西园寺老师那。
祖父说,弓道不仅仅是过去贵族们攀附风雅的工具,更是能够修身养性,洗尽戾气的重要之物,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
为此,哪怕弓道的训练再苦再累,愁都没有想过放弃拉弓射箭。
弓道已然成为他生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
可这样与他密不可分的弓道,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眼见时间流逝,愁并不想长久不语,显得没有礼貌,便在斟酌之后开口:“是‘心’。”
“每当我迷茫,我就会去弓道场射箭,这项运动最需要的便是放缓身心,无论再怎么急躁,都能够在场地内放下那根紧绷的弦,去仔细感受弓和箭,做到身心合一,也与万物合一。”
“等回过神,手中的箭矢射出,心中的迷茫与不安也随之消散。”
“对我来说,弓道是指引我前进的道标,也就是‘心’。”
碧海笑着听他说完。
“谢谢你能回答我,这是非常宝贵的答案。”她说,“那么,现在也让我回答一下你吧。这样的射箭方式并非我所愿,曾经有人逼迫我用弓箭做过许多无法挽回的事,所以我才会在拿到弓箭之后出现无法控制的反应。”
“但我很喜欢射箭,很喜欢。尤其是待在你们身边,让我意识到,原来人有自己所热爱的东西,是多么美好的一件事。”
“很多时候,逃避并不能解决问题,不是吗?”碧海眨眨眼,“我想待在离我创伤最近的地方,看它一点一点愈合,最终连伤疤都消失不见。又或者。”
她顿了顿,眺望远处雾蒙蒙的青山,说道:“高高扬起手,向世人炫耀,所谓丑陋的伤疤,是我英勇的勋章。”
咚。
场外的古钟被敲响。
见碧海顺声音看去,愁解释道:“是寺庙的钟声,这附近有一座历史接近千年的罗刹古寺,每到这个点就会敲响古钟,是一种警醒,告诫世人珍惜时间,切莫因为不值得的事,错过了人生当中最重要的时刻。”
“对现在的我们而言,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事,也是需要好好去理解的课题,对吧?”碧海轻声回道。
咚、咚。
三声钟响完毕,合宿地点的广播也出现了总教练严厉的声音。
“今日训练结束,都去吃饭吧,晚上想要加练的可以继续,但注意休息时间,这是大赛前最后可以集中训练的日子,好好珍惜吧。”
碧海抬头看了看显暗的天色,颇为感慨,没想到自己还有加入社团参加比赛的一天。
要知道,很久之前的自己,最害怕的就是参加什么课外比赛,万一紧张发挥失利了,可是会被取笑的。
再加上她之前是有一点特别的事情,就会难受的睡不着的性子,就把所有会让人心情难耐的事情排除在外,绝对不沾染半点。
是啊,已经过去多久了呢?
吃过饭后,碧海一个人坐在山间的草坪上,抬头欣赏着圆月的美景。
久到几乎让她忘记,自己以前是个胆小害羞的孩子,而现在,即便是站在几万人观看的比赛场上,都不会胆怯半分了。
飒——啪!
飒——
风呜呜的吹来,伴随着树叶响声的,还有箭矢穿透靶子的厉响。
都这个点了,还有谁在弓道场练习?
咸湿的空气自鼻尖蔓延开,碧海动了动鼻子,感受着周围凝聚的云气,大致预估了接下来的天气,便从草坪起身,走向弓道场。
她有猜过是凑,毕竟这孩子一向喜欢弓道,可令她没想到,站在弓道场,孜孜不倦练习射箭的人,竟然会是那个二阶堂学长。
平时看着是个吊儿郎当不着调的人,其实对自己在意的事很上心。
箭矢一根根没入靶子,碧海忍不住感慨,他是一个有实力的弓箭手。
随时间推移,站在不远处观看的碧海却微微蹙眉。
二阶堂的箭矢射的越来越偏了。
最开始只是在靶子外围,这会的速度越来越快,连靶子都无法命中。
——他在急什么?
碧海脑袋里冒出这个问题。
现在是自己练习的时间,没有人排队,也没有催促,完全可以放宽心慢慢训练。
可二阶堂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催赶,箭射的越来越快,甚至因为失误,将一支刚拿到手里的箭弄掉在地面。
啪嗒一声,也断了他脑中的弦。
“可恶!”
他弯腰捡起箭矢,低低咒骂,也不知道是在憎恨着什么。
碧海哑然。
她……算不算撞上了二阶堂不愿意被其他人知道的秘密?
正打算悄悄离开,一转眼,就发现对方放下手中的弓箭,毫无表情的看来,那双灰蓝的眼睛在月光下更浅更淡,像是坠落在地面的星星。
“既然看到了,为什么不过来说两句话呢?”二阶堂的声音带着笑意,但却让人不寒而栗。
确实有点可怕了。
碧海一边想着,一边向他走去。
有一种行刑前最后晚餐的意味。
等她站定在弓道场内部,二阶堂一句话不说,径直拿来一把练习用的弓,塞到碧海手里。
“和我比一场。”他说。
碧海有些惊讶。
这一个月,二阶堂基本没有靠近过她,有也只是矫正一下她的仪态。
尽管如此,却对她使用的弓箭长度了若指掌,随手一拿便拿到趁手的长弓。
“你确定要现在比吗?”碧海友情提醒,“我觉得现在的你不适合比赛,需要好好休息。”
他在焦虑,可到底焦虑什么呢?
碧海可不认为,这位二阶堂学长会随意向一个认识没几天的陌生人袒露心声。
“少废话。”二阶堂不语多言,站到另外一个靶子前,从下而上拉弓,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优雅的像是湖边昂首呼唤同伴的天鹅。
嗖。
啪。
不算响的弦音回荡在场地,箭矢没入靶子。
只可惜,距离中心差了不止一点。
碧海若有所思,站在他旁边,抬手指向前方。
不需要任何提前准备,只是将手放在弓前,她便完成一切准备。她的眸光好似有自动聚焦功能,四周所有的景色在沉下心后淡开褪去,只剩下鲜红的靶心——那也是心脏的颜色。
啪。
正中中央。
旁边的二阶堂也不甘示弱,射出第二箭。
两人你追我赶,明明没有任何时间限制,也不是很正规的比赛,输了便会失去一切,可他们比的异常认真。
四支箭全部飞出。
结果显而易见。
二阶堂放下弓,看着碧海四支全都命中靶心的箭,再看看自己努力瞄准,却还是差了些的箭矢,扯开嘴角,露出一个讽刺的笑。
真难看啊。
如此执着,却还是落得一个失败的下场。
二阶堂的叔叔二阶堂茂幸是武射系的弓手,二阶堂自幼跟随他长大,也对帅气不已的斜面起弓心生向往。
如果不是西园寺拒绝叔叔的拜师,或许叔叔现在还活跃在弓坛上——二阶堂是这样想的。
那样自视甚高的弓道大家西园寺,没有收取修行一流的二阶堂茂幸,转头却收了藤原和鸣宫两个小毛孩当弟子,这简直就是在嘲讽叔叔,他甚至连两个小孩都不如!
二阶堂憎恨着这样的西园寺,也憎恨着一无所知,却还能接受叔叔最敬爱的偶像传道授业的愁和凑。
必须要用斜面起弓打败他们才行。
在怒火中,二阶堂脑中冒出一个清晰而冷静的想法。
为此,他才日夜苦练。
碧海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
她是鸣宫凑的朋友静弥的朋友。
这女孩的仪态手法一团糟,可就是能够射中靶子,从下而上的斜面起弓更为她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
她不像是现代友好和平运动教导出来的礼仪派,倒像是古代在战场杀敌的战士。
在看到她射箭的那一刻,二阶堂意识到,她这种不拘泥于礼节,只注重于实战的弓手,能够粉碎那些面孔虚伪的弓道‘贵族’。
更是武射系的希望。
即便是还没有经过正统训练,碧海也能够虐杀日本百分之八十的文射系弓手,将他们虐的体无完肤。
只要把一切交给她就够了。
心里有道声音这么说。
交给她,很快的,日本弓道界便会引来变革,无数人会为这种毫无章法却足够强大的弓之道着迷,纷纷放弃原先的道路,转投如武射的门下。
碧海让他看到了一种全新的,完全可以确定,不是虚无缥缈的未来。
而他,只需要作为一名导师,把心中那份恨意和愿望,寄托在她身上即可。
明明只要这样就好了。
……可是为什么,却行动不了呢?
这一个月里,二阶堂观察着碧海的练习。
差的要命,纠正多少次,收效都微不可见。
那凌厉的带有杀意的箭术,让所有靠近的人闻风丧胆,也让许多心智未成熟的学生崇拜,动了改道的念头。
自己要练习多久,才能做到那样呢?
才能在赛场上打败鸣宫凑和藤原愁,居高临下站在他们面前,笑着说出‘你们不过是败者’呢?
不够,是不够的。
二阶堂被教练派过去教导碧海,他本该有很多时间和她接触,并引导她去正对正面起弓的弓手。
可每一次,当他自己拿起弓和箭,那涌动的念头都莫名偃旗息鼓。
就像现在。
输了,心情却莫名畅快。
他想,一定是因为,再怎么好的弓道,都不是他的弓道。
一旦做出这种事。
他也就不再是二阶堂永亮了吧。
【作者有话说】
下章先进蓝锁啦,弓道集训还有剧情没完也是穿插,搓搓手,主要是太想写蓝锁剧情了[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