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上, 法拉利与梅赛德斯赛车切进了维修区通道。
“梅赛德斯的换胎团队2.3秒!不算慢,他们给Lin换上了硬胎!Lin出站了——他依然在第一位!安全车帮他吃掉了一次进站的时间损失!”
“维特尔也进站了,”朱尔斯似乎对法拉利有些难以明说的意见, 但最终咽了下去, “法拉利换胎——3.1秒。不算慢, 但比梅赛德斯慢了0.8秒。”
安全车带着车阵绕了两圈,然后熄灭了顶灯,“安全车要进去了——”尼科说, “比赛重启——刘易斯现在在Lin后面,他会再一次尝试进攻吗?”
“你觉得他会不会?”朱尔斯反问。
尼科沉默了一会儿,“但他们相隔有些远, 目前是需要看看刘易斯能否追上Lin。”
比赛恢复之后,赛道上的第一个弯角就出现了混乱。“维斯塔潘攻击了夏尔!”朱尔斯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数据台的边缘, “马克斯走了一个非常晚的刹车点……他几乎是在弯心才刹车的!夏尔没有让——他们碰上了!”
一蓝一红在弯角处发生了轻微的接触。虽然烟尘四起, 但两台赛车都继续在行驶。
“维斯塔潘守住了位置!他已经过了勒克莱尔,他还在向前追——维特尔在他前面!”
“夏尔掉到了第六位,”朱尔斯的声音发紧,“但还好,他只是掉了位置, 赛车没有受损——从车载来看,他的左前翼端板似乎少了一小块, 但不影响空气动力学平衡。”
“你真的很关心他。”
“当然,”朱尔斯理所当然,“我可以做出一副‘我只是一个专业评论员’的样子, 但你知道, 当看着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在赛道上和另一个疯子在时速两百公里的情况下轮对轮的时候, 你的手心会出汗。”
尼科理解这种感觉, 他和刘易斯也曾是这样,十几岁在卡丁车场上,在他们还不需要考虑合同,赞助商和世界冠军的时候,他们也曾是那种可以一起走在摩纳哥海边的朋友。
后来一切改变。友谊在竞争的稀释下演变复杂。不是恨,也不是爱——没办法用任何简单的词去描述的状态。
你希望他赢,但你必须比他先赢。这就是朋友与队友的悖论,也是赛车运动中最残酷的真相。
比赛进行到第二十七圈,赛道上空开始飘落雨滴——“哦下雨了。”尼科盯着监视器上的画面,“银石的变数来了。”
“Lin的圈速——”朱尔斯似乎十分惊讶,“他在刷紫!在雨刚开始下,赛道抓地力处于最微妙的状态的时候,他居然在刷紫!”
银石的高速弯在雨中变得极其危险,但Lin的驾驶完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不,不是没有受到影响——他的走线同样微妙的改变。
“他实在是适应的太快了,”尼科一字一顿地补充,“在采访中,Lin多次说明,对他来说,下雨只是游戏里的一种天气模式切换,他会自动更新物理引擎,驾驶最新而且最优的路线。”
“——他真的把这个当游戏。”
第34圈,马克斯超越了皮埃尔,上升到第四位。“——红牛的内斗结束了,加斯利没有做太多防守,可能是车队下达了指令——维斯塔潘是目前红牛最有机会上领奖台的车手,车队需要把资源集中在他身上。”
“这是一种效率至上的策略,”朱尔斯几乎在叹气,“但同时也是对加斯利的一种信号——你是二号车手,你要为团队服务。这种信号有时候会让车手失去斗志。”
“你在法拉利的时候,也有过类似的经历吗?”尼科问。
“你说我和Seb吗?我们还好,但也不是去年Lin和他的那种模式,他知道我快退役了——我也知道,所以没那么复杂。”
第36圈,夏尔终于超越了他的好友皮埃尔。朱尔斯明显激动起来,“他在布鲁克兰兹弯之前走了外线——外线!外线超车过掉了红牛!”
“这个超车非常干净,”尼科评价道,“他没有碰加斯利,没有逼他出赛道,只是用更快的出弯速度在直道上完成了超越。这是勒克莱尔式的超车——优雅,精准,不给对手任何抱怨的理由。”
“他又成熟了一些。”朱尔斯这会儿却有点长辈式的骄傲,“他有时候会急于求成,做出一些冒险的尝试。但从Lin身上,他可能学到了如何聪明一点——”
“Lin?”
朱尔斯点头,“不过Lin用大脑里的计算机,而夏尔只能用直觉了。”
而下一圈却让二人瞠目结舌——维特尔追尾了马克斯。
“不——”朱尔斯的声音在喉咙里卡住了。回放画面显示,维特尔在俱乐部门弯试图从内线超越马克斯。但前方红牛在弯中的刹车点比维特尔预期的更早——维特尔判断失误,他的赛车鼻锥直接撞上了红牛的后轮。
两台赛车滑向了缓冲区,演播室里有短暂的死寂——“他们还能回来吗?”显然朱尔斯并不想法拉利退赛,今年的形势对法拉利并不友好。
好在两台车最终都回到了赛道上,所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但赛车受损了,维特尔的鼻翼——你看,他的鼻翼左侧的端板已经飞了,整个前翼的平衡都被破坏了——他必须进站换鼻翼。”
“维斯塔潘的赛车看起来也有问题,”朱尔斯盯着屏幕,“他的左后轮的胎温数据异常——可能是轮毂变形了,这对底盘的平衡影响很大。他虽然在赛道上,但圈速肯定会掉。”
果然,维特尔在下一圈进站换鼻翼。法拉利的工作团队在此时居然没掉链子,以惊人的速度完成了前翼的更换,但时间损失已无法挽回——维特尔掉到了队伍的末尾。
“这对维特尔来说是一场灾难。”尼科叹息道,“他本来有机会上领奖台的,现在他只能从队尾开始追了。恐怕他的心理压力巨大——从去年Lin拿到世界冠军开始,就有舆论一直认为维特尔的表现配不上四冠王的名誉。”
——尼科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他想说,法拉利的问题其实更大,而Lin能成功是因为,他能扼住意大利国企的喉咙,但显然没有第二个人有资本势力和能力这样再来一遍了。
“而且他还会接受赛会的调查,”朱尔斯看了尼科一眼,他知道尼科的意思,“这次事故的责任很明显——维特尔的刹车点判断失误了。他会收到一个罚时,可能是五秒,也可能是十秒。”
“你觉得这对他是公平的吗?”
“F1就是这样。”朱尔斯不置可否,“你犯错了,就要付出代价。Seb足够成熟,他会接受这个结果的。”
比赛最后十几圈,大局已定。林辰的领先优势从八秒扩大到十秒,再到十二秒。他在第四十四圈做出了最快圈速,把那宝贵的一分也收入囊中。
刘易斯稳住了第二名,虽然他的车载镜头偶尔会切到他的方向盘上的按钮——他在不停地调整设置,试图找到某种能追近林辰的魔法,但那道魔法始终没有出现。
“刘易斯看起来有些沮丧。”尼科敏锐地察觉到刘易斯在TR与邦宁顿对话中的停顿与沉默。
“他会没事的。”朱尔斯希望尼科不要过度担心,“他知道怎么消化又一场亚军。”——他暂时还不需要心理医生,但这个赛季刘易斯已经拥有了太多亚军,如果“连亚”也算稀罕的记录,那么刘易斯已经解锁了这个成就。
“但这不是一场普通的亚军。”
“我知道。这是他在银石,在他擅长的主场,被队友以十秒的优势击败。”
尼科沉默着,他在思考托托会站在哪边,但这是不必问出口的问题,就连朱尔斯也知道那个答案——托托是一个商人,他会站在赢的那边,让他赚取金钱流量眼球的一边。
尼科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2016年重回眼前。托托看着他和刘易斯斗车的回放。那时尼科曾问过托托——只是一次日常的无聊玩笑:“你希望谁赢?”
——“我希望梅赛德斯赢。”滴水不漏,梅赛德斯是托托·沃尔夫的心血,他甚至因为那次内斗双退大发雷霆,恨不得将自己和刘易斯一起开除……尼科一直觉得,托托的心里一直有倾向和答案,只是他永远不会说出来。
“尼科?”朱尔斯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嗯?”
“你还好吗?怎么今天从开始就不在状态。”
“我很好。”尼科露出一个礼貌回应的笑,常常不必当真,“我只是在想,刘易斯现在的压力,大概不比我那年小。”
“那可不一样。”朱尔斯一语道破。
“怎么不同?”
“你那年在阿布扎比需要战胜自己的心理——但是刘易斯现在面对的是落后太多的境地,而且他面对的是Lin这种另类的车手。Lin免疫许多对常规车手有用的手段。”
尼科目光灼灼:“那你觉得刘易斯还有机会吗?”
朱尔斯没有立刻回答,画面上方格旗挥动,银箭以绝对优势第一个冲线,杆位,冠军,最快圈速——大满贯。
镜头切到Lin摘掉头盔,露出一张被汗水和面罩压出的红印弄得狼狈,却仍然新鲜如荷叶上露水的脸,平静依然。银石的主宰,依然是银箭,但驾驶舱中换了主人。
“我觉得,”朱尔斯终于开口,“刘易斯需要接受——他不需要打败Lin。他只需要打败自己。”
“如果把精力都放在怎么击败Lin上,他只会抓狂,因为Lin的起点和终点都和我们不一样。我们开车是为了赢,他开车是因为——他想并且他能。”
尼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导播在耳机里说:“三十秒后切回Lin的采访。”
尼科坐直了身体,整了整领带——“好吧,”他说,声音恢复了专业的平稳,“让我们看看这位世界冠军会说些什么。”
朱尔斯微笑了一下,“我猜他会说‘我们今天执行得不错,赛车的平衡很好,团队的工作很出色’。”
“这是标准的公关台词。”
“对。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你会觉得他是在念一个自动回复模板。”朱尔斯熟稔地用出Lin式比喻,“就像游戏里的NPC在你完成任务之后的固定对话。”
尼科忍俊不禁,“所以他才是那个NPC?”
“不,”朱尔斯缓缓摇头,“刚好相反。”
……
下班后回归退役车手生活的尼科·罗斯伯格在希思罗机场的休息室里,收到了朱尔斯发来的消息。
是一张照片——摩纳哥的海边,少年或者说青年们并排走着。画面是从背后拍的,看不到他们的表情。
但Lin的身材和黑发还是太有辨识度了,可以看到Lin的手,他的右手似乎拿着一台掌机,而他的左手——垂在身侧,几乎要碰到走在旁边的夏尔的手指,但旁边的马克斯揽着Lin的肩。
尼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子上,闭上眼睛,假装自己睡着了。
这照片的场景和当下的比赛混作一团,白日的银石赛道,年轻的法拉利车手夏尔确实如愿以偿,他踢掉了在红牛环结下梁子的红牛车手马克斯,登上了领奖台,而旁边是两名穿着白色车服的梅赛德斯车手。
刘易斯心情不佳,而夏尔却开心地将香槟喷向最高处的Lin……一脸泡沫,这像一场轮回,梦里的尼科回到了十三岁还是十四岁,卡丁车场上,刘易斯在他前面,他在追赶。
风很大,引擎的轰鸣震耳欲聋。他不断地push,push,push,终于在最后一个弯角完成了超越。冲线之后,他摘掉头盔,大口喘气。
刘易斯走过来,摘下头盔,沉默地盯着他,没有笑,也没有生气,“你赢了。”
尼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在梦里,他只是站在那里,感觉胸口空洞的茫然——然后他惊醒在休息室刺眼的灯光之中。窗外,一架飞机正在跑道上滑行,机翼上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
朱尔斯又发来一条消息:“不去托托今晚的聚会吗?刘易斯会去。”
尼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终选择了成年人的社交礼仪——暂时沉默。
朱尔斯为什么要这么聪明呢?一定是他和夏尔没有机会在法拉利共事的原因——所以他才不懂自己和刘易斯。
但就算那样,也不完全相同,有些东西是没办法用语言描述的,当进入空气就变得模糊混沌失去原意。就像摩纳哥海边的那张照片,就像年轻人们并排走在一起的背影……
就像那个站在银石领奖台上拿了冠军少年,究竟是什么肤色,究竟是黄皮肤还是黑皮肤。披着的不再是那来自东方国度的红旗,而是熟悉的蓝白红米字旗——就像他们一起经历的那些年。
有些只能放在心里,缓慢地发酵。化作不知该如何命名的情绪,然后埋藏在心底,继续平常地生活——像一名普通的退役车手一样生活,速度与激情随之远去……
作者有话说:
燃尽了,周六躺平休息!周日见~
nico眼中的王座代际更迭,怅然若失呢))hh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