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布扎比的夜幕总是降临得比想象中快, 波斯湾的海风裹挟干燥的热浪,吹过亚斯码头赛道,将白天被烈日炙烤的路面冷却下来。
远处, 亚斯湾的游艇码头亮起点点灯火, 但赛道两侧的泛光灯使人炫目, 将整条赛道浸泡在银白色的光晕之中。
这是2019赛季的最后一战。虽然WCC与WDC的归属已在之前几站落下帷幕。
维修区通道里,各支车队的P房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工作。转播画面上,解说的声音透过酒店房间的音响传来。
奥斯卡·皮亚斯特里把身体往沙发里缩了缩, 百无聊赖地用遥控器调高了音量。这个澳大利亚车手刚刚结束一个漫长的赛季。
他才刚刚成年,但就已经拿到了雷诺欧洲方程式的冠军——虽然在这个年纪,马克斯和Lin都已经开上F1了。
灰色运动卫衣的帽子让他的神情有些看不清楚, 柔软的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额头,像个理科很好的高中生——或许本来就是, 懒散地看着屏幕上的赛前准备。
“你倒是坐直一点。”周冠宇从厨房方向走过来, 手里端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茶,白瓷杯壁上印着酒店的标志。
他穿着件简单的黑色T恤,头发打理得整齐,整个人看上去比皮亚斯特里精神得多——尽管他才是那个刚跑完F2新秀赛季,辗转了十几个国家, 拿了一堆积分的人。
周冠宇刚刚结束F2的新秀年,他的父亲赞助了virtuosi racing车队并将他名字中的‘宇’字冠名在前, uni-virtuosi是这支队伍的全名,他在过去的一个赛季不乏领奖台和杆位。但最终也只拿到第七,也可能与他们车队的车处于神鬼二象性有关。
而他明年的队友奥斯卡皮亚斯特里, 已经和他逐渐熟悉起来。他们现在同属于雷诺青训——不同的是, 周冠宇之前在法拉利青训, 但FDA人才济济, ‘关系户’更是众多,他一个中国人不如另寻他路。
而眼前比他还小两岁的澳大利亚人,跳过了F3……好像是因为车队新来的技术总监还是哪个高层对他十分看好,才有了这样的机会。
——周冠宇没有听到更多的风声,至于他自己,他甚至还没见过那个新来的技术高层。
而皮亚斯特里接过茶杯,抿了一口,皱了皱眉,“这是什么?”
“茶啊,比起咖啡,我更喜欢这个。”
皮亚斯特里又抿了一口,没有继续追问。他更想问的是——Zhou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在阿布扎比的酒店房间里泡茶,而不是像其他车手一样,去楼下的酒吧喝一杯……当然,不知道Zhou有没有到饮酒的年纪。
但这就是周冠宇,即便他来到欧洲多年,但始终保持着一些不太容易改变的习惯。或许车手都是这样,长久的习惯才能让他们保证稳定的职业生涯。
屏幕上,镜头切到了维修区。一辆辆赛车被推出P房,排成整齐的队列,发动机开始预热,低沉的轰鸣声透过音响传出来,茶几上的一次性纸杯微微颤抖。
“你看好谁?”周冠宇在他旁边坐下,随口问了一句,皮亚斯特里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发车格,“——等等。杆位是谁?”
周冠宇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早就等着这个问题,得意洋洋,他和Lin不算特别熟,他们通过夏尔相识,但也认识了多年,而且同为中国人,他当然更支持Lin。
皮亚斯特里看到他的眼神就心领神会了,好吧,还能是谁,只可能是那个所有低级别车手都仰望的那个传奇人物——谁知道呢,十九岁的WDC,前后与两个四冠王同队依然h2h碾压的变态天才,如今围场的暴风眼。
皮亚斯特里盯着电视屏幕,看着那台99号银箭停靠在发车格最前方,白色的车服,白色的头盔,像白银铸就的骑士。
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为雷诺方程式的事情焦头烂额,根本无暇关注F1的收官战。但那时Lin刚刚在法拉利拿下第一个世界冠军,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皮亚斯特里当时看了那些报道,心里想的是:哦,又一个天才。
那时他还不觉得这件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明年就要进入F2了。那些在电视上轰鸣而过的人,正在驾驶他未来可能也会驾驶的赛车。他们不再是遥远的,虚构的,存在于手机新闻推送里的名字,而是“即将成为同行的人”——
虽然他也知道,不是所有在F2出色的车手都能进入围场,不是所有人都是马克斯·维斯塔潘那样跳级,也不是所有人都是Lin三连跳,甚至切换大车队就像游戏切号。
这种感觉很奇怪,象是隔着一层玻璃看水族箱里的鱼,忽然意识到那个玻璃其实很薄,“——他是怎么拿到杆位的?”
周冠宇喝了一口茶,似乎在回忆排位赛的细节,“Q3最后一圈,他T5那里走了一个非常激进的线路,几乎贴着护栏过的,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失控,但他没有。他的圈速比汉密尔顿快了0.3秒。”
皮亚斯特里吹了吹杯口的热气,“但他已经加冕了,其实没有必要。”
这才是他的第三年,第二个世界冠军,而有些车手一辈子都可能拿不到一个。
电视画面切换到暖胎圈,二十台赛车依次从发车格驶出,发动机的轰鸣,通过音响放大,填满整个房间。
“巴西站你看没看?”皮亚斯特里有些尴尬地试探,他知道周冠宇比他知道更多细节,虽然对方只比自己大两岁,但在单座方程式已经很久了。
周冠宇却也有些尴尬,“……当然,就是那场太搞笑了。”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但注意力显然不在即将开始的比赛上。
巴西站,那场比赛的过程,对于任何关注F1的人来说,都很难用“正常”来形容。如果要复盘的话——
六十圈,Lin和刘易斯·汉密尔顿在争夺领先位置的时候发生了碰撞。两台梅赛德斯车手,在赛道上直接撞上了,双双DNF。
“我是真的没搞懂。”皮亚斯特里的语气活跃起来,象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倾诉对象,他平时话可没这么多。
“梅赛德斯冠军都已经到手了,汉密尔顿和Lin——巴西站居然还那么激烈?真想知道托托·沃尔夫怎么看?”
周冠宇听他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嘴角的弧度变得更微妙,“你倒是挺关注梅赛德斯的。”
“我只是觉得有点离谱。”皮亚斯特里耸了耸肩。
周冠宇却也关注他的老东家法拉利,和他以前在FDA的朋友夏尔,“但是更离谱的不是六十六圈的时候维特尔和夏尔也撞了吗?法拉利双退。两个车队四辆车,两场内斗,全部退赛。”
皮亚斯特里摊开手来,“所以最后是维斯塔潘赢了。”
周冠宇无奈地摊手,颇有些为朋友打抱不平的意味,“是啊,维斯塔潘!他本来都被Lin超过了,结果梅赛德斯内斗,他捡了个大便宜。”
“赛后采访的时候他那个表情,你知道他那个表情吗?他甚至都憋不住笑!真跟2016年的西班牙没什么两样。”
“他本来就是杆位起步的。”皮亚斯特里提醒他。
“他的确是杆位,但Lin当时已经过去了,如果没有梅赛德斯强行让Lin进站,梅奔的双车也不会纠缠在一次——”
“也就不会有那次碰撞,Lin大概率要拿巴西站的冠军。结果呢?马克斯·维斯塔潘笑到了最后。”周冠宇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你不觉得奇怪吗?”皮亚斯特里追问。
“什么奇怪?”
“梅赛德斯的内部竞争……他们不是一向很有纪律吗?‘车队利益优先’,‘我们是一家人’——这些都是托托·沃尔夫的原话吧?结果呢?刚刚拿到WDC,最后一站之前,两个车手在赛道上撞了,这怎么解释?”
周冠宇沉默了一会儿,“你有没有觉得,”他缓缓开口,“Lin和刘易斯之间的关系,今年一直……有点微妙?”
皮亚斯特里挑了挑眉,他在等周冠宇继续。他相信Zhou比自己知道更多,但周冠宇没有继续。他只是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象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不值得深究。
好吧,周冠宇只是表面上随和,但他心里有杆秤。他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尤其是在涉及围场政治的事情上,他比大多数同龄人都谨慎得多。
这也难怪。他在法拉利青训待过,恐怕公关训练也少不了——更知道不能吐露太多朋友的秘密。
“好吧。”皮亚斯特里放弃追问,“就算你不说,我也大概能猜到——还有托托那个事。”
周冠宇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Lin和梅赛德斯的关系,今年确实很复杂。
Lin加盟梅赛德斯,当时外界普遍认为这是明智的选择。梅赛德斯是围场内最稳定强大,最有纪律性的车队。托托·沃尔夫是个精明的管理者,刘易斯是个成熟的世界冠军,但同样,Lin也太有能力,太不受控。
所以获得第二个WDC的过程……很曲折。皮亚斯特里知道的那些事情,大部分来自社交媒体和围场流言。真正让他感到困惑的,不是那些流言本身,而是托托·沃尔夫——那个称霸围场的奥地利人为什么会做出那些事情。
“你说,”皮亚斯特里忽然开口,“托托为什么要那么做?”
周冠宇没有立刻回答,电视画面上,五盏红灯依次亮起。
“你觉得呢?”周冠宇反问。
皮亚斯特里想了想,“压价?”
“不完全是。”
“那是什么?”——五盏红灯同时熄灭。
二十台赛车的引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发车直道上拉出一道道彩色的丝带,直冲一号弯。
周冠宇的声音在引擎的轰鸣中显得有些遥远,“——为了控制。”
比赛进行到第十五圈的时候,林辰已经领先刘易斯将近四秒。
皮亚斯特里盯着屏幕下方显示的实时圈速数据,在心里默默计算。
“你看他的圈速。”皮亚斯特里说,“他怎么做到的?轮胎磨损,燃油负载变化,赛道温度——这些都会影响圈速,但他的波动幅度……”
周冠宇嘴角微微上扬,“这不是他第一次被人这么说。”
皮亚斯特里当然知道。关于Lin“非人类”驾驶风格,媒体的报道已经多到可以编成一本合集。有人说他是AI,有人说他是外星人,有人说他是游戏里走出来的人物。
甚至有人扒出过他童年时期的一些“异常”——比如他能用比常人快得多的速度处理视觉信息,比如他的反应速度远超普通人,比如他曾经被诊断出一些在“正常”范畴之外的东西。
——托托甚至拿这些和他的病史做文章,将Lin卷入舆论,但皮亚斯特里对这些并不感兴趣。
他只想知道一件事,Lin是怎么做到的。不是通过什么神秘的“天赋”或者“基因”,而是——具体来说,他的操作是怎么样的?他在哪里刹车?他在哪里给油?他的走线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
这些才是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他明年真的不跑了吗?”皮亚斯特里追问。
周冠宇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滞,“你也看到那个采访了?美国站之后的那个。记者问他关于合同的事。”
皮亚斯特里回忆了一下,“他说他还没决定,但确实没和梅赛德斯续约,让他们阿布扎比再问。”
“其实他说了要‘尝试一些新的事情’。”周冠宇接过话头。
“对,就是这个。我当时还以为他在开玩笑。”
周冠宇没有接话,皮亚斯特里注意到了他的沉默。
“……他不是在开玩笑吗?”
周冠宇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没有逃过皮亚斯特里的眼睛——同样作为中国人的周冠宇可能知道更多的内幕。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可能真的在考虑一些不一样的东西。Lin一向如此,就像他的多次转会,甚至不给托托面子。”
“比如什么尝试?”
“比如,离开围场一段时间?”周冠宇有些不确定,这个甚至连离Lin最近的夏尔都不知道。
“但他才二十岁。他和你一样大,Zhou,难道中国人都这样吗?”
“奥斯卡,这跟国籍有什么关系?但他已经拿了两个世界冠军了。”
“但他还可以拿第三个……以他和刘易斯的h2h来看,他很快在梅赛德斯就可以拿第四第五个。他为什么要——”
“奥斯卡。”周冠宇有些怅然地笑了笑,“可能对有些人来说,开车拿冠军不是人生的全部?”——他也在那些羡慕和嫉妒之中承认,别人唾手可得的东西,只是Lin游戏支线的额外奖励。
皮亚斯特里张了张嘴,至少,他可没有认真想过。对很多车手来说,赛车就是一切。从他第一次坐进卡丁车开始,他的世界就被框定在赛道之内。他知道自己擅长什么,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为了达到那个目标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但Lin不一样。林辰已经做到了他想要做到的一切。两个世界冠军,在两年内拿到的,分别效力于两支不同的车队。他是最年轻的WDC,他有无数个记录在手,他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是一个传奇。
然后呢?然后还有什么?皮亚斯特里忽然意识到,他们这些屏幕前的人怎么会猜到Lin想要什么呢?
周冠宇无奈地笑了笑,“我觉得,他至少……没有被这些困住。”
“被困住?”
“你知道有些人,他们太成功了,所以他们不敢停下来。不是因为不想停,而是因为他们不知道离开赛道之后自己是谁。但Lin不一样。他好像……”周冠宇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
“他好像一直都知道自己是谁。不管在不在赛道上。”
屏幕上,Lin的99号赛车正在通过第十一号弯,入弯,切弯心,出弯,一气呵成,没有一丝多余的摆动。皮亚斯特里看着那道银白色的弧线,那是关于速度与控制,关于人类与机器之间完美协同的——艺术。
但他不会把这些话说出来,这样他好像痴狂的粉丝,他说出口的是:“他这个弯走得真干净。”
周冠宇笑了笑,“你这句话要是发在推特上,能有五百个点赞。”
比赛进入后半程。刘易斯和林辰之间的差距始终保持在四秒左右,不大不小,刚好够安全,但又不足以让观众觉得无聊。两人在赛道上互不干扰,各自跑着自己的节奏,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相交。
皮亚斯特里仔细观察着屏幕上Lin的车载画面,打算回头反复研究。周冠宇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知道大家都是这样——看比赛也不只是消遣,更是为了学习。
但这不影响他们继续谈论八卦,“你听说了巴西站之后的事吗?”
皮亚斯特里从屏幕上抬起头,“你是说托托的反应吗?在他们双退之后?”他立刻来了兴趣。
周冠宇算是为朋友打抱不平,而淡定得像个nerd一样的皮亚斯特里却有些闷骚,看上去很淡定,其实心里很迫切的想讨论这个——
毕竟他们都离围场越来越近了,对于低级别车手,他们本身置身事外,像在谈论遥远的八卦,而Lin这样风头无两舆论中心的冠军车手更象是遥远的大人物。
——比如托托今年搅动的围场风云,他为什么要那么对Lin,那不是搬起的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托托没怎么说。但真的很搞笑,毕竟Lin都要离开梅赛德斯了——好像我听马丁叔叔说,托托只是对Lin说,他想和马丁还有Lin的父亲林森分别聊聊。”
“哦,叫家长,以为这是上中学吗?我爸听了这个都无语了,下次他和林森叔叔说不定还会聊这个。”周冠宇长叹一声,有些无奈。
皮亚斯特里却更好奇:“Lin是什么反应,我知道他会说,为什么一定要那样做呢?真是无聊的NPC?”
周冠宇嘴角抽搐:“总之托托的脸色一定不怎么好——喂,别妖魔化Lin,其实Lin挺温柔的——仅限说中文的时候。”
“算了,你不懂,就算你有十六分之一中国血统你也不懂。”
作者有话说:
这个pia和小周此时还被蒙在鼓里
他们年仅20岁的新“领队”是谁……
2020疫情赛季的F2领队副本非常浮光掠影
毕竟主旨还是开车()以及还要顺便上学呢
有些魔改,小周pia应该都是雷诺(现ap)青训的
但现实pia应该是21年才到F2的(prema),
文中跳过f3直接提成小周队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