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昏暗, 壁挂电视的光映在马克斯轮廓清晰脸上,鼻梁高耸,投下山峰一般的阴影, 忽明忽暗。
他靠在沙发里, 手里捏着罐红牛, 却迟迟没喝一口,屏幕上播放的是今年英特拉格斯赛道的回放。
十一月的圣保罗,闷热得像蒸笼, 那是他本赛季难得获得的一次杆位发车,起步干净,一号弯稳稳守住内线。身后的刘易斯没有冒险, 银箭只是跟在DRS范围内,像条耐心的蛇。
马克斯知道刘易斯在等什么, 等他的轮胎开始挣扎, 等他犯哪怕一个错误。但那一天,红牛莽撞的年轻车手没有犯错。反而是刘易斯被身后的法拉利过掉,在弯道的后视镜里,马克斯记得那抹红色很快出现。
前四十圈,马克斯似乎掌控着一切。每圈的分段计时都是绿的, 红牛的底盘在颠簸的赛道上却如有神助。他甚至有时间在直道上调整一下刹车平衡,思考下一圈在哪里再推进零点几秒。
“现在Lin在你身后, 差距1.8秒。”马克斯还记得詹皮耶罗平静的语气,“保持这个节奏。”
他开始计算,不到十四圈, 每条直道他都能在DRS检测点前把差距拉大到2秒以上, 这样Lin很难追近到DRS开启的范围内, 剩下的就是管理轮胎, 管理交通,管理一切。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即便Lin越追越近,从1.8s追到0.8s,但他也只是按捺兴奋,隐隐期待着和Lin的攻防较量——然而,就在前方他看见那辆粉色的印度力量。
四十四圈,埃斯特班·奥康被作为前方慢车被套圈,理论上应该安全让车。但他的轮胎更新,速度也不慢,当马克斯在弯道前逼近,贴着他的尾流时,他以为奥康会让出内线——
所有被套圈的车都会默认减速让行,这是默契与规定,是每个进入围场里的车手的常识。但奥康没有,他走防守线,死守内线,像在争夺位置一般。甚至在马克斯过去后,在DRS区试图反超。
马克斯的瞳孔骤缩,他已经来不及想到身后的Lin,但如果不刹车……“Fuck——”他咬了咬牙,两车几乎并排入弯,抓地力在那一瞬间骤降,他没有给奥康留足空间,因为这里的攻防本不该发生。
他感觉到车身微甩,但经验告诉他能救回来,只要给一点点反打——但奥康的右前轮撞上了他的左后轮。撞击的感觉已经不是肘击,更像被人从侧面猛踹一脚。
车身瞬间打转,马克斯试图救车。他的身体在座椅里被甩向一侧,安全带勒进身体,头盔砸在HANS装置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知道,已经晚了。
赛车打着转冲向缓冲区,轮胎在柏油路面上留下黑色的划痕,像道失控的涂鸦。但奥康和他的碰撞直接影响到了他身后的Lin,这是马克斯在赛道上没看清楚的部分,奥康在与马克斯碰撞之后,又直接与Lin发生了碰撞……而这下更糟糕,法拉利的前鼻翼彻底脱落。
白烟喷涌而出,法拉利像只血色中垂死的天鹅,缓缓滑向赛道边缘。林辰的车停在了七号弯外,距离马克斯不到两百米。
而马克斯眼睁睁看着刘易斯的银色奔驰从身边掠过,而红牛赛车重新回到了赛道,但法拉利没有,Lin在本赛季第二次DNF,从来不会是因为自己的失误,但F1充满意外,时速300公里之下,即便是他人的失误和事故,往往会波及前后车辆。
马克斯不愿回忆那天,他们两个,一个P2,一个DNF。而刘易斯从他们身边驶过,拿走了那个本属于马克斯的冠军——但更悲惨的是Lin,他的赛车停在了缓冲区里,引擎还在运转,但一切都结束了。
而奥康得到了10秒罚时和3分的超级驾照扣分,马克斯到现在还觉得那之后的一切是一片混沌的色彩,他看着回放,TR里,詹皮耶罗的声音淡淡的,却掩不住焦虑:“你还好吗马克斯?清醒一点!”
他没有回答,他的眼前是前车的尾灯,余光掠过绿色的草地,红色的护栏,或许还有那本该属于他的胜利,而安全车出动了,吊车拖走了99号的法拉利。
回放画面切到赛后。马克斯记忆中的愤怒仍像刚出锅一般新鲜,沸腾的油溅得到处都是。
他记得要么是赛后称重区,要么是在印度力量的P房,他想找到埃斯特班·奥康,问问那个法国人到底在想什么。
难道他和皮埃尔闹僵还不够吗?他记得自己和埃斯特班,甚至还有Lin在F3时关系都相当不错——但这不意味着在进入F1后,在赛道上依然能够兄友弟恭。
他可以接受输给刘易斯,可以接受输给Lin,他可以接受输给任何人——只要是在公平的竞争中。但被一个套圈车撞出去?就算是对方想要解套,也得合乎程序,而不是像个领跑者一样防守,那会导致更多的事故。
自己的P2也就罢了……Lin才是那个十足的受害者,在赛季的倒数第二站,在Lin与刘易斯争冠的关键节点,这一站过后,Lin将丧失优势,而刘易斯追回了25分,而Lin将以落后于刘易斯5分的差距进入阿布扎比最后一站。
这让失去赛季第二胜的马克斯更加激动,印度力量车手几乎是罪加一等,他的肾上腺素飙升,记忆是一片混乱,甚至记不清一切发生的顺序。
他看到埃斯特班从P房里走出来,脸上还带着头盔的压痕,他们开始推搡,互相怒吼,法语和荷兰语混杂在一起,像两条愤怒的狮子撕咬。
他记得自己攥紧了拳头,不知道是谁的手先推了谁。记者的闪光灯在周围闪烁,安保人员正在赶来。他知道自己即将面临处罚,知道明天媒体会用怎样的标题写他——但那一刻,他不在乎。
一切像蒙了纱的镜头记录下的画面……然后是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是安保人员吗?也不是车队人员,这只手安静,稳定,温度很低,那只手握住了他攥紧的拳头,力度不重不轻,像在握一个游戏手柄。
“马克斯。”那声音不大,但奇迹般地穿透了他耳朵里的隆隆轰鸣,“Calm down。”
马克斯偏过头,撞进一双冷淡的黑色眼睛。Lin就站在他和奥康之间狭小缝隙的侧方,防火服只褪了上衣,红色的车服搭在腰间,白色的内衬让他像堵纤薄但坚固的墙壁。
马克斯忽然意识到Lin要比他和埃斯特班都要矮上一点,但这不影响在这样强硬冰冷的气场笼罩下,埃斯特班和自己同时停手。
Lin那张总是没有表情的脸上只有不忍和困惑……好像刚刚被埃斯特班毁掉比赛的不是他自己一般,那可是一个DNF!
但那一刻,马克斯注意到的只有他的温度。埃斯特班的拳头很热,而马克斯自己的拳头也不遑多让,像两块烧红了的烙铁。而Lin的手,凉得不像十一月圣保罗的温度,象是深夜里的一场雨。
“你还想因为你的‘怒气值’造成什么公关事故吗?”Lin的声音平静得像水面上的涟漪,通过波纹送入马克斯不甚清醒的大脑:“你在红牛还会有很多次机会。”
你的怒气值。马克斯几乎要笑出来——难道你就不生气吗?还在这里在说我的‘怒气值’。但他松开了拳头。
不是因为这句话多有道理,是因为他反握住了Lin的手腕,感觉到那里的脉搏平稳得像节拍器,平和得不象是失去车手积分榜领先位置后的状态……
Lin一向如此,这些意外无法对他的心态造成伤害,或许只有法拉利自身的策略和车辆调校上的技术性失误才会让Lin多费心思。
而在这种混乱与愤怒中,在所有人都心脏狂跳,肾上腺素飙到顶的时候,Lin的心跳仍不紧不慢,还有空阻止一场可能发生的冲突。
这个认知让马克斯的怒火像被扎了个小洞的气球,嘶嘶地外泄。“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林辰松开了他的手,后退半步,睫毛垂下又抬起,眼神清澈得像一潭深水:“所以还需要巧克力吗?”马克斯被噎住了。
他看着Lin那张脱水后不见丝毫沮丧的秀美脸庞,忽然感到所有愤怒都变得荒谬无比。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红牛的P房。
身后,他听到Lin对埃斯特班还在说些什么说:“你今天的刹车点选择有问题——”
哦埃斯特班,哦mate,该轮到你领教了吧,当时马克斯没有看到这些细节,现在通过镜头,将他们这位法国老朋友的表情看的一清二楚,精彩得让马克斯差点没绷住笑容。
“维斯塔潘先生?马克斯!”
马克斯从回忆中抽离,发现手里的红牛罐已经被捏得变形。而采访他的荷兰记者正笑着看他:“你刚才在想什么?我叫了你三遍。”
马克斯把变形的红牛罐放在茶几上,手指摩挲着下颌线。他还没刮胡子,胡茬有些扎手:“没什么,还在回忆巴西站。”
“我们刚刚看了回放,对……那一站,确实很遗憾。”记者的语气变得小心翼翼。
“遗憾?”马克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品尝一颗酸涩的果子,“是很遗憾,我本来能赢的。”
他顿了顿,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但我现在想起来,最清晰的画面不是和埃斯特班的碰撞,也不是刘易斯超过我。”
“是什么?”
马克斯没有立刻回答,他偏头看向窗外,他已经来到了阿布扎比,备战最后的一场大奖赛,而阿布扎比的夜空中有一颗星特别亮,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星,但Lin可能知道——Lin的脑袋里总是塞了很多赛车手用不到的奇怪东西。
“如果你在P房里,你就明白了。”马克斯最后说,“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你的愤怒是一团火,烧得非常旺,烧得你自己都快失控了。然后有人把手伸进来,不是帮你添柴,也不是浇水。他只是……把那团火握在掌心,却不害怕烫伤。”
记者眨了眨眼,显然没听懂,但还是职业地微笑着等候下文。马克斯却没有继续解释,他靠在沙发上,开始聊下一个话题:“最开始你提到了丹尼尔是吗?关于丹尼尔离开的事情——”
2018年对马克斯来说,是告别的年份。“其实丹尼尔要走的消息,我其实早就知道了。”马克斯的声音变得很轻,“围场里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但当他亲口告诉我,他要转会雷诺的那天,我还是觉得……”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记者以为他不会再说了。“还是觉得,有点突然。”马克斯终于找到这个词,“我们搭档了三年,而且丹尼尔是个很好的人,我知道一开始我有时不太成熟,但丹尼尔总是很包容,有时我们之间不需要说话,你就能猜到对方在想什么。”
“我们一起赢得冠军,一起因为引擎的问题无法完赛,一起在巴库——”马克斯突然笑了,无奈与怀念,“巴库那一站,我们撞了。你知道的,当时舆论很疯狂,但丹尼尔之后找到我,他说——”
“好吧我不会告诉你们他对我说了什么,他有遗憾,我知道。他选择离开,我不怪他。这就是赛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希望他在雷诺能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记者笑了起来,马克斯也笑了,露出一排牙齿,像个终于放下沉重包袱的男孩。采访的话题转到轻松,他们开始谈论墨西哥站。那是2018年最特别的一站。
不,对马克斯来说,那是全年最特别的一站,“墨西哥城所有引擎都像在喘气。但我们在那个赛道特别有优势。我从练习赛开始就感觉很好。排位赛拿了杆位,正赛起步守住了位置,然后就是从头带到尾。”
“这是我赛季的首个冠军,但那一年的墨西哥,让我记住的不是冠军本身。是——”
记者笑了笑,“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让我们来看这段回放吧。”
“——是甜甜圈。”马克斯轻声说,“我在做甜甜圈。你知道的,就是烧胎,原地转圈,庆祝。但不仅于此,法拉利在墨西哥提前拿到了制造商冠军。”
马克斯记得在在余光里看到的那红色的法拉利,白色与深蓝色交织的特涂头盔,只可能是99号。
他的睫毛垂下去,又抬起来,蓝色的眼珠映着电视屏幕里还在重播的画面。
Lin的车就停在他旁边,换挡之后,Lin向他举起手发出信号,于是……这是一个几乎同时的烧胎表演,双层甜甜圈,轮胎烧出的白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团烟是谁的。
“这对我们是共同的时刻——他们加冕WCC,而我拿到了赛季首冠。”马克斯捏紧了空了的红牛罐,将它捏出一个新的凹陷。
之后的录像将马克斯模糊的回忆重新变得清晰,然后是隔着头盔与防火服的一个拥抱——当然是马克斯主动的。
“车迷们都在猜测你们当时说了什么?可以跟我们透露一下吗?”
马克斯的声音却轻得像叹息,“我们什么都没说。但我们都知道,我们做到了我们能力范围内最好的。”
当香槟打开的时候,身侧的维特尔喷了他一脸。当马克斯转身要喷回去时,维特尔作为前辈居然灵活地躲在了Lin的身后,这让马克斯毫无办法。
记者却忍不住发问,“你刚才说,他们法拉利刚刚加冕了WCC,而Lin在争夺WDC,对于红牛和自己的表现,你遗憾吗?”
“遗憾。”马克斯坦然承认,“但冠军只有一个,输给自己认可的人,会比输给其他人好受一点。”
“你认可Lin?”
马克斯看着记者,眼神有些微妙:“你觉得现在围场里,有人能不认可他吗?除了法拉利他们自己——当然我只是开个玩笑。”
记者又被噎住了,作为一个车迷,他当然知道那个中国车手的实力。但从马克斯·维斯塔潘嘴里听到“认可”这个词,还有关于法拉利那个“不认可”的玩笑,他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反应。
作者有话说:
法外之徒小潘采访中,如果有bug会最后再修的。
2018圣保罗潘子和奥康的beef拳赛取材现实艺术加工,无对任何司机的意见orz
anyway,小林牌灭火器在本场dnf后,在进入阿布扎比之前比中汉少5分。
唉正赛凌晨一点,尴尬的看与不看的时间。但这个又天气和车队升级形势扑朔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