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对站立,风把晾着的衬衫吹得轻轻晃,两个人靠在栏杆上,一个侧着身,一个正对着屋内的方向。
声音压得不算低,处于一种介于“怕人听见”和“懒得遮掩”之间。
“你和悟拆了她的坟。”夏油杰的声音很平,将事实脱口而出。
“五条悟”偏过头,眉毛抬了一下。
当时的情况很特殊,五条悟来找他的时候,两人凭空穿越到墓地。
在野花盛开的山地,突兀地冒出一块碑, 【夏汐音于此长眠】。
似乎没来得及凿刻,这几个字是用笔写出来的, 而字迹他无比熟悉。
每一个夜晚,“五条悟”都捧着她留下的信,一遍遍念着。直到指尖摩挲字迹过久,墨水洇出一片,再也无法辨识清楚。
理智的弦绷断, 不等他反应, 翻涌的咒力已经向五条悟轰去。
理所当然,可怜的墓碑受到了波及。
“五条悟”语塞,无力地辩解,企图把另一个自己拉下水。
“不只有我。”
“你拆了她的坟。”夏油杰再次重复,语气没变, 完全不跟他的思路走。
“五条悟”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看着杰。 “不止我一个人,你去问问月时村的那帮人,问问五条悟——”
“可你确实拆了她的坟。”
第三遍。
夏油杰嘴角噙着笑,完全不顾“五条悟”的死活,甚至他很乐意看到“五条悟”吃瘪。
“不好意思……”
就在“五条悟”以为同期要放他一马时,夏油杰话锋一转,语气笃定:“是我们的坟。”
见状,五条悟的嘴张了又合,他盯着杰看了两秒,像是想在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
没有,什么也没有。
月光落在夏油杰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没有笑,没有揶揄,只有固执。
“也许,我就不该让你带她回来……”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空气被咒力压缩,变得额外黏稠。
噶咋一声,饱腹的夏汐音看着僵持的两人,一时语塞。
“你俩什么了?难不成也是仇敌关系,不然脸色跟刨了对方祖坟一样难看?”
此言一出,两人异口同声反驳:“没有……”
夏汐音不了解“五条悟”,但她了解夏油杰。
狡猾的狐狸脸色骤变,肯定有鬼!
她眉骨压低,企图从他身上发现端倪。
是仇敌,还是祖坟?
或许是夏汐音的目光太过锐利,“五条悟”先行一步,拉开大门。
“五条悟”用力过度,风衣下摆轻轻甩了一下。他侧着身子,一只手撑着门框,看向屋内的两人:“我还会过来,杰,下次不要打扰我和我弟弟打架。”
弟弟两个字,咬字极重,从舌尖吐露恶狠狠的,像裹着刺。
听得夏汐音以为,兄弟俩关系极差。
“杰,怎么感觉你的两个好兄弟,关系不是很……”好。
她话音未落,震荡感袭来,像一记重锤砸进了她的脑子。
视野内,整个空间的骨架被人轻轻拨了一下,所有的东西都在同一瞬间微微偏离了原本的位置,又在一瞬间弹了回来。
胸口猛地一空,力量在被人大量抽取。
夏汐音按住太阳xue ,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感觉到了一种隐约的、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的空落。
“你们两个不是同一个世界的吧?”她的声音微微发紧,“否则不可能有这么大的波动。我感觉到——有一股力量像是被抽走了。”
这也不对劲,时间系和空间系对世界进行干预时,只会抽取自身的力量,怎么要把她抽干了?
夏汐音脑子急速运转,是因为这是她的家?
家里的时间流动确实靠她维护,可“五条悟”离开,至少要有一半力量要自己出才行,她怎么感觉压力全被扔过来了。
“汐音!”
“嗯?”夏汐音还没来得及回答,整个人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抽去了最后一点支撑。
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模糊,夏油杰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倒下去的,只记得最后一丝意识里,是杰伸过来的手,和那句还没有听完整的话。
在夏汐音倒下后的三分钟内,五条悟回来了。
“砰”的一声炸响,五条悟推开门。
白皙的额发沾着几滴血,一看就是刚从咒灵现场回来。
鲜红坠在地板,夏油杰眼皮一垂。
连无下限都忘记了吗,悟……
“杰,把她给我。”
夏汐音从杰手中接过去,抱进自己怀里。他的手臂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背和膝弯,把她整个人拢进胸前。
巴掌大的脸靠在五条悟的肩窝里,惨白,几乎透明。
嘴唇的颜色很淡,和眼睑下的阴影形成一种让人心底发紧的对比。
五条悟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目光从她的眉梢移到她的眼角,仔细临摹,一笔一笔地确认她还在这里,还完整地待在他臂弯里。
五条悟把脸埋进她的发间,闻到她头发上残留的皂香和一点水汽,干净的气味让他仿佛终于从深水里浮出来,重新触到了岸边的沙土。
夏汐音安然无事。
思及此,眼底平静得近乎压制的情绪裂开了一道缝。
欣慰从那条缝里渗出来,像破冰之后涌出的水,温热、安静、带着一点后知后觉的颤抖。
他伸出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她惨白的脸颊,用自己的体温慢慢覆上去,直到惨白底下重新泛起属于她的暖色来。
“悟,我确定她只是晕过去了。”夏油杰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他知道。
五条悟没有说话。
夏汐音在他怀里蜷着,呼吸均匀而绵长,温热的鼻息洒在脖颈,有些痒。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角,声音很轻很轻:“汐音,这不好玩,你吓到我了。”
尾音微微散开,像被人捂住了半截。
夏油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直到悟的情绪终于落回原处,呼吸重新变得平稳,他才开口。
“村长有给我说过。”他声音不大,语气十分笃定,“如果夏汐音出现什么意外,你们两个应该完全同步,但是好像不是这样。”
夏汐音失去了对五条悟的记忆,甚至是“五条悟”的记忆。
可两者都安然无事。
而在她晕倒后,夏油杰就反应过来,应该是“五条悟”的离开,和她身体发生了同步。夏汐音刚刚苏醒,身体正处于虚弱状态。
那么问题显而易见了。
“悟,你为什么没有失忆?”
五条悟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夏汐音安睡的脸上。
他轻轻拢了拢她散落在颊侧的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是怕弄醒她。
“你还记得她以前追的那部泡沫剧吗?”他对上挚友疑惑的目光,语气不容置疑,“里面有个桥段——动不动就失忆,动不动就有人喂绝情丹。编剧大概觉得人的记忆像抽屉,拉开来倒空,再关上,就什么都不剩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记忆就像抽屉,那一刻什么都不剩了。
他抬起头看了杰一眼,难得地笑了一下。
笑容里带着久违的散漫和笃定:“我还记得台词,你有你的绝情丹,我有我的恋爱脑?”
起初,入目是一片虚无的白。
消毒水味钻入鼻腔,让人作呕,五条悟的头有些晕,像枕着一团太软的云睡了一整夜,思维被那阵眩晕磨去了锐角,钝钝的。
他分明在去买喜久福的路上?
一个侧头,他看见了她。
五条悟愣住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轮廓,没有一处是他记忆里储存过的。
脑子里没有任何关于她的资料。
五条悟甚至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躺在他身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家医院,为什么和他只隔着一臂的距离。
可心跳无所畏惧。
心脏在他的胸腔里猛地撞了一下,像一只突然被惊醒的鸟,在笼子里扑腾着翅膀,拼命想要找到出口。
咚的一声,第二下,比第一下更沉,鼓槌在胸腔深处敲击,鼓面被震得嗡嗡作响,余音顺着血管扩散到指尖,到耳根,到头皮。
“你……是谁?”
手未经允许,已然探出,指尖轻轻触碰到了她的脸颊。
掌心贴着她的颧骨,手指覆盖着她的半张脸,温度有些低,似乎需要有个暖炉贴一下,否则会感冒。
五条悟嘴里低声喃喃:“你生病了吗?”
他的手指在发抖,没有任何理由。
脑子逐渐清醒,自己的手贴在被人的脸上,以极其越界的姿势,触摸一个素昧平生的人。
可他的手指像是钉在了那里,被什么看不见的、比他所有理智都更早抵达的东西牢牢固定。
五条悟张开嘴,想让她松手。
眼前的女人在沉睡,根本不是她的问题。
他只好重新组织语言:“你好,结婚。”
话脱口而出,覆水难收。
五条悟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结婚像是自己长出了腿,从他的喉咙深处一路小跑,跳到了空气中。
巴不得长出胳膊,狠狠箍住她,将自己凿进她的身体内。
“——我说了奇怪的话,抱歉。”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刚醒的沙哑,“你继续睡,我可以再说一遍~”
作者有话说:
抱歉,迟到了二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