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晰地察觉到顾明莱的消沉是在葬礼结束的第二天。
楚惊蝶又开始频频失眠。林南玉的面庞挥之不去地盘踞在脑海,不死幽灵般笼罩在记忆上面……做噩梦了?身旁的顾明莱不断顺着她起伏的背脊,有我在呢。
她下意识凑了过去,半漏的犬齿不安地摩挲着指尖、像是要把自己的骨头喂进女人身体里:敏感的神经渴望记忆中的缠绵。对方平躺着将她抱到了身上,呼吸交换后是相依的鼻尖。
楚惊蝶于是又看到那股苍白赴死的决意。“乖。”顾明莱不断亲吻着她因惊惧而微微颤抖的心口,“没事了。有我在呢。”
大抵又是欲。望作祟,她感到锁骨传来被啮咬的刺痛。磅礴余烬烧干了喉咙里的氧气,女孩像只引颈就戮的天鹅般高高地仰着头,竭力喘息时听到不属于自己的泣音——不如说是华丽的凶器——她的骨颅好像被那抽噎刺穿了。
“怎么了?”任务员低头轻嗅着她颈间传来的气息,从身前覆上来的双臂藤条般将人困得死紧:“怎么哭了呀?”
顾明莱不语,抬头将对方送来的肩膀衔在嘴里。攀升体温蒸得人眼底生起了烟,湿黏汗水和暧昧清液俱裹在那根秀丽的食指上、身骨都凌厉修长。
女孩便没再追问了。从踝骨传来的隐痛惊醒了迷蒙的思绪,对方避开她的伤口依旧吻得很用力,湿润嘴唇直探入腹地、好像死掉也在所不惜——简直就像某种告别似的——朦胧中她察觉到那划过指头的凉意。
这算什么?她低头看她手上的动作,你是在向我求婚吗?
银质的戒指、内侧刻着两人的名字、却出乎意料地归属于小拇指……“这是约定。”
顾明莱定定地看着她的脸庞。
“仅此而已。”
楚惊蝶默了默。“什么时候准备的?”她抬起手来细细打量着骨节处的圆环,“准备多久了?”
女人仍维持着侧躺的姿势,半晌过去了,就在她以为这个话题能被就此揭过时,对方却当着她的面将那枚戒指摘了下来——
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将它戴到了无名指上。
“阿楚,会受伤的……”“那就痛到我习惯为止。”
她温柔地碰了碰她的指尖。
“反正这也是我擅长的事。”
好像有人疯了,顾明莱想,却无法否认自己第一时间涌出的情绪是满足:开心。好开心。开心到下一秒就会死掉的开心。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呢?
我这一生得到的东西少之又少,如今真正地拥有时反倒慎之又慎:只有你。只有你蛮不讲理地闯进我一成不变的世界里,言笑晏晏地告诉我哪怕不付出什么也没关系——这份爱会成为我坟冢上的墓志铭,就像无名指上陷下去的痕迹、烙印般嵌在灵魂里。
顾明莱于是又萌生了软弱的心情,明明箍着人的腰肢锢得那样紧、可说服自己松开也只是一瞬间的决定:“阿楚,你认为这个世界是宝贵的吗?”
“你现在所拥有的权利,你现在所拥有的感情……你认为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是宝贵的吗?”
楚惊蝶忽然有些看不懂她的心。“阿楚。”她轻唤,仿佛窥见某种显形的厄运,“你有想过一切结束后去哪儿吗?”
一切——结束?
“可能是回家吧。在那么多次的命运循环里,都是这个念头在支撑着我坚持不懈地努力呀。”
“很幸运不是吗?因为这一切成就都要仰仗你……是你的爱让我有了来去自如的能力。”
如果不是你,我到不来这里;我常常觉得爱情爱情是我拥有过的、最美妙的东西,我所有的美德都依附于它。它让我腾空超越自己,但若没有你,我会再次跌至平庸之地,回到极寻常的秉性中去。因为抱着与你重逢的期待,在我眼里最险峻的小道也总是最好的。*
“我会带你走的、我一定会带你走的。你还在那儿等我不是吗?”
顾明莱没说话,漆黑瞳孔怔怔望着她,像一个巨大的窟窿:看不到底的窟窿。以后的事谁说的准啊,她一言不发地抵住了人的下巴,她要将自己埋葬在这汪蝴蝶的春水里——“嗯。”
“我当然也会一直一直、一直一直等待着你的。”
-
和系统失去联系的第三天,楚惊蝶发现了一个不寻常的现象。
“好像被什么东西针对了”——她这样想,惊魂未定地看着那砸在跟前的盆栽。“没事吧?”难得约她出来见面的傅洱慌乱地检查起她被碎片划破的小腿,“哪个挨千刀的居然敢高空抛物!”
温热的鲜血缓慢地渗进水泥地里,而这只是一个开头。突如其来的意外接连不断的在身边发生,卧室中忽然坍塌的衣柜、浴室毫无征兆的头晕和脚踝上始终愈合不了的疤痕。我是不是被人下了咒?
而当再次吐出一个莫名出现在洋葱里的碎玻璃时,楚惊蝶沉默地看着顾明莱换掉了这个月的第三位厨师。女人不知所措地抓着她的手,湿漉漉的眼睛就快要哭出来了。
楚惊蝶只好捂着嘴巴朝她摇头,无名指上的素戒仿若一道银色伤口。浓郁的碘伏势不可挡地在客厅蔓延,她目光沉沉地盯着私人医生的一举一动,在对方直起身的那一刻猛地走上前去——
【没、事、的。】
任务员连比带划地安抚着情绪激烈的人。
【只、是、拿、药、而、已。】
担心得过了头。顾明莱把自己箍成了一根紧绷的钢丝,越是临近截止日期便越是巍巍颤抖——楚惊蝶告诉她自从戴上戒指后任务面板便出现了一个倒计时——她没法儿不怀疑是不是那所谓的“神君”又整出了什么幺蛾子。
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忽地在女孩身侧蹲了下来。“阿楚……”她不断扭绞着自己的指节,连仅有的体面也维系不了了,“我好害怕……”
太奇怪了、真的太奇怪了。你也察觉到不对劲了是吗?那些层出不穷的事故简直就像是被人谋划好的:而当她在楚惊蝶身边时尤甚。这让我如何忍受呢?
“分开一段时间好不好?”她呢喃着埋在了她的膝上,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看到她受伤了:“很快的,真的很快的——我会把一切都处理好的。”
我会给你真正的自由的。
楚惊蝶一时有些失神。她缓慢地探出一只手掌悬停在对方的掌上,不合适的银戒在仍未消散的余痛之中反射起荧光……阴影中晦暗不明的女人,牵扯着一颗心忽远忽近。她发现她早已习惯了顾明莱的存在,习惯得很轻易、习惯得很绝望:就像习惯死亡一样。
她又想起世界另一端的明莱来。她想起那张苍白病态的脸,想起出租房里没完没了的潮湿和烟。三千英尺的狂雨砸进无法弥补的痛苦里,她的眼泪也不过是其中一滴。
头挨着头、心倚着心。楚惊蝶才明白原来面对着面也会哭泣,原来手拉着手也会徘徊:深入骨髓的彷徨怎么躲也躲不开。
“……我不同意。”她紧紧地、紧紧地捂住了顾明莱的耳朵:“我不同意。我还没来得及亲近你,还没来得及拥有你……我不接受这样的分离。”
“你为什么如此确定症结一定是自己?为什么总要独自承担这一切?”
不。
“我们再想想其他办法好不好?不要丢下我……”
不是这样的。顾明莱多希望自己就这样愚蠢地接受啊,她多希望自己没有想起那些明明属于自己却又仿佛上辈子的记忆,多希望自己怀揣着同生共死的信念跌进这甜蜜的陷阱:可她偏偏做不到、舍不得、放不下。她终于知道主神为何为那样轻易地向自己施舍怜悯了,因为祂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自己——
【只是好奇你的这份爱有多坚定。】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爱把你牵扯进来了、是我让你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我如何能看着你又一次献出自己呢?
思及至此,她仰起头来吻了吻楚惊蝶的眼睫。盐做的泪水带卷着比吻真切的缠绵流淌下来,她的心里藏了一百句怜惜,还有一百零一句决意——
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上会有人爱你如生命。
-
宴厅的灯光频繁地刺痛着眼睛。
女孩心神不宁地打量着杯中的香槟,不安的预感自那天和顾明莱不欢而散后就从未停止:不如说是单方面怄气了。她始终说服不了对方改变那样的想法就像自己始终抛舍不下这份爱一样。
倒计时只剩下一天了……
焦虑的女孩再度于众目睽睽中神游。小楚已经长这么大了呀!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关切地同她寒暄,楚惊蝶客套地回应几句后便借口离了场。真无聊啊。
【我就说你应该把我也带上嘛。】新建立的群聊不断传来傅洱的消息:【我一张嘴便可替你横扫妖魔鬼怪!】
【但是在那之前你会被管家轰出去。】虞棠默默窥屏。
【你这是在小瞧我的三寸不烂之舌吗?】
【谢谢,楚家不允许携狗入场。】
【那我迟早哪天咬死你。】
【(^_^)】
幼稚鬼。纪羽无语地将两人禁言了十分钟,一边倒时差一边不忘表达自己的关心——【情况很棘手吗?】——对此楚惊蝶也只能倚着楼梯扶手无奈地叹气:【只是有点烦而已。】
或者说根本就不该来。女孩漫不经心地看向了那幅挂在墙上的油画,接二连三的意外让她不知不觉提高了警惕……果然还是离远一些好吧?她提着裙摆向开始楼下行进,高跟鞋碰撞在台阶上的闷响湮灭在一声呼唤里:“阿楚。”
“要去哪儿?”楚清歌远远地看着她,抑扬顿挫的音调里带着不自知的颤抖:“宴会还没结束呢。”
她们离得那样遥远,仿佛素昧平生。女孩下意识的逃避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可她却知道这责任只能归咎于自己、也没有资格怪罪他人。楚惊蝶已经不再对她抱有期待了。
“稍微有点累。可以让我去休息吗?”
“楼上有收拾好的房间——”
“我认床。”
还不明白吗、楚清歌。我已经没办法和你共处一室了:补偿和爱拜托都请好好收回去吧。明明葬礼那天的悲恸都还历历在目,才哭过不久的人就这样出现在虚与委蛇的觥筹交错里,脸上笑容昳丽……好虚伪、好恶心。
楚惊蝶忽然就有些作呕。十二度的香槟不断燃烧着她的额叶和胸腔,无惊无怖回过头时也没听见身后传来的、玻璃杯摔碎的声响——
一个茧,只需要一个茧:我可以带着珍惜的人蜷居在这蛹壳里面。晃动的青金石耳链拍打着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颊,而在看到那人头顶晃动着下坠的水晶灯时,楚清歌忽然明白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怎么现在才想起来呢?抱着人跌跌撞撞滚下楼梯时、她这样想。不知道抓哪儿的茫然从四肢百骸传来,却在护住女孩的后颈时得出了答案——安全。
和人不人鬼不鬼的家族怪物们厮杀是为了安全,怀着恐惧与各类牛鬼蛇神缠斗是为了安全:安全而已、只是安全。
冰冷额颅终于还是砸在了大理石地板上,零碎的水晶碎片泪水一般划破楚清歌的眉眼。被痛苦窒息的大脑丧失了呼救的能力,枕在身侧的人也悬落出赤红汗滴……她忽然想起她们第一次拥抱的时候。
彼时的楚惊蝶正值人嫌狗烦的年纪,酒徒的狂热与嗜烟患者的颓靡过早地摄住了一颗孤独的心:不把烟酒戒掉就别想得到你心心念念的跑车。被剥夺权利的女孩有气无力地抗议,瘾上来时也只能缩在她的怀里哼唧。
“嘶……胆儿肥了?”锁骨隐隐传来轻微的刺痛,她轻啧一声将那乱咬人的家伙薅了起来:“属狗的?”
你才是狗。难受紧了的人梗着脖子往她身上爬去,一边呜咽一边大声诅咒“把你这个混蛋压死就好了”,得到的却是一句慢悠悠的安慰和好整以暇地叹息:“那你得先长胖二十斤。”
眼见着女孩又要因这句话翻白眼,楚清歌揪着人的耳朵将她拽到了跟前来:“哪儿学的坏毛病?”
“不许翻——”
你管我!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家伙如此辩驳,后来却再没这样同她打闹过了。太多太多难以言说的仇恨横亘在了她们之间,直到现在、此时此刻。
“啊……啊……”
楚惊蝶连话都不会说了。血、好多血,不知道从哪儿淌出来的鲜血源源不断地染湿了头发和嘴唇,她看见嵌在女人颈后的玻璃夹片:如此狰狞。空白的大脑终于传来久违的嗡鸣,尖叫声与对方小小的呢喃混杂在一起,无论如何都听不清晰……“你果然、不是我的阿楚呀。”
任务员怔住。她惊惶地看着那双曾予自己哀伤却又曾予自己欢愉的眼睛,心中叫嚣的狂乱在众人匆匆赶来的瞬间暂停——
“六岁时欠你的那条命,我还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