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pm.
[“就让我用这几分钟想起你,现实中对的错的不要提起……”]*
当熟悉的语言在异国他乡的街头响起之际,任务员轻而易举便被这首歌吸引了注意。
品味不错嘛。她笑着将乌冬面中的天妇罗挑了出来,在下一句台词出现时嗅到白萝卜和栗子块的气息……舒爽的柠檬水在齿间泛起气泡,冰块滑入口腔后她想起老板诧异的表情:“Justthat?Maybeyoushouldknowthisisapub.(只要这些?或许你该知道这里是个酒馆)”
这些就足够了。“Goodtaste!”她朝频频探头观望的老板竖起了大拇指,不知是在说碗里的面还是店里的歌、亦或者是二者兼得。味道很棒呢。
而这份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属于凯蒂的那通电话响起。“阿楚。”顾明莱坐在靠近湖边的公园长椅上,手心的暖贴和怀中的餐盒烫得她一颗心软了又软:“这些都是你准备的吗?”
“嗯。是给你的奖励。”女孩心满意足地咽下了一口汤汁,冷热交替所带来的刺激令她小幅度地颤抖了下:“如果你不讨厌奶油馅饼和黄油挞的话。”
[“那载满仁义道德的脑袋,是否都应该要带点爱……”]
像是听清了电话那头传来的旋律,顾明莱短暂地愣了一会儿。无法言喻的酸赧悄无声息地抻满了四肢百骸,风声掠过耳畔之际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阿楚,北境的寒潮要来了。”
“今年的冬天能看到一场雪吗?”
楚惊蝶下意识望向了窗外。质地明朗的百利甜香氛像是一颗长久灼烧着内壁的奶糖,她用舌头拨弄了下口腔、是腥的:“那就祈祷我们都会遇到一个心软的神明吧。有好好欣赏湖景吗?它可是名副其实的维多利亚之泪呢。”
“听起来像是什么烂俗的爱情故事。”
“……我倒觉得你更像是‘湿毯子’。”*
“嗯?”
“通常指那些扫兴的家伙们。”
“顾明莱,请认真尊重我精挑细选出来的圣地。”女孩哼唧着,再开口时情绪已冷淡不少:“你这样会让我觉得自己白费苦心。”
可我只在乎你——热切的渴望就这样卡在喉咙里。她自觉道了声歉,一边摩挲着餐盒上的线条小狗一边将自己埋在了大衣的领子里:“对不起,我只是太想见你。”
“阿楚,今天也好喜欢你。”
楚惊蝶的心便跟着空了下。提拉米苏在空气中散发出巧克力的香甜,望着盘子中与可可粉混为一体的奶油,她知道自己已经无可救药地宽恕她了:“可是我还在生气。”
“怎么办呀,有点不想原谅你。”
顾明莱承认自己被可爱到了,她捂着胸口深吸一了口气,下一秒却是率先挂断了电话。【你想多久原谅我都可以。】短信传来了陌生人的消息,一字一句如此诚心,【但你始终拥有对我释放情绪的权利。】
【不要惯坏我了,阿楚。不要让我觉得你的爱如此轻易——】
【我万般珍重你。】
一线日光从窗口探了进来,如抚上脸颊的一只意外温热的手。楚惊蝶感到胸腔里那谭沉寂已久的河流又开始汹涌了起来,像看不见的月亮引发的潮汐,又像是高原之上终年不化的皑皑雪顶……她看着她的影子陷在她的影子里,目光竟一时淌不到什么光明处去。
【莱莱,你有什么愿望吗?】没由来的,她这样询问:【有什么是现在的我能给你的吗?】
【我要你长命百岁。】
任务员怔住,此时此刻她好像盲人,目光呆滞似在铭记这个无法忘却的时刻——
【只是这样而已吗?】
这是这样就可以了吗?
【对我来说这可不止是“而已”。袒露爱意并非是为了向你索取某样东西,我只是想要让你知道,此时此刻、有一个人正万分在意你。】
[“外间很多反对我爱你的声音,任他怎讲只要与你持续热吻……]
【我不想再看到你受伤、也不想再看到你流泪了。或许在很早之前我就不再奢求能从你这里获得些什么了,我只害怕会因为自己的迟钝输掉你——】
[“我爱你已开始变成瘾。”]
顾明莱清楚的明白自己正不可自拔地为这个人着迷。楚惊蝶不是突然杀进她灰色生活中的蜜饯女孩,而是翩翩落在她冰冷世界里的一场蝴蝶雨;翩跹爱意染湿了自己的心脏和呼吸,从今往后她竟盼望起这雨永不停——
【你知道吗?你简直是我生命里的奇迹。】她又笑了,她的眸底藏着一个晴朗的好天气,以至于一切的情义都无处遁形:【所以阿楚,我愿意为你。】
[“弹指间释放我这狂热内心。”]
【就这样所向披靡。】
-
当第一滴雨水从眉骨滑落至鼻尖时,纪羽明白自己不能再继续等待了。
关于楚惊蝶的定位消息已经在短短十六个小时之内偏移到了千里之外,头顶乌云堂堂横跨八个时区。夜晚的街头重新恢复了冷清,天气预报今天有雨——
“大概半个小时才会天晴。”撑伞而立的医生静静看着站在马路对面的人,糖果一般剔透的眼球泛起了粘腻的色彩:“小楚,再不过来就要感冒了哦。”
“见鬼”——这是楚惊蝶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念头,其次才是自己湿漉漉的模样大概像个狼狈的落水狗:偏偏她是那种被劈头盖脸浇了一身后还能安然将口红补好的人、那种骄傲落汤鸡。没被淋死就是大胜利。
“你果然知道我在哪儿,纪羽。你明知道我不喜欢任何人监视我。”
女人对这指控供认不违,甚至坦然撂下一句“我没办法让你离开我的视线”搪塞……你到底是不是疯了。
“纪医生在消耗我对你的耐心吗?”她一边整理自己的帽子一边谴责:“我的容忍度可没你想的那么高。”
纪羽没应,在瞥见她湿透的发尾时想起的却是曾在京室十一中度过无数个秋末:那时的楚惊蝶仍是不常找她。她们通常不会交流太多,毕竟无聊的寒暄甚至抵不过心照不宣的沉默、更何况纪羽还有着让人恨不得把一分钟掰成八瓣儿用的比赛和工作,过分亲密受不得。
打破意外的契机也是这样一个似曾相识的雨天。伶伶潮色循着天边绵延至尽头的霞光生长着,从云隙落下、从檐廊钻出、最后臣服于女孩蔚蓝的颈侧,一方碧空从空中坠落似的——
像蝶。来天台巡查的纪羽光明正大地打量起了那在倚栏杆边上放空的人,麦色天光循着对方背脊延伸的方向缓缓滑落,金黄刻刀般雕琢着纤薄的骨骼……“小楚。”
她情不自禁地走上前去:“下雨了。”
初次相遇便预感到离别的隐痛时,你必定是爱上她了——纪羽从没哪刻如此确切地体味到这句话的涵义、这让她感到一种无声燥热。喉咙里的每个字节都被融化的糖果淋得得黏糊糊的,蝴蝶、比赛、乌云、楚惊蝶、楚惊蝶、楚惊蝶、楚惊蝶、楚惊蝶、楚惊蝶。
要命了。她被这涌动的情绪抻得一时脑热,反应过来后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伸出了手。“要吃巧克力吗?”她将错就错地抓住了她冰凉的的尾指,“草莓味的。”
女孩没应,语言系统像是被这细雨斩首。无头字节在牙齿里跌跌撞撞打起了转,她们都知道需要有人开启一段新的对话了:“我不记得给任何人说过自己的行踪。”
“你监视我?”
显然不算一个好开头。纪羽无奈地笑了笑,粼粼水光中看到自己映射起谎言的眼睛:“只是巧合而已。如果有人会像我一样满脑子都想着你的话,那么她也会在这里找到你的。”
楚惊蝶怔住。额角的湿痕正被人以一种分外温柔的姿态拭去,她下意识后退了几步,没成想却被对方俯下身子虚虚揽在了怀里……“你做什么!”
纪羽转而抚过女孩的鼻梁。“如果我爱你,而你也正巧地爱着我。”她说,第一次见面时她就想这么做了,“那么当你头发乱了的时候,我会笑一笑然后替你拨一拨。”
“可如果我爱你,而你却不巧地不爱我,那么当你头发乱了的时候,我只会对你说——”*
熟悉的对白又在异国他乡的街头再次淌过两个冥冥中纠缠的角色——
“小楚,你头发乱了喔。”
纪羽终于笑不出来了。她的记忆中确乎有一些游离的因子,它们一刻不停地翻弄着它的大脑,妄因为此番动容寻一个合乎情理的解释……小楚的眼睛、耳朵、鼻子。小楚的眉目、下领、手指。
“如果你不喜欢我跟着你,那么我就不这么做了。”
又是这样。
“但我需要知道你在我的身边,小楚。不遵医嘱是会吃苦头的。”
总是这样。
楚惊蝶几乎要被气笑了,她觉得被雨水冲走的一定不止自己的理智还有这个人的脑子:“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没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冒犯我啊。”
“到底还要说多少遍你才能明白呢?我是一个完整独立的成年人,即使离开纪医生的保护也不会因为流感突然死掉的。”
“为什么不能试着多信任我一点呢?还是说你想要的只是一个能够承载这份感情的容具?一个标本?”
女孩像当初从她怀中挣脱那样不断向后退着,风衣内衬却再也嗅不到熟悉的鸢尾花香了——
“你的每一次靠近都令我感到痛苦,你窒息的爱让我体无完肤。”
“好累啊,纪医生。这样好累啊。”她看着她出于示好而递过来的糖果,狂风掠过时、那些粉嘟嘟的小东西就这样从她掌心落了下来——
“爱会让人感到痛苦吗?”
一如初见那样。
-
那是楚惊蝶还活着的时候。
她常在温暖的阳光下看着远处暴雨来临,就好像时在离死亡最近的地方感受两个极端割裂的天气:那是她还活着的时候。她把自己活成一个开朗的消耗品,独自撕裂苦难后在无俦痛楚中将眼泪冰封在冬天的瓷罐里,等待着它在一个明媚的春日将自己的骨肉蚕食殆尽……
直到她被钉在一尺见方的手术台上。呼吸机锁链一样捆绑着她的口鼻,血氧饱和度又开始降低了,骨头和内脏又开始出血了,要死了、要死了。
楚惊蝶被吓得不轻。她摸着那颗痉挛的心脏,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起了身体:她得确认自己还活着。车里的空调呜呜吹着,慌神之际她才想起自己不久前租了一辆车——
南岸的城市没有机场,可这熄灭不了她继续向前的决心。那场雨中的对峙终究是伤了身体,望着径直奔向38℃还有余的水银温度计,她复又关掉了导航。后备箱里有提前买好的退烧贴,可是不想开门让冷空气入侵好不容易才暖和起来的身体、遂放弃;北境的感冒药实在太大一颗,害怕圆滚滚的胶囊卡在喉咙里引起不必要的窒息、遂放弃;露天停车位有工作人员临时支好的暖风机,而愈发深重的寒雨恰好不宜出行……
晕到只能单线程思考的病号立刻同意。她欣然接受了可能要在停车场里度过一晚的命运,慢吞吞地拽出毛毯后顺便将自己的位置实时共享给了楚清歌:没有失去联系就说明我还活着。
【宿主,你还好吗?】
没在人身上读取到异常的信息,系统一时不确定那场回溯到底有没有发生过:是的,就在不久前、雨过天晴后的三个小时里,它顺利调取到了楚惊蝶在进入小世界前所存储的记忆。尽管那只是一小段连续的画面,可这不妨碍它顺藤摸瓜拼凑起了故事的全貌——
那是她还活着的时候。狭窄的出租屋记录着女孩忙碌的身影,擦拭不知有多少个年头的花玻璃、整理装在纸箱里的信件和书籍、扔掉塞满了速食饼干包装袋的垃圾……然后它看着她在慌乱之中打碎了一个粉色化妆镜,冰箱贴上笑嘻嘻的鬼脸一副令人火大的表情。
系统不解。非常不解。它曾无数次幻想过让宿主如此执着的“家”到底是何模样,可能是一栋被轻轨和铁路环绕的中心别墅,阳光在凌晨六点射入东边的窗户,而她的宿主初初从甜蜜的睡梦中惊醒,微笑着面对准备好了煎蛋吐司的保姆……总之不该是像在这样,孤独而窘迫地生活在这样单调的出租屋。
难道是因为家人?六六起了疑惑,到底是什么信念支撑着她哪怕经历如此惨烈的死亡也要挣扎着活过来呢?
为这样一个灰色的现实?
它不解地随对方的轨迹移动着,看着她熟练地同肉店的老板打招呼,街坊邻里亲昵地唤着一声又一声“小楚”……当那如白色哨兵般矗立的门诊大楼出现在眼前时,女孩已然成为挂满了水果和零食的圣诞树。
果然宿主无论在哪儿都人缘超好呢。系统欣慰松了一口气,还来不及为她高兴就被接下来的场景惊得失去了言语——
嘀嗒、嘀嗒。微弱起伏的生命线在机器的运行下发出苟延残喘的声响,嘀嗒、嘀嗒。头顶的白炽灯好像要将人扎出个窟窿了。
“你还是老样子啊。”女孩缓慢地将花束放下:“莱莱。”
莱、莱?
系统的代码紊乱了一瞬,慌里慌张就翻查起了这个人的身份信息:【明莱,明氏集团前任首席指挥官,二十五岁时遭遇车祸致终生植物人状态——】
“是我毁了她。”
就在它停顿的刹那,终于觉醒了意识的任务员反倒率先想起了过去的记忆:“如果不是刹车突然失控的话,如果不是为了保护我的话,如果——可是没有如果啊。”
“她的人生在我这里断成两截了。我常常觉得自己是做了噩梦,我总是觉得只要醒来之后,一切就会恢复如常了:她依旧是我触之不及的天上人间,没经历过恨海情天、没坠入这碧落黄泉……”
“而我只是一个在平凡的午后决定平凡地死去的普通人。”女孩声音哆嗦着,像是一只在爱里受了重伤的小兽、以命相抵的庇佑却只让她巍巍颤抖:“愧疚的话,也是一种信念吧。”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保护我,车子撞过来的时候我甚至没有躲——你得承认这世上总有那么一类人渴望逃离自己的生活——我想要是可以的话,就这么死掉也不错。”
她的世界辉煌盛大,灵魂却逼仄。她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被死神收割,幼时曾在福利院同睡过一张床的朋友、读书时很看好自己的老师、工作时交情不浅的同事……楚惊蝶躲在命运的角落看着那些曾分走过自己心脏一角的人们在爱的惶惶而不可终日里悉悉索索,就好像再也不会有明天似的。
“可每每在我产生这些想法的时候,我的呼吸就会静止、心脏也会疼得像是要裂开:我的命已经不属于我了。它在为另一个人鲜活着、跳动着,它告诉我它不愿被染上任何关于死亡的颜色。”
“我怎么敢去死呢,六六。我怎么能带着她的这份祝愿凄惨地死去呢。我要在深刻的亏欠感中挞伐这样轻贱生命的我自己、我发誓我愿付出一切代价让她活过来……然后你们就出现了。”
“太像了,真的太像了。你相信平行世界的存在吗?”她颤抖着,那些本该遗忘的悲恸为何清晰如昨:“可是在那场车祸里,我从顾明莱的眸底找到一双相似的眼睛。”
一双敏感而凛冽的、脆弱且冰冷的、烧掉了自己的理智又要烧掉她的眼睛。
“那是属于明莱的眼睛。”
系统怔住。重叠了无数次的死亡轮回终于在此刻连结起来,它却恍然发觉楚惊蝶的表情自始至终都是如此安然……【你在以这种方式减轻负罪感吗?】
让她一遍又一遍地杀死你?
楚惊蝶默了默,逃避回答般地偏过了头:因为怀有沉重到无法抛舍的愧疚,所以怎样用生命赔偿都觉得不够;因为下意识将顾明莱视作了那个想要去补偿的人,所以遭受怎样的*折磨都认为是恩赐、是报应、是理所应当——
“我没办法恨她。我没办法。我永远不可能对这张熟悉的脸生出恨意,就像我永远无法说服自己放下过去一样。人设的桎梏让我变得娇纵蛮横,所以她一次又一次地杀死我:可我却为此感到卑劣的解脱。”
“但我很快便发现这行不通了,因为我痛苦地察觉到这个人不是明莱。是明莱为我承担了那些伤害,可我肮脏的歉疚却偏向另一个人:我擅自为自己减轻了痛苦,而她却在永无止境的痛苦里沉眠。”
楚惊蝶觉得自己好恶心啊。她终于开始憎恨起了自己、憎恨起了顾明莱、憎恨起了那个无论如何都完成不了的任务——这份憎恨让她亲手把过去的记忆埋葬了——然而那是她还活着的时候。可是她现在已经死了。
“……我到底为什么会死呢?”
她忽地陷入了某种可怕的自我意识缺失中。明明勉强活下去是为了明莱,可是明莱已经为了我死了;明明要带着明莱的那份期许好好地活下去,可是我已经为了明莱死了。我到底在做什么呢?
楚惊蝶带着茫然的心情结束了这场短暂的回忆,高热的身体告诉她自己正在遭受怎样猛烈的病毒攻击:“已经冷战三天了。”
她怔怔望着面板上龟速挪动的进度条。
“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系统不语,只是在默默拉满她身体健康值的同时又化作白雀蹭了蹭她滚烫的的额颅。垂落的发丝蜿蜒锁链般圈禁着女孩因为肿痛而放缓吞咽的喉咙,远远望去时像是一座崩塌的山脉——
她好像又一次死了,它想。
-
房间里有股霉味。
顾明莱略显不满地皱起了眉、她很确信这股气息是忽然出现的,即使是西普调的香水也无法将它彻底掩盖。但是这点稀疏的不满很快暴毙在旅馆温暖的灯光里,她望着桌上小心收好的餐盒,嘴巴里似乎又回荡起黄油的甜腻——
不会分别太久的。女人怀着愉悦的心情躺在了床上,她已经根据“会播放华语歌曲并兜售奶油馅饼和黄油挞的街区”这一信息排查出了几个可能性最大的地方,如果不出意外的话阿楚一定在这附近出现过。
思及至此,顾明莱这才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迟来的困倦后知后觉地席卷了身体,她打了个哈欠,没注意到双手交叠的姿势像是一具棺椁中的尸。体——
她好像看见了星星。这个时间怎么会出现星星呢?她怀疑自己又做梦了,不然怎么会突然想不起自己的姓名?明莱……谁的声音从呼啸的风中惊醒,她皱了皱眉,低头瞧见楚惊蝶映在水中的眼睛。
她便不愿醒了。我好想你,她说,阿楚有在想我吗?
女孩只是静静望着她。“我们逃吧。”熟悉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自己空无一物的双手就这样被人握起,“我们离开这儿好不好?”
她迫不及待地扣住了对方的掌心,脚下的虚无竟然变成了一段好长好长的铁轨,她们手拉着手在上面奔跑着,连灰冷的石碑也开出白色的雏菊。自己幸福得像是生出了一双翅膀,头顶雷鸣般的风声响个不停,轰隆轰隆、轰隆轰隆。楚惊蝶突然就哭出来了。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她惊慌失措地询问着,很想揪下一些羽毛为对方擦去泪水,却又生怕尖锐的羽锋将人划伤——
“我的蝴蝶死了。”女孩伤心地蹭着她的脖颈:“我再也见不到它了。”
她又想起方才那个一闪而过的石碑。“我带你去找它好不好?”她紧紧地揽住了她的肩膀,“找到它、埋葬它、它就会在下一个春天里活过来的。”
楚惊蝶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她们一起掠过老树蓬勃的枝桠、一起寻找相遇时的那条小路、一起翻越海岸边缘的蔚蓝。灯塔……她们在白色的雏菊前停下了。愈发敞亮的轰隆声随着煤油味冲进人的嘴巴,就在她怀着喜悦的心情转头时,女孩消失了。
“明莱!”
最短的咒语赤条条地在耳边响起,血肉和翅膀砸在火车和她的头上。
顾明莱惊醒了。空气里的霉臭无时无刻不在切割着人的神经,当那永失所爱的灭顶恐惧抻直了颅内的每一根血管时,她失控地将床下的枕头扯开了——
密密麻麻的、带着腐烂气息的蝴蝶尸。体从里头泄了出来。
……蝴蝶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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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清歌不喜欢。
她不喜欢磨砺、忍耐这样伪善的词语,仿佛加诸于她身上的折磨是天生应得的东西。怎么要如此残忍地宣判我那莫须有的罪名?她时常望着楚乾的眼睛这样想,你知道我尽了力。为了你那廉价的虚荣心我已尽了全力,可你依旧专横苛刻,你求我、你要我答应、你逼我成为你的传奇。
而此刻看着病床上的女人,她想她已经失掉继续旁观的权利。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她怔怔抓住了林南玉的指尖,因为输液而稍显冰凉的手像是十年前她曾在寺庙里摸到的一块木头——
“我们非得在这儿住一晚上吗?”尚还年幼的妹妹怯怯地抓着衣角,视线在触及那佛像前跪拜的女人时收了回来:“她是谁呀?”
而二十三岁的楚清歌只是象征性地瞥了一眼林南玉腕上的束缚带,像是不相信这个疯了好几年的病号还有余力静下心来诵经似的:就像她到现在也无法相信楚乾那个混蛋竟然真的在外面偷偷领养了一个孩子一样。
望着身旁因为祈福才好不容易见上一面的、已经长到六岁的女孩,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个突如其来的小家伙。“今天可有不少媒体跟着呢。”男人的威胁仍近在耳边,“我希望你还没蠢到要挑这个时候对她下手。”
无聊透顶。我要怎么告诉你这个孩子永远不可能从我手里夺走关于的楚家一丝一毫呢?她漫不经心地将自己的背脊挺直了:“你没必要知道她是谁,乖乖听话就好。”
楚惊蝶便不再问了。她其实也不清楚要如何面对这从天而降的富贵和凭空冒出的姐姐,在此之前她甚至要为吃不饱肚子而苦恼……脆弱的膝盖因为长时间的跪拜而微微颤抖了起来,就在她一边揉着脚踝一边思忖时,跟前递来了一只胳膊。
她愣了愣,抬头看向那仍目不转睛直视着前方的女人。年长者的手掌比她想象中的大太多、薄薄的皮肉覆盖着清癯的骨头,轻而易举便将自己摇晃的肩膀扶稳了:“再坚持一会儿。”
“很快就结束了。”
或许没人告诉楚清歌不要轻易招惹一个正咬紧牙关忍耐的爱哭鬼。她眼见着女孩委屈地抓住了自己的尾指,蜷合的掌心被人以恳求的力道轻戳着,哄孩子似地摊开后就被某个小可怜救命稻草般地蹭上了。
“姐姐的生命线很短呢。”可爱的嘟囔与香火燃烧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无端端生出恻隐之心。那怎么办呢?她饶有兴致地询问,阿楚有什么办法吗?
阿楚。
楚惊蝶皱着的眉毛因为这个称呼松动不少,她摸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在楚清歌无趣地想要抽离之际递来了一个冰凉的东西:“这个给你。”
第一时间摸到的是被人歪歪扭扭刻上去的“楚”字。“这是爸爸给我的长生木。”女孩有些害羞地抵住了她的肩膀,“我把它送给你啦。”
“这样姐姐就会长命百岁了。”
诵经声断裂了一瞬,短暂的就像是自己心头泛起的涟漪。她有想过拒绝这份来路不明的好意,至少在那场连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意外发生之前、楚清歌是有动过将它扔掉的念头的——
“不见了?”望着管家因为焦急微微泛红的耳朵,女人下意识揉了揉眉心:“附近都找过了吗?”
对方沉默地点头。绑架对于树敌众多的继承人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更何况这次的行程还因为要宣传楚家的形象而特意公布了出来……云城那些不可一世的混蛋们一个接一个从脑中筛过,最终停留在不久前的一通电话上。
“你要知道,我们不可能容许楚家有一个随时会颠覆局面的炸弹出现。”苍老的声音被窗外的雨声拉扯到模糊的境地、潜在的恶意如此清晰:“你当然是我们最满意的孩子,但绝对不会是唯一的选择。”
“现在的退缩和举棋不定,只会消磨我们对你的信心。”
女人回过神似地闭上了眼。“继续扩大搜索范围。”她如此吩咐着管家,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清明,“两天之后没有消息,立刻公布讣告。”
那是她此生都不愿回望的四十八个小时。隐秘的不安伴随着“一个真实触摸过的生命就这样在眼前消失”的落空感始终在心头萦绕着,直到手术室刺目的红光亮起、直到反复确认女孩失忆的消息、直到对上病房外林南玉血红的眼睛……是失望吗?如今的楚清歌仔细揣摩起了那双瞳孔中所包含的感情,她想也许她早就将一切看透。
当年那份没有发出的讣告也许要重见天日了,她麻木地想,一字一顿在如今林南玉的病危通知书上写下了自己的姓名:整整三十八笔、摹出的也许不只是一个人的痛心。女人有些疲惫地后退了几步,痛到俯身的刹那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从口袋里滑了出来——
阿楚的长生木,断了。
-
楚惊蝶感觉自己要死了。
强烈的心悸发作在第一口倒灌而入的冷风里,未退余热蒸得人眼底发晕。她轻轻拨过了耳边汗湿的发,在咽下抗生素的同时一股脑将用来暖身的白兰地吞进了喉咙里——
【我的小祖宗欸,八条命都不够你造的!】从系统空间里爬出来的白雀死死缠着她的双臂,慌忙中忽略了女孩眼底一闪而过的清明:【你这是酒驾、酒驾!会没命的!】
热辣的酒精灼烫着人的喉管,生命中那些接近于痛的时刻就无限清晰地起来:将死未死,鼻梁上淌下的血和倒流过眉骨的泪。无望的苦涩殷切地从心脏溢出,额颅抵在方向盘上的时候她嗅到血液和香薰的味道:少量的柑橘、橙花油、以及过量的黑加仑。糟糕透顶。
她终于明白人是不能长久地背负某种责任的。出于本质的软弱也好源自基因的劣根也罢、人总是不能长久地背负着责任活下去的:而她早已困在那份名为“愧疚”的牢笼里很久很久了。明莱无辜惨死的愧疚也好、无法纯粹地交付一份爱的愧疚也好、再世为人却仍然不懂得珍惜生命的愧疚也好、软弱的愧疚也好、活不下去的愧疚也好、渴望死亡的愧疚也好……
她咬着牙环抱在肋骨跟前。好痛、好痛啊。怎么会这么痛呢?痛得我全身像是要烂掉了,痛得我像是这辈子都不会再这么痛了。是不是离开之后就不会这么痛了呢?
她怀着浑浑噩噩的心情发动了引擎,在听到轮胎厮磨着地面尖叫的声音后才想起开出停车场前要经过一小片洼地——鬼知道她怎么就开到了这里——自暴自弃熄火以后又觉得这样死掉真的好不负责任,租车的老板一定会觉得倒霉的、工作人员和清洁工一定会觉得麻烦的。
她只好打开车门走了出来,双手抵住车尾的同时还苦笑自己死到临头也放不下。体面。系统识趣地为她开启了力量加成,冰冷雨水一路从后颈淌到了尾椎、指腹到指尖都发起了白。被寒潮冻死算工伤吗?女孩突然有了这样的疑问,而就在她脚底打滑的顷刻、馥郁的大吉岭出现了——
顾明莱差不多就要疯掉了。那些诡谲的蝴蝶尸体在噩梦惊醒后就不断翻挑着她脆弱的神经,可素来斤斤计较的资本家却因为一句话原谅了那黑心的旅馆老板:嘿,你要找的女孩曾在我这儿租走过一辆车。好的、好的,我不再追究这件事了,但是请把车牌号告诉我。
她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的时间勘察那些筛选出来的地方,也许是上帝冥冥中的指引?在看到那辆困在雨中的桑塔纳时她已经什么都顾不得了,只是本能地打开车门冲了过去:“阿楚!”
女孩的肩膀颤抖了下,面板上的【与顾明莱冷战七天】枯枝燎火般烫着人的眼睛。她下定决心要沉默到底了,可就在她偏过头的刹那,那行鲜妍红字却疯狂跳动了起来……
【叮,当前任务已更改:向顾明莱提出离婚。】
她感觉自己的喉咙洇出了血。残有余温的泪痕被空气分食,而就在即将后退的前一秒、楚惊蝶被人拦腰抱起了。顾明莱冷着一张脸将她抓进了车里,又在发觉额头的滚烫后果断吩咐司机开往了医院……任务员始终却像丢了魂一样。
她仰着头看雨珠从女人的眼尾滑落到下巴,心就好像被蛰了一下。她忽地抬起手在对方颊上描摹起水痕的轨迹,眼睛就和指头一样湿了。你也会有这样可怜的表情吗?她怔怔地想,其实丢下我不管就好了。
无声的悲伤开始在密闭的空间里汹涌,而女人只是沉默地扣着她的掌心。我果然是抓不住你的啊,她叹了口气,摸摸口袋反倒掏出了一盒烟——所以现在你也要抓不住我了。
红色骷髅头在黑色的包装上反射出奇异的光芒最后又映回她的眼底,最后连带着锁骨上的蝴蝶也要一起塌进那片嶙峋中去:她像是一片粉刷过后欣欣向荣的废墟,直到颜料耗尽才显露出断裂的痕迹。
而顾明莱却愈发固执地将人嵌入了怀里,直到最后连额颅颈项都亲密:腰腹相抵,她们靠得实在太近。骤然涌来的暖意让楚惊蝶发了个激灵,她慢慢叼住了那根湿透的香烟,冰冷的脸上是似哭非哭的表情——
“有火吗?”
而这一次,女人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