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光阴, 如白驹过隙。
昭京城西,悄然出现了一所名为「蕙心」的女子书院。
书院不大,却清雅别致, 白墙黛瓦, 院内种满了翠竹和兰草。
这是苏清颜与林红袖携手创办的天地。
书院虽冠以「女子」之名, 招收的却并非仅限于官家千金,更多的是些家中略有薄产、或父母较为开明、希望女儿能识字明理、甚至学得一技之长的普通女孩。
白日里,书院书声琅琅。
苏清颜一袭素衣, 执卷立于堂上, 讲授诗词歌赋,从《诗经》的「蒹葭苍苍」讲到乐府的「上邪」。
她声音清越, 引经据典, 将文字中的美与力量娓娓道来。
她教导学生不仅识字, 更要明理,知善恶, 辨是非。
学生们都极爱听她讲课,觉得这位清冷的苏先生, 眼中有着洞察世事的温柔光芒。
而到了下午, 书院的气氛便为之一变。
林红袖会雷厉风行地走进来,她或许刚处理完铺子里的账目, 衣袖间还带着淡淡的墨香和算盘珠子的清脆余韵。
她授课的内容是实用的商道与管理:如何看简单的账本,如何辨别货品优劣, 如何与人打交道, 甚至还有基础的契约文书写作。
“记住!”林红袖右手拿着书卷,“算账不是死记硬背, 要懂得看门道。
每一笔进出的银子, 都要知道它为什么进, 为什么出,能不能生出更多的银子。”
有学生怯生生地问:“先生,女子学这些做什么?”
林红袖眉梢一挑,朗声道:“做什么?”
学了,银子握在自己手里,腰杆子就硬!
将来无论是帮衬娘家、经营自己的嫁妆铺子,还是遇事不公时为自己争一份底气,都用得着。难道只能指望父兄夫君一辈子吗?”
她话语直接,甚至有些「离经叛道」,却让许多女孩眼中燃起了新奇的光彩。
苏清颜有时会站在窗外悄悄听一会儿,看着林红袖神采飞扬、自信满满的模样,唇角总会不自觉地上扬。
她们一个滋养心灵,一个武装实务,竟是出乎意料地契合。
书院的事务将她们的生活紧密地联结在一起……但回归日常,她们依旧是两个有着不同喜好和特长的个体,难免闹出些令人啼笑皆非的小趣事。
……
譬如烹茶。
苏清颜素来讲究茶道,认为这是修身养性之事。
她见林红袖常处理事务至深夜,便想教她烹茶静心。
“水温至关重要,八十度方宜,过高则苦,过低则香不出。”
苏清颜纤指轻抚茶壶,动作行云流水,极具美感。
林红袖依样画葫芦,却总是不得要领。
不是水烧得滚沸直接冲下去,弄得茶叶翻腾苦涩不堪,就是忘了温杯,手忙脚乱打翻茶具。
好好的上等龙井,被她烹得如同药汤。
又一次失败后,林红袖看着面前那杯色泽浑浊、香气诡异的茶汤,懊恼地抓了抓头发:“这比跟番商谈一千两银子的生意还难!”
苏清颜忍俊不禁,接过她手中的茶具,柔声道:“罢了罢了,以后还是我来烹给你喝吧。你呀,还是去折腾你的算盘更在行。”
而到了算盘这边,就轮到苏清颜头疼了。
她虽能看懂账目,但实际操作起来却是一团乱麻。
一次她试图帮林红袖核对书院这个月的开销,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结果算了三遍,得出三个截然不同的数字,急得她鼻尖都冒了细汗。
林红袖凑过来一看,顿时笑弯了腰:“我的苏大小姐,你这「三盘清」打得,怕是神仙来了也算不清了。”
这笔棉纸的支出,你怎么记到伙食费里去了?
还有这墨锭,分明是二两银子,你怎记成了二十两?
若真按你这账本,咱们书院月底就得喝西北风了。”
她边说边自然地接过算盘,手指翻飞,片刻功夫便理得清清楚楚。
苏清颜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和飞快舞动的手指,轻叹一声:“看来这「商道」,我是永远不及你了。”
林红袖抬头,冲她狡黠一笑:“无妨,你负责风花雪月,我负责精打细算,正好。”
……
转眼便是除夕。
书院放了年假,仆从们也大多回家团聚。
偌大的林宅显得有些空旷,却又弥漫着温馨的气息。
她们一起贴了春联窗花,用了比平日稍显丰盛的年夜饭。
之后,便相携窝在暖阁的软榻上,守着一盆烧得旺旺的炭火,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爆竹声,等待着新岁的到来。
苏清颜靠在林红袖肩头,手中把玩着她的一缕发丝。
林红袖则拿着一本南洋来的杂记,有一搭没一搭地念给她听。
“还记得去年上元节吗?”苏清颜忽然轻声问道。
林红袖放下书,笑了起来,眼角眉梢都是暖意:“怎能不记得?某个官家小姐为了一盏莲花灯,差点用眼神在我身上剜个洞出来。”
苏清颜嗔怪地轻捶她一下:“分明是你仗着钱多,蛮横无理。”
“我若是不蛮横无理,哪能引得苏大小姐注意?”林红袖低头,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脸颊,语气变得温柔,“现在想想,那盏灯,或许就是月老牵的红线呢。”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都漾满了柔情。
当初的争锋相对、互相嫌弃,如今都成了回忆里最甜蜜的注脚。
“那盏灯后来怎么样了?”苏清颜问。
“被我供在家里好些日子呢……”林红袖道,“后来书院开办,我便把它放在藏书楼里了。让孩子们看看,美好的东西,值得争取。”
苏清颜心中一动,仰头在她唇角轻轻印下一个吻:“谢谢你……当初没有放弃。”
林红袖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可靠:“该我谢你,那般勇敢。”
窗外,新岁的钟声敲响,远远近近的爆竹声骤然密集起来,绚丽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明明灭灭的光彩透过窗棂,映照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新年快乐,红袖。”
“新年快乐,清颜。岁岁年年,都如今朝。”
她们无需再多言,只静静依偎着,听着彼此的心跳,看着窗外璀璨的万家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