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热心意一定,立刻就想去找国王王后重新谈谈。
但教皇的长篇大论还在继续。
老头不得不硬着头皮听他说完,期间一度耳朵嗡嗡的,像是牛虻飞个没完。
教皇仅仅畅想了一会儿宏图伟业,剩下的一个多小时都是在谩骂西西里国王,痛斥罗马教廷那些看不起他的旧党,以及抱怨先前那支军队太过酒囊饭袋,毁了他无往不利的好名声。
叙热的脚站得有些发麻了。
他其实并不关心教皇的那些辩解,身体的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内心尽是对王后本人的忏悔。
当初为什么要清高那一阵子?!
王后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他就该帮腔几句,说不定现在连募集的人选都已经定好了!
这些钱的确会用于法国王室的军费,可按照路易的本事,日后王室会拥有更多领地,巴黎圣母院也会更加资金充足,整个法国都会沐浴在国王的荣光里!
在教皇的絮叨声里,叙热幻想着万国来朝的光景。
直到这位贵客终于疲乏,示意他退下了,老院长才躬身行礼,以十足的虔诚姿态退了出去。
然后马不停蹄赶向西岱宫。
国王并不在那里。
他最近似乎政务繁忙,还要和各个贵族往来,行踪变得很神秘。
叙热耐着性子等了许久,不得不问道:“那……王后是否有空接见?”
侍女前去询问,片刻后回报,说王后近期身体不适,还在养病。
叙热悬着的心一下子垮了。
他得赶紧办这件事,然后借着这些事离圣但尼修道院远一点,省得被那个教皇当成男仆一样……
侍从过来报信:“叙热院长,教皇问你去哪了,他需要有人侍宴。”
正直的院长立刻道:“请其他人先去吧,我需要在宫里汇报重要的政务,暂时回不去。”
“是。”
叙热再次求助侍女:“能否再通传一声?这件事至关重要。”
王后终于允准了他的求见。
这段时间,埃莉诺一直深居宫中,很少露面。
夏季炎热难耐,的确容易得疟疾、霍乱之类的恶病,这些天一直有医生频繁进出西岱宫,事后守口如瓶。
叙热被带到另一座侧殿,看见王后坐在重叠的帏帐之后,有许多女官在旁随侍。
他把视线压在地毯上,并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遥遥对王后行礼,表达敬意。
“……陛下这两日不在宫里。”埃莉诺说,“叙热,什么事让你一再求见?”
叙热深呼吸一口气,把教皇的情况悉数讲了出来。
这个外客不仅要把圣但尼修道院据为己有,还唆使他砍掉大半预算,把所有的钱都充当军费,方便那人杀回西西里。
“在长期的思虑下,我迟迟才明白,您当初的提议是多么正确。”
埃莉诺的神情隐没在帷幕远处,她的声音依旧清越明亮,带着令人信服的威严。
“你考虑好了?”
“是的,殿下。”
“我允准你如此行为,至于陛下那边……”她放慢了声音,“他恐怕会恼火一阵子。”
叙热不安道:“我绝非要让您为难。”
“我理解您对陛下的赤诚忠心,以及让法兰西再铸辉煌的期盼。”埃莉诺说,“所以我会尽可能地安抚陛下,并且解释其中的好处。”
“至少,这在教义上,也是能得到神灵理解和祝福的,对吗?”
叙热不假思索地说了声是。
埃莉诺满意颔首。
“那么……我这就即刻拟出名单,尽快开始办这件事?”叙热立刻打起精神,已经准备为此冲锋陷阵了。
“等一下。”
王后端详着他,予以温和的提醒。
“叙热,这样神圣又充满奉献的善事,并不是谁都能轻易参与的。”
“如果人人都可以拿着银币找你录入名册,那圣母院的地砖,和海边的牡蛎一样,都是廉价而毫无意义的琐碎玩意了。”
叙热一愣,立刻道:“我会更加严谨地审查每一个人。”
王后笑起来:“为什么不让每个人竭力证明自己的资格呢?”
叙热陷入被当头棒喝的恍惚里。
“您说得对,”他喃喃道,“无论是贵族,还是那些富有的教士……他们应该从行为和善款上争取这个资格。”
“巴黎圣母院的修建也许要数百年。”王后说,“慢慢来,你才是那个制定规则的人。”
叙热深深行礼,就此告退。
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会远离圣但尼修道院。
然后给罗马教廷的那些老教士们写信,考察全国各地贵族的诚意……以及制定足够让王室满意的审查规则。
这已是无上崇高的任务。
埃莉诺目送着老人离去。
前世的她恐怕怎么也想不到,这个古板的老院长如今能成为自己的盟友。
那时候的叙热总是说教她与异性往来过密,行事太过肆意张扬,还引得国王也跟着学坏。
年轻的王后一度抱怨过,这老头怎么总是横插一脚,什么事都要管个没完。
重生以后,她和叙热却有了共同的事业和敌人。
名利金钱都很难博取信任,但理想和风险总是可以另辟蹊径。
让娜取来软枕,方便王后看书时侧卧地更舒适一些。
“您有孕不久,需要多休息一会儿吗?”
埃莉诺笑着摇头。
经过四五轮医生的会诊,他们一致得出结论,确认王后有孕在身,大概刚到两个月。
一算时间,是国王凯旋之后几天便有了孩子。
她照镜子时,看见自己仍旧小腹平坦,身材比前世更加挺拔健壮。
充足的肉食摄取,以及频繁的打猎出游,让她如战士般力量饱满,未来生育时也能少吃些苦头。
一经确认,国王即刻细致审核了西岱宫的安防巡守,以及宫廷内外的饮食供应,确保孩子能平安无忧地长大。
他近日在郊外秘密地集结训练军队,等待着下一次的厮杀侵吞。
虽然这些天都见不到人,但慷慨又狂热的礼物浪潮已经涌了过来。
让娜一开始打算亲自清点登记,当她看到庭院里长龙般的献礼队伍时,差点没控制好自己的表情。
她甚至看到了成队的骆驼。
王后首次有孕,国王看起来不动声色,其实这些天都在日夜准备礼物。
他对她的占有欲浓烈广远,以至于想要把这世间所有瑰丽珍奇的一切都献给她。
祖母绿百合花冠,主体由纯金打造,两侧嵌着蓝宝石和细密匀称的珍珠。
圣彼得十字架,双狮珐琅胸针,绿宝石煤精护身符,单是珠宝就有十几样。
不仅如此,还有纯银打造的十二圣徒盐罐,王室工匠彻夜赶制的香料糖果柜,自罗马而来的红宝石圣物匣——听说那里面珍藏着上古圣女的指骨,能够庇护产妇的安宁。
“……陛下还亲自选了一处河谷。”让娜说话时都有些结巴了,“这算是您在巴黎附近的第三处封地了。”
“那一整片地方,现在都被命名为圣母溪谷,还授予了您溪谷夫人的头衔。”
先前,陛下便在节日时赏赐过王后一处庄园,两处修道院,许多贵妇听到这消息都惊讶于国王的慷慨大方,私下抱怨着自家丈夫的抠搜。
埃莉诺看了一遍礼单,目光在双狮胸针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又去浏览其他的详细说明。
如同处理寻常的宫务一般,她吩咐女官们将这几十样礼物都清点收纳,妥善保管。
侍女暗自惊讶着王后的镇定。
——虽然她先前早就震惊过不止一次。
任何女人——哪怕是四五十岁的妇人,谁能在这样光辉灿烂的礼物面前这样沉得住气。
多半数会尖叫一声然后喜悦到昏厥过去,大部分女人都会被这样堪称追求般的爱意弄得头昏脑胀,整个人都沐浴在幸福满足里。
让娜清楚自己有些虚荣心,当初王后送给她一处庄园,她都趁着回阿基坦的功夫去看了又看,好几天笑容满面,没法对任何人生气。
埃莉诺想了许久,给国王写了一封情意缱倦的回信,又摘下自己常戴的一只戒指作为回礼。
“用最快的马送去。”
“是。”
她在女官们的搀扶下,亲自去检视那些足够被史官们长篇记录的礼库。
实际上,无论是她当前居住的西岱宫,还是她后来长住的威斯特敏斯特王宫,两任丈夫都毫无怨言地将宫舍装潢一新,用最好的丝绸、玻璃、瓷砖修缮各处,竭力让妻子过得愉快轻松。
——这也并不影响他们后来苛责她,诋毁她,囚禁她,试图将她彻底毁掉。
穿过灯影摇曳的长廊,埃莉诺亲眼看到了还在陆续陈列搬运的诸多赏赐。
女官们正取出许多副耳环、项链、十字架,确认宝石的成色以及是否有磕碰的痕迹。
至于那些圣物和圣书,也有宫廷教士进行足够恭敬地迎接、确认和祝祷。
她站在那里,落影幽长。
这的确是多到惊人的礼物。
任何人,哪怕是男人,看到这样奢侈又浪漫的赏赐也会目光涣散。
可惜的是,她只想做赏赐者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