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莉诺完全听见了路易的话。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在极其短暂的瞬秒里,无数的念头如闪电雷击般交织而过,以至于连神经都为之战栗。
所有的声音,都像来自天使或恶魔的低语,多重交叠在一起,让人分辨不出善恶与谎言。
杀了路易。有个声音说。
他能杀掉你的一个手下,就可以更肆无忌惮地控制你,以至于操纵你的一切。
你一旦退避,为了任何理由或利益放任了布朗什的死,他便会认为你是有弱点的,继而变本加厉地做更多这样的事。
保护你自己。另一个声音说。
死了布朗什,还会有别的修女继任,为什么要引发更大的冲突呢?
路易只是因为十字军战争的惨败发怒而已,他会是一个好父亲,你甚至可以和他一起走到最后,这样所有的冲突和危险都可以避开了,如果你不再试图避孕的话。
过平静安稳的一生,不好吗?
装死,什么都不要做。还有个声音说。
你不会想承受来自路易的怒火,他已经没有任何忌惮了。
你昏厥过去了,人们会觉得你已经尽力了,哪怕布朗什死掉,也没有人会责怪你。
事已至此,你还想做什么呢?
或者刚好利用布朗什的死引发人民的怒火,借此推翻路易的统治,这是个不错的缓冲机会,不是吗。
路易已经要抱她离开这里了。
就在这时,她痛呼一声,缓缓醒来。
男人脚步一顿,把她放在最近的软椅上。
医生们已经围了过来,确认埃莉诺的呼吸和体温。
她睁开眼,看见侍卫们男女参半,布朗什脸色惨白地被押在边缘,而路易神色凝重,仍在关系妻子的死活。
她已经给过他最后的体面机会了。
“扶我站起来……”埃莉诺哑声说,“路易,你吓到我了。”
医生们立刻退后了几步,与此同时,伊内斯清晰地看见了她的手势。
两指并拢,压于食指之上,右手如同一颗被攥住的,凝固的心脏。
很多年前,香槟伯爵就是这样发动刺杀的。
她们为此讨论过许多次,同样设计了两套肢体的暗语。
伊内斯呼吸微顿,快速扫视大殿内的布局防御。
八个女骑士,十二个男骑士,还有一堆医生。
她必须响应公爵的号令。
她无法想象路易的死亡会意味着什么。
国王已伸出了手。
他似乎看破了她的掩饰或慌乱,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如同赦免般牵起她。
埃莉诺握住了他的手。
她缓慢起身时,眼睛里泛着泪花,看起来无辜可怜,隐忍温顺。
如同借力般,攥拳的右手再度叩了一下椅子的边缘。
路易凝神看着她的眼睛,此刻已在思索回去以后该如何审问更多。
他的怒火和控制欲在不断发酵,仅是因为埃莉诺的美貌而没有立刻发作。
他给她的已经太多了……多到违逆了这世间女人应有的界限。
思忖之际,他听见耳后有长剑出鞘的声音,紧接着自后背传来剧痛,让他胸口骤凉。
血。无数的血从胸口涌流而出,如同得到解脱般的河流向外喷涌。
路易仍旧维持着牵着埃莉诺的姿势,他缓慢地低头,看见自己的心口已被宝剑洞穿,死神近在眼前。
在他做出任何行为之前,伊内斯已骤然收剑,并且用最大的力气撞开了路易,让那个即将魂归天堂的国王倒在华丽的地砖上。
“谁都不要发出声音。”女骑士长冰冷地说,“站在原地,否则你们都得死。”
下一秒,几个男骑士立刻拔剑扑了过来,医生们围着国王手忙脚乱,更多人试图往门口逃跑。
但门口早已被两个女骑士封死,在尖锐的口哨声里,伊内斯已放倒了两个男人,抽空把其中一人的利剑扔给了埃莉诺。
“国王重病去世,叛乱者一律斩杀!!”
有人立刻靠近埃莉诺要将她活捉,反而被砍伤右肩踉跄倒地。
混乱之中,宫廷的大门被彻底封死,更多女骑士聚集成阵,也有几个男侍卫面露仓皇,没有贸然迎战,更不敢得罪眼前的埃莉诺。
他们按理说人数最多,可论训练强度,杀人的决心,巡逻守夜的王室侍卫并不如久经沙场的女骑手。
埃莉诺手里握着长剑,把另一把扔给了布朗什。
“杀了那个老头。”她言简意赅道,“现在。”
布朗什已经彻底被当前的变故吓到呼吸急促,她完全不熟悉剑的握法,可第一时间看向那个招惹祸患的老医官。
后者根本想不到局面会一路崩坏到这种地步,他原本得意洋洋地要把女修道院长和女医师长都一并毁掉,等待着被国王重用上位的那一天,现在却看见满宫都是路易胸口大洞淌出的血液,还有混乱又刺耳的搏杀声。
“等等——”老头嘶声说,“不——不是这样——”
在布朗什握紧宝剑之前,海弗已经快步上前,一刀捅了进去。
没有人知道她一直袖中有刀,更没有人能预料到这样年轻清瘦的女孩敢杀一个老人。
布朗什如梦初醒般扬起剑,对准老医官的咽喉再度补刀。
不同的血交相玷污着每个人的衣袍。
已经有四五个男骑士倒下,也有两个女骑士负伤。
医生们全都躲在角落里,没有人敢参与这场混战,更不敢立刻施救国王。
就在此刻,埃莉诺沉声道:“国王重病去世,效忠我的人一律有丰厚嘉奖,违逆者绝不可能活着出去。”
“你们现在拼命厮杀还能得到什么——整个宫廷都听命于我,连金库也要靠阿基坦的救济!”
话音未落,有两个男骑士立刻反水,转而帮忙镇压其他人。
国王都快要死透了,还有谁会嘉奖他们的忠心?
还不如找点现成的好处!
埃莉诺站在原地,脸颊胸口全都是飞溅的血迹。
她已经做了这两世都从未有过的疯狂行径,她可以更不管不顾一点。
“效忠我,封地、金币、权力,一样都不会少。”她寒声说,“我绝对会比路易慷慨十倍。”
场上只有五个男侍卫在竭力对抗了。
她提着剑,如同要毁灭一切般走向那几个高大雄壮的男人,更多女骑士也随之围了过去。
这会是决定性的一战。
有人要立刻控制她,还有人高高举剑,要不惜一切代价守护国王。
路易倒在血泊之中,亲眼看见他豢养的狮子在如何撕碎他的左膀右臂。
她是二十多岁的漂亮女人,一个温柔的母亲,一个得体的王后。
可现在她在提剑劈砍,如将军或王储那样为权力搏杀征战。
他已经快没有呼吸了,声音和视线都在变得模糊。
为了布朗什……她为什么会疯狂到这一步。
他不是她的爱人吗。
他们甚至还有一个孩子。
刀剑的刺耳碰撞声已经快要听不清了。
路易几乎没有意识再把一切织罗起来。
他一直预感她会离开自己。
也许会是因为在漫长时间里的爱情,公爵的权力,王后的负担。
可为什么答案却是……死亡。
……竟然是……他的死亡。
有医生目睹到国王的咽气,仓皇地想要起身做点什么,又立刻被同伴拽回了角落里。
“你疯了吗?!”那人小声说,“这种时候了,谁还管得了他!”
路易双眼空洞地看着宫廷的天花板,胸口的血流已经越来越微弱了。
他的身边空无一人。
最后一个效忠国王的骑士快要倒下了。
所有人都亲眼看见,埃莉诺头发散乱,颈侧肩臂上尽是伤口,眼神凛然到能毁掉任何人。
“为什么?!”那个骑士已经体力不支地半跪在地上,双手还紧撑着长剑,他看起来混乱又痛苦,“为了一个修道院的女人,你要杀了国王——你竟敢杀了国王?!”
这没有任何逻辑,这根本让人想不通,她完全享受着任何王后都不敢奢望的尊贵生活,她竟然敢杀了自己孩子的父亲,杀了她的丈夫!!
难道孩子不是国王的,难道国王发现了通//奸的丑闻,否则这一切——
埃莉诺当场砍下了最后一人的脑袋。
所有人都听闻过王后杀过人。
这位年轻的王后,不仅是阿基坦的公爵,还曾率兵出征,亲自征服了整个图卢兹。
从来没有女人敢这样做,更没有人能够做到这种地步——
她再一次在所有人的目睹里,残暴至极地砍下了叛逆者的头颅。
就像男人一样。
埃莉诺,阿基坦的埃莉诺,王后埃莉诺,她怎么会,她怎么敢!!!
现场终于恢复了一片死寂。
王后身上的精致裙装,早已在劈砍中裙摆稀碎。
她的戒指项链上都是接近干涸的血,姿态犹如盘踞于王座上的雌狮。
“都听清楚了吗。”埃莉诺单手提剑,环视在场的所有人。
同样的话,被第三次重复。
“国王心悸发病,侍卫当场叛乱,被即刻捉杀。”
“我说过的每一句话都会兑现。”
有淋漓的血从刘海滴落到眼睫上。
她垂眸凝视着医师,女官,侍卫,以及无法猜测的未来。
“现在,你们需要用行动来证明自己的彻底效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