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五月,阿基坦都没有受到任何攻击。
整个法国陷入一种近似僵持的寂静里。
教皇号令要为新王克洛德隆重举办加冕礼,但碍于国库亏空,现在连像样的宴席都有些困难。
贵族们也在吃黑面包,多余的钱财全部换成了各类面粉,还要设法藏在各种地窖或者秘库里,像宝贝那样珍藏起来。
至于那些奢靡的天鹅、鲨鱼、藏红花……奢靡并不能抵御毫无尽头的漫长饥荒。
“我们倒是可以卖点。”妮拉把玩着领主戒指道,“波尔多倒是花了大价钱又囤了不少新麦,但那些珍禽海鱼都在掉价。”
“诺曼底和安茹的订单早已堆到明年了。”一旁的财政大臣接话道,“倘若现在派个猎人走出南境,他手里抓着的那些兔子大雁恐怕会被哄抢一光——听说北方有些地方草皮都被扒干净了,好几个月都瞧不见兔子!”
埃莉诺把对外贸易的事完全交给了他们。
她现在和亨利兵分两路,在进行极其严密的筹备。
亨利被授予军衔,带领精锐卫兵去各个领地巡查后勤储备和城防。
而埃莉诺在检阅她的军团。
希腊火的秘密被掩藏地极好,那条河谷的附近区域,连农民都不予通行,说是赐予副主教的弗洛拉用于特殊仪式的祈祷。
爱绒和其他炼金术士还在频繁地调整着配方,力求更加稳定,爆发力更强,且适应长途运输。
即便是到了战争的中期,它都未必会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
一旦出手,便是轰天动地的爆炸,以及驰骋于水面的火海。
那会是一场绝妙的噩梦。
阿基坦的女骑士团如今已经是从前的十余倍规模,不仅装备精良,而且混杂了来自各国的优秀雇佣兵。
英国女弓箭手目光毒辣,能遥隔数十道障碍射穿鹿的双眼。
西班牙的刺客精于下毒,且能够轻松易容,探听任何贵族或酒鬼的消息。
还有那些骑士——她们高大健壮,腕力惊人,不仅擅长刀剑,抡起战斧也极其悍勇。
这的确是梅洛第的主意,她砸了不少银子,雇佣了许多好斗机敏的维京女人。
女骑士团将紧密地簇拥在埃莉诺的核心防守位,而规模更加庞大的男骑士团亦是全部听命于她的调遣,在外围的不同要塞等待调令。
但凡聪明一点的领主都该意识到,防守,其实用不着这么多人。
城墙高筑,多备点粮草淡水,其实砍半都绰绰有余。
绝罚的诏令已经持续了两个多月,法国中部和北部都杳无声息。
他们疯了才会去得罪埃莉诺。
勃艮第爆发饥荒的时候,还是靠着老领主从前的那点面子才从南方买到少许燕麦,自家领地里虫灾泛滥,这几年都没有安生过。
也就在这个时候,教皇的怒意爆发了。
尤金三世等了许久的好戏,根本没有上演半分。
那些领主比他想的还要更加鸡贼,更别说为他赴汤蹈火,连试探性的进攻都没有。
罗马教廷不可能调兵来法国,他现在分明已经占据了巴黎,却仍然像蹲在无数稻谷空壳上的噪鹊。
“传我的诏令下去。”尤金三世阴沉道,“让那些领主们立刻参与对阿基坦的讨伐,否则——”
传令官还在匆匆记录着,门外传来斥候的惊慌脚步。
“圣下!”
“说吧。”尤金三世冷漠地说,“那些拥立国王的礼金送来了没有?”
斥候双手捧出自己抄录的文书。
“阿基坦发出了诏令,声称要各地领主追随玛丽,拥立她为新的法国国王,否则将以阿基坦公国的身份为路易国王正名!”
尤金三世都听笑了。
“她只是一个公爵,反而开始喝令所有领主了?”
其他主教对视一眼,盘算着其中的隐秘考虑。
不对……总觉得哪里不对。
为什么是以阿基坦公国的名义?
情况有变,大部分人已经来不及考虑那么多了。
教皇与埃莉诺像是对坐在棋盘上的两侧,还逼着所有人站队效忠。
可埃莉诺在没有发动战争的情况下,已经占据了法国超过三分之二的领土。
普瓦捷是她的附庸,图卢兹被吞并殆尽,安茹和诺曼底更是未来的囊中之物。
三分之二!如果胆大一些,她甚至可以直接称王!
所剩不多的几位领主几乎是立刻赶往了巴黎。
他们得借着为新王庆祝的名义碰个头,最好听清楚教皇这边到底还有什么好处。
虽然正是春日,但天气总是烂透了,阴云密布,时有暴雨。
尤金三世看着这些迟来的领主,缓慢地开口嘲讽。
“六月了。现在你们才意识到问题,的确有些晚。”
勃艮第伯爵直接道:“您考虑过她现在对法国的威胁吗。”
“正因如此,我才发动了绝罚。”尤金三世简短地说:“与她接壤的那些国家也可以随意动手,惩处这个女人的冒犯。”
“你们一旦杀进去,领土,财富,粮食,珠宝,瓜分什么都是天经地义。”他冰冷地说,“上帝会站在我们这边。”
没等勃艮第伯爵说什么,布列塔尼的几位领主以更加仓促的口吻打断了他的话。
“怎么打?!”
“你们知道阿基坦现在蓄养了多少军团吗——”
“她恐怕早就盼着这天了!!我的探子说,阿基坦至少五六年前就在不断地招募骑士,还有水手!!!”
尤金三世傲慢地说:“那又怎样,我们还有……”
“我们有多少海军能和她对抗?”又一位伯爵怒气冲冲地质问道:“一旦诺曼底和安茹的军队过来包围,南北西三个方向都有军队,我们靠什么防守,这还得感谢那场该死的十字军东征,为了跟她那个蠢货丈夫去攻打耶路撒冷,法国北边的壮年男性都死得没剩多少!”
更多人如梦初醒,纷纷开口。
“是啊,这几年虽然在打仗,但规模已经比从前少了很多……”
“我们付不起雇佣兵的高昂开支了。”
“她们倒是聪明!当初十字军东征的时候,南方到处闭紧嘴巴,最后就去了几十个人!”
“够了——我说够了!!”
尤金三世猛然起身,看着所有人道:“你们一味畏惧的后果,知道是什么吗?”
“让一个小姑娘登上国王的位置,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法国现在多了好几个女公爵,女伯爵,甚至还有了女主教,接下来就是女国王了?!”
“听我说,现在所有人都听我说!”
“你们一旦起兵,便会得到教会最广泛的支持,而我——”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以无法撼动的决绝姿态道:“绝罚埃莉诺一个人已经远远不够了。”
“我会威胁整个阿基坦,如果他们不自发倒戈,活捉那个女人,我会绝罚他们整个国家。”
“你们听清楚了吗,我会绝罚整个阿基坦。”
“到了那个时候,那片领土里的所有子民都无法正常地生活劳作。”
“他们所有人都被开除教籍以后,新出生的孩子无法得到洗礼,成为被上帝认可的子民,死去的人更是无法下葬,会被关在天堂的门外,被恶鬼们带下地狱!”
“还有谁敢再与阿基坦做生意,还有哪艘船能抵达波尔多的港口,再踏入那片罪恶的国度!”
此话一出,许多人纷纷抬头。
他们原本都盘算着各自的胜算和利益,现在更加犹豫。
“这……如果绝罚整个阿基坦,人民就该造反了吧。”
“说不定连玛蒂尔达也会跟着倒戈,现在教皇都出面了,她哪里还敢和埃莉诺沆瀣一气?”
“你们还记得亨利四世的下场吧,当时他被破门,多少人恨不得当面啐他一脸唾沫!”
尤金三世看着满厅交头接耳的领主,无声地握紧了手杖。
他会让伯纳德彻底后悔。
他的老师,他的臣仆,竟然去了波尔多以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谁都不会想到,熙笃会的创始人,那个注定被封圣的伯纳德,有朝一日竟然会成为叛徒,直接加入了阿基坦!
在蚊蝇般的细密交谈声里,忽然有个布列塔尼的小领主高声喊道:“效忠克洛德!!”
更多人反应过来,也跟着高声呼喊。
“效忠教皇——”
“效忠教皇!!效忠克洛德国王!!”
“杀了埃莉诺!!她罪该万死!!!”
“杀了她!!绝罚!!绝罚!!绝罚!!!”
一场勉强不算简陋的国王册封礼即刻进行。
年幼的十岁小孩披上长袍,在一众领主的簇拥下成为巴黎的新国王。
他甚至记不清对教皇和不同臣子的称呼,说话有点磕巴。
而南北传令官们策马疾驰,好几次还在不同地方交叉碰到,甚至匆匆地互相点了点头。
来自北方的教皇发出最后一次警告。
——阿基坦,现在归顺于新国王,还能得到罪罚的宽恕,否则你们将全国受到绝罚,所有人都被开除教籍,死后成为游荡的幽灵!
而难得享受宴会的领主们,以及教皇本人,同样收到南方来信。
埃莉诺礼貌地要求他们都给点钱,包括教廷,也出点钱。
她得修筑城堡,举办弥撒,为玛丽祈福,更为路易的在天之灵祈祷。
教皇的咆哮声贯穿了整个宴会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