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修道院回西岱宫的路上,路易罕见地一直沉默着。
即便是前世十字军东征失败,埃莉诺也很少看到他会有这样凝重的表情。
他看起来陷在痛苦里。
埃莉诺没有再解释任何事,她任由丈夫牵着自己的手,直到两人的掌心都有微薄的汗意,都仍旧没有松开。
他们同时陷进相似的困局里。
路易先前骄傲到不可一世,如今亲眼看着妻子受辱。
教皇竟敢公然掳掠她的资产——那即便两个小修道院对贵族们来说微薄到不值一提,也要一并拿走。
英诺森缺的是那两个无足轻重的修道院吗?
他是要立威,要震慑王公贵族,要让更多人拥立他为巴黎乃至法国的实权者!
青年闭眼许久,等待心绪勉强沉定以后,以从未有过的恳切语气对妻子说:“我要向你忏悔。”
“埃莉,今天的这些事……我会加倍补偿给你,在除掉英诺森以后。”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更真诚一些,你今天流泪的时候,我只想提剑杀了那个混账。”
埃莉诺垂着头,片刻后说:“你也很难过,我知道。”
“那两座修道院,你现在打算先让给他?”路易皱眉说,“我当时想开口,但你示意我……”
埃莉诺此刻已下定了决心。
“我想,也许这是个机会。”
她要说些过于冒犯的话。
这些话决不能被第三个人听见,所以她俯身贴近,在路易的耳边低声讲出。
国王的脸色缓缓变化,他一时间说不出话,似乎被这个计划完全俘获。
“……如果您能赦免我的逾越,”埃莉诺说,“我打算今晚便召见那两个侍女。”
路易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他说,“比起某些人的疯狂贪婪,你的小心愿根本不足为道。”
“埃莉诺,我今晚也会在场。”
两位新的修道院院长很快就确定了。
教皇逃离意大利时没有带走太多人,勉强从手下的六七个修女里挑了两个或年长或忠心的人,即刻吩咐她们接管巴黎两岸的圣阿格尼丝修道院。
当天晚上,王后亲自召见她们入宫,而国王也坐在主位,如同检视这两个女人是否足够能担当这项重任。
两个修女都表情肃穆,只是走路时有些摇晃的身形,还有行礼后有些不安的神色,还是被王座上的两位领主尽收眼底。
玛琳娜,四十五岁,侍奉教皇十二年。
弗洛拉,四十岁,侍奉教皇十年。
王后依旧看起来亲和温柔,先问候她们是否满意晚宴的餐食,又询问教皇的嘱托。
两个修女对视了一眼,玛琳娜开口道:“教皇要求我们关闭炉粥处,并且减少一切不必要的开支,今后把两院的酿酒、纺织收入都上缴教廷。”
她们清楚自己是侵占了王后辛苦经营的资产,但违逆教皇会招致更大的灾祸,不如直接说清情况,没有什么好掩饰隐瞒的。
所有人都知道,这就是明抢。
埃莉诺的神色依旧平静,仿佛并不介意自己今后的收入也会被英诺森剖走大半。
她的目光落在国王的蓝宝石戒指上,再开口时,声音从容缓慢。
“看来你们已经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效忠教皇,替他监视我和国王的动向,操纵两个修道院,并且为他执行一切命令,哪怕他要求一把火把我的修道院全部烧掉。”
两位修女脸色骤变,匆匆行礼。
年纪较轻的那位几乎说不出话,窘迫到想要极力辩驳,又唯恐激怒王后更多。
另一位则是不卑不亢地回应道:“这样的揣测是在伤害您和教皇的关系,还请您舍弃这些不必要的思虑。”
“我不喜欢演戏,所以直说吧。”埃莉诺说,“你们两个相比也清楚,自己只是教皇侵占权力的棋子。”
“棋子往往只会有两种下场。”
“要么被王室抹杀,要么被教廷榨干价值以后,被当作无关紧要的渣滓,随手扔掉。”
她身体前倾,眼眸里依旧是温暖的笑意。
“即便今晚我要毒死你们,你们也反抗不了,不是吗?”
两位修女呼吸一滞,本能地想要后退,可身后的骑士骤然拔剑,金属碰撞的尖利声音几乎要让其中一人尖叫起来。
“不……您误会了……王后殿下……”
“请您不要误会我们的来意!”
埃莉诺看向路易,又看向满脸惊恐的两个修女。
“你们的确有两条路可以走。”
“忠于教皇,然后在任何时间——听我说,是任何时间,被毒死,或者在睡梦里被枕头捂死。”
她的口吻很轻,仿佛只是吩咐侍女去后厨杀一条鱼。
“陛下会转告教皇,说你们言行失态,又或者是对我不敬,已经被当庭问罪。”
“教皇虽然会非常恼火,但很快会派新的修女过来,毕竟,他身边永远不会缺你们这样的人。”
两个修女快速对视一眼,羞恼和愤怒溢于言表。
她们明明是承载着罗马教廷的神圣光荣,怎么会入宫第一天就被威胁性命,这么年轻的国王王后果真是放肆狂妄,从来就没有把教廷放在眼里!
可是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活过今晚?
她们的眼里涌现出绝望。
是的,教皇身边永远不缺侍从。
即便侍奉十年,他都未必记得她们的名字。
“还有另一条路。”路易说。
“英诺森二世最终给了你们什么?”他问。
“你们忠诚、勤恳、甘于奉献一切,十几年的付出,最后就换来了两座修道院?”
玛琳娜咬着嘴唇,有些不服气地说:“陛下,这已经是极好的优待了。”
“我们的确别无选择,可能够被任命着去管理修道院,也已经是许多女教徒不敢幻想的好差事了。”
弗洛拉生怕她犯起牛脾气被当场砍掉脑袋,立刻补充道:“我们也一定会尽量满足您和王后的要求,绝不会做监视之类的事情……我们可以现在就发誓!”
“这毫无意义。”埃莉诺说,“你们只有一个方向可以选。”
“忠诚于法国王室,或者忠诚于教皇。”
“教皇的回馈,最高也就到这里了。”她说,“几句敷衍的夸赞,奖励你们为他穿上鞋袜,就像女佣那样,然后被扔到教廷和王室的斗争中心,成为不被记住名字的牺牲品。”
这几句话实在是太过直白的羞辱,玛琳娜强忍着羞耻,隐忍着不做任何反驳。
弗洛拉只想活过今晚,她无助地叹了口气,已经在默默祈祷着上天保佑。
“可如果忠于王室,你们会得到什么?”埃莉诺说,“庄园?金钱?”
她冷笑了一声。
“这些东西未必能收买谁。”
“可是陛下看重你们,王室也从来不会惩罚无辜的魂灵。”
“如果你们以最珍贵之物发誓,忠于陛下和我,将来女主教的人选……便会提前落定。”
这句话一出,整个内厅都陷入死寂之中。
弗洛拉几乎感觉自己要不听使唤地哆嗦起来。
她听见了什么?!
真的吗??
主教——女人也可以做主教?!
玛琳娜睁大了眼睛,像是难以理解王后在说什么,她有些费力地重复了一遍:“您的意思是……安排我和弗洛拉,去做主教?”
国王平静道:“王室彻底掌控一切以后,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弗洛拉几乎要忘记自己是因为什么事被召见了。
狂喜和恐惧同时冲昏了她的头脑,让她思绪一片空白。
她张着嘴看向玛琳娜,后者也满脸的难以置信,又在点头又在摇头,已经语无伦次。
女教士……能成为修道院长都要面临众人的质疑和不信任,何况是主教?!
她不敢想象自己有朝一日能穿上那样华美的长袍,领导一众教士去礼拜弥撒,还会为贵族们讲经谈道。
那样高贵的位置,那样惊人的权力——
不,不,这也许是两个年轻人的阴谋。
弗洛拉竭力让自己冷静一点,她的目光一直震颤着,仿佛不知道自己该看哪里,此刻也不敢问任何问题。
埃莉诺说:“你们当然可以不信任我。”
“如果你们起誓……”她说,“我也会以我的第一个孩子起誓。”
两个女人同时抬头看她,露出心理防线完全被击溃的惶然表情。
路易目光晦暗地盯着她们两人,但没有反驳这句话。
“这个国家需要更多的女修道院长,以及女主教。”埃莉诺说,“圣母在上,女人的奉献、忠诚、智慧,也一直能够照耀她们的孩子和丈夫。”
“你们两位会先后兼任波尔多和巴黎的执事,接着不断晋升,从主任司铎到副主教,一步步地登上高位。”她低声说,“前提是,你们的眼睛,舌头,内心,都绝对服从于王室。”
“以我的母亲和妹妹起誓。”弗洛拉以惊人的果决说,“我清楚您随时能除掉我,在踏入圣阿格尼丝修道院以前,我已经做了十年的脏活,深夜里也要洗刷碗碟衣物。”
“教皇从没把女人当人,那些私生子的母亲们知道,我们也知道。”
“——我愿意宣誓效忠,哪怕没有主教的位置。”
她说这句话时完全发自真心。
进了巴黎的地界,能否睁眼看到明天的太阳,完全取决于王后的一念之间。
她完全不敢想象被许诺的那些辉煌未来,她只想在这场混乱的斗争里活下来。
王后看向玛琳娜。
“你呢?”
有些年迈的女人沉默了很久很久。
路易凝视着她,已经做好吩咐骑士动手的准备。
“我想做主教。”玛琳娜说。
“任何地方的主教都可以。”
在此以前,历史的记述里只有一片空白。
今晚,国王在此,王后在此,她已直面唯一的机会。
女人抬起头,直视着埃莉诺,眼里燃烧着火焰。
“为了这个位置,我愿意用一切来换。”
“哪怕您让我亲手杀了教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