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杰二世感觉自己没法洗清这个罪名了。
人的确不是他绑的。
但是英诺森受了三十多天的苦,一睁眼就看见自己的脸,任谁都没法摘清楚其中的关系。
罗杰一言不发地越过英诺森二世,走到窗户旁边透气。
太臭了,这还是在二月。
壁炉的热气一烘,满屋子都像是古罗马的下水道。
冰凉刺骨的空气从鼻腔灌进脑子里,他似乎清醒了一些。
高明的君主应把握这种时机,而不是被毛头小子玩弄于鼓掌里。
“英诺森。”罗杰二世没有回头,“你考虑一下自己的处境。”
英诺森二世闭上嘴,表情厌恶地看着这个蛮子。
上帝知道他有多需要一张宽大舒适的鹅毛床,以及热腾腾的一顿美餐。
不要黑面包,不要馊了的酒,更不要管什么斋戒吃鱼的鬼话,他需要吃奶酪、羊肉、牛肋排,还有奶油汤和蛋糕!
片刻之间,罗杰已打定主意。
他转身看着英诺森,但鼻子仍在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等教皇换了住处,整个屋子都得熏香好几天。
“也许你听不懂人话,但我最后告诉你一次。”
“英诺森,现在,你的死活都被彻底攥在我手里。”
英诺森即刻要厉声警告,却被国王用更加雄厚的声音压制住。
“你听着,”罗杰紧盯着他的眼睛,“即使你今晚死在枕头下面,被捂死到彻底失禁,教廷也不会知道你到底在哪——也许是哪个强盗窝子里,也可能早就被杀了扔进哪条野河里。”
“英诺森,如果我放出消息,说是我把你从野蛮的巴黎解救出来,你还能是尊贵的教皇——”
“如果你学不会看清形势,你就是条没有名字的狗。”
教皇愣愣地看着他。
罗杰已经做好全局打算,见他不再反驳,面露满意,准备继续往后安排。
“所以……”
英诺森骤然放声大哭。
他悲从中来,像是想不清自己为何如此命苦,如同被无尽的神罚折磨一生。
年轻时好不容易被推举为教皇,却被罗马教廷赶了出去。
他颠沛流离好几年,还是在伯纳德的推举下才得到几个国王的认可,好不容易要过好日子了,又被那个法国国王要挟算计——
最后连绝罚都有心无力!
他都准备禁令使用弓箭,狠狠重创整个西西里,现在在过什么日子?!
现在他真成了阶下囚,什么都不是!!
由于三十多天没吃着饱饭,这哭声都压抑沉闷,时高时低。
泪水不断地奔涌而出,溅湿了国王的波斯羊绒地毯。
罗杰心疼地看了眼地毯,把窗户开大了一点。
国王还算耐心地等待了一会儿。
教皇呜咽着哭了很久,直到没什么声音,只是在断续抽泣了,国王才隐忍地走近他。
“英诺森。”罗杰低声说,“你该加冕我为皇帝了。”
“你甚至可以说,是上天显灵,让你一夜之间被天使送往了西西里,得到了最尊贵的待遇。”
“我从前对你围追堵截,不过是为了让你承认我的王位——虽然你的政敌早已这么宣布了,可惜他是个短命鬼。”
教皇似乎没反应了。
罗杰加重了威胁的口气:“你知道忤逆我的后果。”
英诺森只是疲惫又麻木的看着他。
“都按你说的做。”这位曾经威风凛凛的教皇说,“我想去洗个澡。”
罗杰由衷地赞同这个提议。
“你会得到优待的。”他说,“礼拜堂,随从,盛宴,还有往日的那些风光——”
“英诺森,去休息吧。”
他已经想到未来的雄途伟业了。
做个国王已经是件美事,但如果能成为皇帝,罗杰不介意再度开启新一轮的征伐。
他会成为意大利的皇帝,乃至侵吞德法的霸主。
所有程序一应俱全,信使也被派去了罗马教廷告知讯息。
国王对所有的繁文缛节都不感兴趣,他只要用最快的速度得到加冕和涂油,从此更升一阶。
二月十六日,信使从罗马回来,表情古怪。
“陛下……”他有些支支吾吾地说,“情况有变。”
“罗马教廷对英诺森的合法性有异议?”罗杰不耐地说,“那个伪教皇都死透了,现在还有什么好说的?”
话音未落,罗杰已经变了脸色。
不好。
难道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他们已经又推了个新教皇出来?!
信使似乎很怕被揍。
他往后躲了半步,如实说:“教廷给予的批复是,现在的这个英诺森,是假的。”
罗杰的眉毛像是竖起来了。
“什么意思?”
“早在一个月前,伯纳德——就是那位圣徒大人,他公开宣称,在强盗入侵那晚,他亲眼看见教皇死在了自己的面前。”
“巴黎为教皇举行了圣葬,而且罗马教廷那边正在举办册封新教皇的仪式——我去的时候已经快结束了,新一任似乎叫尤金三世。”信使说,“我不认识这个名字。”
罗杰木着脸站在原地。
他的手指都快没有知觉了。
“把英诺森带过来。”
英诺森已经快速地胖了回去。
大概是认命的缘故,英诺森看起来更像猪獾了,他的双眼没什么光彩,但每天吃喝畅快,像是过一天算一天。
“英诺森。”罗杰的声音没什么语气,“你知道你的好门徒,那位圣人,伯纳德,他做了什么吗?”
信使识趣地重复了一遍。
“一个月前,伯纳德说你已经死了,还是死在他的面前。”
“巴黎正在为你举行盛大的葬礼,罗马已经推举了新的教皇。”
英诺森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信使以为自己说话有口音,又强调了一遍。
“伯纳德背叛了你。他亲口说看见你死了。”
英诺森仰头露了个笑。
“你是皇帝了。”他对着信使说,“我来给你涂油,我给你加冕,你现在是皇帝了。”
信使:“……!!!”
罗杰怒气翻涌,骤然把人踹翻在地,骂道:“听见了吗?!连亲自把你推举上位的人都彻底反了你!英诺森!!”
“他们就这样捅你刀子!!”
“英诺森,你到底得罪过多少人,到现在连老子都要跟着受气!!!”
英诺森在地上囫囵滚了一圈,痴笑道:“我来给你加冕,……我的权杖在哪里?”
“我是教皇……你们都要听我的,你们该称呼我为圣下……嗯……圣下!”
罗杰抬手抽出侍卫的长剑,倏然剁在他的面前。
英诺森仍是直直看着,不住的笑,像孩童般再也听不懂别的。
信使看得胆战心惊。
教皇疯了?!
这说出去谁信啊?!
真教皇被门徒反捅一刀,变成既定的死人不说,巴黎那边连葬礼都快结束了。
教廷更是不管他们死活,听说那个位置还花了点钱……也是,当教皇哪有不花钱的。
可是,那可是最纯洁的圣教啊,怎么会……
罗杰已是气急败坏,连着狠踹英诺森好几脚,吼道:“加冕礼还是要办!别听那些鬼话,越快越好!”
侍从们连忙应下,有人大着胆子问道:“那要找个医生,给教皇看看吗?”
国王倏然回头,吓得一圈人都缩起了脖子。
“看或者不看有什么用?”罗杰阴沉地说,“现在到了这一步,没有人再承认英诺森还活着。”
即便到了加冕的当天,教皇的位置上坐着个稻草人,和现在也没有任何区别!
你算计的好啊,路易,你这个活该下地狱的贱种!!
连教皇都被你折腾成了疯子,等你死了以后,恶魔会把你拴在炼狱里,永世不得脱身!!
巴黎人早就听见了这个消息。
伯纳德的徒弟,那位谦逊、良善、智慧的比萨人,Bernardo·Pignatelli,已经被加冕为新一任的教皇。
人们现在恭敬地称他为尤金三世。
听说主教们找到这位学生的时候,当事人仅是愣了下,说没想到这么快。
主教们略有些诧异,询问他难道早就知道教廷会选他。
尤金三世则回答,圣意一直招摇着他的前路,让过去和未来都光明可见。
这听起来的确是教皇该说的话。
在法国、德国、罗马,以及被多国信众追随尊敬的熙笃会之主——伯纳德,这四方势力的共同支持下,尤金三世顺利加冕。
于此同时,三方商路多向打开,连税法都由此修改,使得彼此通商往来都更加畅行无阻。
尤金三世加冕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公开认可了希尔德加德的圣名。
这的确是桩奇事。
众所周知,贤明美德如伯纳德,因为还存活于世,没有回到天国与上帝并列,都只是被人们口尊圣徒,无法真的得到圣伯纳德的称呼。
可那位远在德意志王国的修道院长,由于她有不可思议的通灵才能,以及上帝恩赐的灵视,如活似死,神通非凡。
早在十几年前,尤金三世还是年轻无知的时候,她便看清了神灵书写的命运,为尤金三世指点迷津,开辟灵智。
任谁都会意外,刚刚上任的教皇,竟然会力排众议,直接将活人封圣。
而那位圣女已经成功地预言了一场瘟疫,即便她得到王后的邀请,只身南下,但也早已备好充足的草药,庇护着一方民众躲过了死神的收割。
现在,圣希尔德加德已经来到了巴黎。
王后已等待她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