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醒来,埃莉诺都没有见到亨利。
她习惯性确认骑士们的轮值,而伊内斯十年如一日地安排妥当,在各处都安排好了可靠的哨兵。
“公爵大人,亨利邀请您共进早餐。”女官说,“昨晚他们似乎聊到深夜,中间还有侍从送了水果和糕点进去,时间太晚,他不想影响您的睡眠,便在城堡角楼的房间里休息了。”
埃莉诺问:“你昨晚还听见什么声音了吗。”
“没有,城堡里一直很安静。”女官说,“倒是有几只夜枭叫个不停,我还怕吵醒您。”
埃莉诺颔首,示意她为自己梳洗。
早餐被安排在风景得宜的某处宴会厅,从这里可以看见蜿蜒的河水,以及大半个领土的风光。
玛蒂尔达和若弗鲁瓦都没有出席。
亨利等候她的时候,随手抄录着圣歌,羽毛笔不时轻晃。
“好了,聊聊吧。”埃莉诺瞥了一眼早餐,胃口缺缺:“伯纳德都和你聊过什么?”
亨利看向早餐,意识到这里的菜肴的确与南方差距太大,低声示意仆从们端走,以更高规格再做一份。
“就这些吧。”埃莉诺说,“我很久以前吃过,不会不习惯。”
她嫁到英国后的几年,从城堡到宴会都被彻底改变。
事实证明,无论是贫瘠的伦敦,还是落魄的巴黎,贵族们都会更青睐来自南方的一切——毕竟那才是真正的繁荣。
“我很敬重伯纳德教士。”亨利说,“他和我讲了他的故事。”
前半段里,一个身材高大,样貌俊美的骑士,自愿放弃了自己的身份,去修道院里苦行多年,将寂寂无名的破落地方,经营到在全国各地遍布信徒。
熙笃会早已是足够操纵各地教士的庞然大物了,这头巨兽只有一个主人,伯纳德。
“所以,你表面是要去挑战他,其实是为了看清楚,什么人可以做到这一步。”埃莉诺缓声道,“他是教皇的老师,国王的重臣,如今在危险四伏的巴黎宫廷里仍旧可以站稳脚跟。”
亨利扬起眉毛:“我非常希望能拥有这样的老师。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希望他能一直留在诺曼底。”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明亮又投入。
“……直到伯纳德先生,不断地提到您。”
伯纳德的身份,在绝大多数时间里都是一个传教士。
他早年间凭借给无数修道院写信,让熙笃会如蒲公英般快速传播滋长,后面又得到巴黎宫廷的资助,带着军队在法国各地清剿异教,弘扬正教的道义与法度。
但与伯纳德来往最深的,居然是这个最初被他厉声警告干政,又心甘情愿为之臣服的人。埃莉诺。
“他不会什么都告诉你的。”埃莉诺淡声说,“他不算一个嘴严的人,但未必肯把宫廷里的旧事都讲给一个孩子听。”
“当然不会。”亨利眨眼。
埃莉诺沉默片刻。
“你威胁他了。”埃莉诺笃定地说,“而且你也利诱他了。”
亨利笑得很满足:“你果然都能猜到。”
人很难从他人的叙述里爱上一个人。
哪怕这些描述里掺杂着仙女般的外貌,黄金国一般的梦幻,又或者是各种善行的温暖。
可人很容易被他者的震撼所吸引。
——以及她者。
伯纳德在提及埃莉诺的每一次,都面带彻底的折服与效忠。
一个足以撼动整个法国的白发圣徒,会如同朝圣般谈论另一位被圣母赐福的高贵王后,这本来就罕见又离奇。
至少,在他停留于诺曼底的那几个月里,亨利几乎是在不断靠近着埃莉诺的影子。
他还处在稚嫩又满是狐疑的年纪。
他向往权力,更憧憬着远胜过路易的宏伟前景。
他清楚自己极有可能是下一任英国国王,也势必要与这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女人成婚。
即便那个人早已婚嫁,成为了旁人的王后。
“我听过你的许多故事,无数遍。”亨利说,“圣阿格尼丝修道院、炉粥处、勃艮第与克吕尼修会、圣母显灵,还有图卢兹……”
“我只见过你两次,埃莉诺,一次是孩童,一次是少年时,你在我的脑海里,像传说那样遥不可及,又弥足珍贵。”
“那么,你希望在我身上看到什么?”埃莉诺淡声道,“神迹,辉煌,还是借由我,感受到自己能成为更尊贵的人?”
少年凝视着她。
他许久没有回答,又缓慢地俯身更多,亲吻她的脸颊。
“我爱慕你的存在。”
从巴黎的焕然新生,到波尔多的无边繁华。你的足迹便如同春神的脚步一般,能给予无数人幸福与恩典。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埃莉诺,我只要你。
埃莉诺平和地吃完了早餐。
少年人的浪漫与亲爱的确令人动容,但她活了一百多岁,清楚男人都是什么样子。
也许亨利的话都是真的。但这些都不重要。
这场婚姻的本质永远都是政治交换。
接下来的一连数日,她都进入更加忙碌的谈判商讨里,和玛蒂尔达偶尔争执到口干舌燥,又都颇为满意。
波尔多的庞大商品都可以借由航线卖到北方,如果锁定他们的港口作独家往来,恐怕有些领主会气到双眼发红。
玛蒂尔达给出的价格一直称得上深思熟虑,既能保留恰当的让利空间,又能够为本土积累更多的优势。
她们对女人之间的合作渴望已久。
不知道为什么,若弗鲁瓦从没有出现过这场谈判。
在抵达诺曼底以后,这里的军备便加强了数倍,但安茹口音的人很少,英国口音的人更多。
埃莉诺在议定燕麦贸易之后,状似不经意地问:“最近怎么没有看到伯爵了?”
“噢,他恐怕不会再来打扰我们了。”玛蒂尔达抿茶道,“我可怜的丈夫,他旧疾复发,医生严厉叮嘱需要静养,不得随意走动。”
“这听起来倒也不错。”埃莉诺说,“我的意思是,我很遗憾。”
她们默契地交换着眼神。
埃莉诺不打算在诺曼底停留太久。
玛蒂尔达比她的丈夫更加守信,开始逐步偿还先前的贷款,哪怕这里面大半都是若弗鲁瓦借下的。
作为回馈,埃莉诺给出了更简短的建议,比如试试阿拉伯特色的战船。
亨利很少参与她们之间的谈话,更多时间用在剑术和骑射的训练上。
在妻子的闲暇时间里,他陪她一起打猎骑马,闲逛市集,或不时地准备一些小礼物。
有些时候,埃莉诺仍有错觉,像是自己有个隐秘又浪漫的情人。
她从未告诉过亨利,在几年之后,他唯一的政敌——英国的斯蒂芬国王,很快就要被一条鳗鱼噎死。
到了那个时候,他就可以回归伦敦,成为真正的雄狮。
当然,她也会借此渗透,直到能确认彻底掌握英国为止。
他们短暂地在诺曼底停留了两个月,与玛蒂尔达作别,共同回到波尔多。
直到看到妮拉的焦急神色时,埃莉诺才皱起眉头。
“玛丽出事了?”
“不,”妮拉咬唇道,“波尔多也没有问题——但是教会——”
“教会?”埃莉诺压低声音,“是哪里的教会?”
“北边的,准确地说,是那些北方的主教,联名请求教皇,共同要求扶持一个卡佩王室的男孩克洛德成为国王。”
埃莉诺倏然一静。
她知道会有这一天,没想到会有这么快。
教会的那些老狐狸们观望到现在,等北方领主们的争抢撕扯持续到精疲力竭的地步了,再顶着一副道貌岸然的嘴脸,出来定夺大局。
不是路易的弟弟,更不是其他领主们簇拥的继承人。
是一个看似血统纯正的王室远亲。
一旦这个男孩被扶持为新国王,整个法国都会彻底地由主教和教皇联手统治。
她沉默片刻,说:“我们需要召开会议。”
妮拉不假思索道:“我去安排,让娜会照顾好玛丽。”
“不,”埃莉诺说,“把玛丽也带上。”
妮拉愣了一下,仿佛没听见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让玛丽坐在我的右手边,”埃莉诺说,“如果这孩子觉得会议漫长无聊,不如在外面闲逛,再放她出去。”
不出多时,所有要臣齐聚会议厅。
当这些人看见玛丽正装出席的时候,表情先是讶异,然后又变得了然。
是的,人们都猜测过,玛丽是否会接任法国的下一个王位。
教会没有选择玛丽的答案也很简单,她是个女孩。
北方领主们宁可从各种稀奇古怪的地方找到新的男国王,也不会考虑玛丽这个名正言顺的女儿。
“我打算发动征讨。”埃莉诺平静地说,“不是战争,是从南到北的声势征讨。”
“路易临死前早已同意了对法典的修筑,按照新的继承法,玛丽会是他的继承人,也理应坐上王位。”
“你现在这么做,几乎是与整个教会为敌。”立刻有人开口道,“教皇恐怕第一时间会收到消息,紧接着就是派人让你们宣布自愿放弃继承权,否则便是绝罚。”
“那也许会是个更好的消息。”埃莉诺说。
人们闻言震惊地看向她。
“绝罚可意味着,南北的任何领主都可以攻打阿基坦!”
“到时候谁都敢过来挑衅咱们,甚至派兵突袭!!”
埃莉诺缓缓抬眼。
“这也意味着,阿基坦从此可以征伐任何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