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魔药

月火焚身

沉胤一把托起了怀里的男孩,把他放到了桌子上,心里升起一种极度荒唐的感受。

——他竟然被一个假发套和隐形眼镜给糊弄了过去,早在看见这小家伙拙劣的舞姿时,他就该有所提防,只是抱着侥幸认为那小家伙不会大胆到这种地步,但事实上他比他想象得还要大胆得多,比他之前遇到的问题学生过犹不及。

“你居然跟我跟到这种地方来?”

“谁跟踪你了!我在这儿打工!”男孩晃荡着绑着吊袜带的双腿,恬不知耻地回答。

沉胤抓住了男孩企图往他胯间探的一双脚尖:“打工?你妈妈呢?她不管你?”

男孩撅起嘴,抬起另一只脚踩在他的膝盖上,红了眼圈:“她躲债去了,我找不到她人。”

沉胤审夺着他的微表情,几秒后做出了判断。找不到人绝对是假话。

他松开手站了起来:“匹诺曹。”

“我才不是!”衣角一紧,被男孩攥住了,他从桌上跳下来转到他面前,张开双手拦住了他。

“让开。”他淡淡下令。

男孩仰起头盯着他:“不让!你休想就这么走!你是我今晚的客人,我脱衣舞也给你跳了,你亲也亲了,抱也抱了,你得对我负责!不然明天,我就把这件事告诉你所有的学生!”

沉胤一阵头疼,他不想在这儿跟这个小匹诺曹纠缠,于是取出了现金:“我付你服务费。”

男孩看了眼他的现金,眼神有一瞬间的犹豫,但嘴上斩钉截铁的:“我才不要钱!”

没有理会男孩,沉胤把钱放在了桌子上,再次下令:“让开。你既然在这里打工,那么我付过了服务费,你就没理由拦我。”

有个服务生见状赶了过来,对他连声道歉,同时把男孩拽到了一边。

没走几步,背后就传来了男孩哭泣的声音,走到秀场出口时,沉胤停下脚步,回眸瞥去,就见男孩抱着膝盖缩成了一团,肩膀一耸一耸的。

表演型人格。

“怎么了,那个金发小子不吸引你吗?”肩被拍了一下,Stiven的笑声传来,“我看他漂亮又可爱,应该在这儿挺受欢迎的,你要是不要,等会说不定就被别的客人抢走了,后悔都来不及。”

漂亮吗?可爱吗?

沉胤盯着那团身影,他没有类似的感觉,只是从刚才摘下那孩子面具开始,他的后脑麻麻刺刺的,像在经历低频电流治疗。

那是当初精神病院为了扭转他性向的厌恶疗法的一环,这一定是因为强烈的厌恶。

如果他能感知到情绪的话,绝不会此刻还站在这里,如此冷静地观察那个厌恶的对象。

“你对他有感觉吗,Eon?”

他眯起眼睛,不置可否。

——那是个非常难缠的孩子。

选择他的话,他完全可以预见,往后他的生活会因此发生一些他并不想接受的改变。

这么想着,他看见一个戴着爵士帽的男人走到了男孩身边,低头对男孩说了什么,然后搂住了男孩的腰,手背在灯光下显现出一片刺青。

“走吗?”Stiven勾住他的脖子,“还是你舍不得那个小甜心?我就说他很受欢迎吧。”

“走吧。”他转过身,一声惊叫却从背后传来,一回头,他就看见男孩被抱着上了楼。

楼上是封闭包厢。

“滚开,我才不认识什么莉莉丝!别过来!”沉野缩在沙发角落,抓住一个啤酒瓶,盯着面前的男人试图抵抗对方的逼近。莉莉丝是母亲的英文名——这一晚上他真是倒霉极了,他不但没有引诱到沉胤,还居然在这里遇到了追债的黑帮。

“我就说怎么看你那么眼熟呢,亚裔小甜心,原来我看过你的照片。我正在到处找你呢,你妈妈把你扔下了,交给我们抵债,你知道吗?”

“不会的!她才不会这么干!”他下意识地反驳,马上反应过来这可能是在套话,但已经晚了。

“那你打电话给她问问?”爵士帽看着他咧开嘴,金牙在灯光下闪烁着,像狮子捕猎的眼睛。

妈妈不会丢下他的。

沉野抓紧了手里的啤酒瓶,咬牙笑起来:“你想骗我出卖我妈妈,做梦去吧!”

“真是倔强的孩子,那好吧,我就只好先找你讨点利息了。”男人抓住他的脚踝,扑了上来。

沉野抡起啤酒瓶朝对方头上砸去,可手刚刚抬起就被扣住了手腕,啤酒瓶砸到了墙上,而他整个人被男人压在了下边,身体被翻了个面。

他奋力挣扎起来,但无济于事,但男人的体型比他壮太多,力量悬殊,在学校的格斗社团里学到的防身术根本派不上用场,裤子被一把扯断了,男人按住他的后颈,舔了舔他的颈侧。

“噢,小甜心,你闻起来真可口。”

“呜!”他大喊起来,却被捂住了嘴。

“咚咚”,门却在此时被敲了两下,门把手被拧了拧,但门被锁着。

但不过短短一瞬,门锁似乎被什么东西捅进来,发出咔地一声,紧接着门就被推了开来。

他抬眼看去,不禁一愣。

他以为已经离开了的男人站在那里,拔出捅进门锁里的钢笔,走了进来:“如果我没认错,您应该是墨西哥红龙帮的瑞恩先生吧?”

被称为“瑞恩先生”男人盯着沉胤打量了几秒,似乎认出了他是谁,整了整衣服,站了起来。

“这小子和莉莉丝不是被赶出了沉家吗?”

“但他仍然姓沉。苏莉莉是欠你们的债么?”

“不是我们的债,雇主是你父亲几个富豪朋友,我们不过是负责催债的。”瑞恩耸耸肩。

“那瑞恩先生现在做的事也算是在催债?”

见沉胤的目光朝他扫过来,沉野脸一热,攥住了断裂的丁字裤,跳下沙发蹿到了他身后。门外,刚才那个在他跳脱衣舞时就一直在的那个中年男人笑着朝他点了点头,递给了他一件衣服。

把衣服披到身上,他就发现这是一件很长的风衣,把他从头罩到了脚,款式有点眼熟。

他又看向前边的男人。

男人此刻只穿着衬衫西裤。

他低下头嗅了嗅身上风衣的领子。

一股幽暗的香气钻入鼻腔。

“当然,”包厢里传来瑞恩的笑声,“所以您的意思是,这孩子的债务问题,以后由您代表沉家来负责?”

他盯着男人的背影,伸手钩住了他的一缕头发,攥在手心里祈祷着,像挂在悬崖上无法呼吸。

“在找到他的母亲前,你可以通过这张名片上的电话和我联络。”

紧绷到极点的心一松,他浑身都有点发软。

沉胤这是愿意管他了?

生怕对方改变主意,离开秀场走出俱乐部大门一路他都像条尾巴一样紧紧缀在沉胤身后。

“喂,Eon,你刚才不会没有认出来这孩子是你那个弟弟吧?”与沉胤并排走在前面的中年男人时不时回头看着他笑,似乎觉得他很有趣。

沉胤没答话,只是捉住他攥着他衣角的手,扯了下来。等沉胤一松手,他就重新抓了上去,旁边的男人扫了一眼他俩,哈哈大笑起来。

沉胤停下了脚步:“Stiven,如果你继续留在这儿看我的笑话,我们的交情就到此为止了。”

“我发誓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那个叫做史蒂文的男人憋着笑,“有些问题,我们回头讨论。”

一路跟着沉胤到了停车场,他又故技重施,沉胤一打开车锁,他就拉开车门钻到了副驾驶位置上,自己扣好了安全带,然后看着沉胤。

沉胤盯了他几秒,最终还是坐了进来。

“沉野,我不是你的监护人,没有照顾你,替你解决麻烦和债务的义务,那是你妈妈的事。”

“我,阿欠——”沉野打了个喷嚏,发觉自己在打哆嗦,秀场里温度很低,他可能感冒了。

沉胤按开了空调,温度调到26度。

等他的手一离开,沉野就把温度拧到了30度。

“可是我妈进沉家的时候和爸爸是登记过的,爸爸去世之前又没跟她离婚,也没说要把我们赶出去,就说明他认我这个儿子,大姑姑凭什么赶我们走?就凭遗嘱上没我们的名字吗?”沉野眨眨眼,轻而易举地又挤出了眼泪,“现在妈妈不见了,我又没地方住,才会到这种地方来打工,可你看,黑帮找不到她就会来找我,沉家不管我,你也不管我,以后我该怎么办啊?”

那都不关他的事,沉胤冷漠地心想。

何况今晚这小家伙会出现在俱乐部里遇到他,绝不可能是巧合,而是安排好的又一出戏。

虽然那位黑帮的头目并不是假冒的,一个被逐出了沉家的曾经的交际花也没有能力调动黑帮的头目来打配合,但只能说明他父亲的那位情妇欠债是真的,她利用这点,拿自己儿子的命赌,赌他有没有同情心。

但很可惜,他早就丧失了感知情绪的能力。

所以这母子俩是注定要输的。

“呜呜呜......”可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男孩显然觉得自己演技绝佳,把他的审视当做鼓励,越哭越起劲,从小声抽泣变成放声大哭,眼泪连着鼻涕一块往下掉,把隐形眼镜都哭出来了。

不想被弄脏车椅,他从口袋里取出手帕,递了过去:“好了,别哭了。”

男孩接过手帕擦掉眼泪,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摘掉了隐形眼镜的黑眼睛眨巴眨巴地盯着他的脸,湿漉漉的睫毛忽闪忽闪:“哥哥你用的什么香水啊?好好闻呀,我一闻,心就跳得好快。”

“......沉野。”他有必要和这孩子说清楚。

“嗯?”

“我对小孩子不感兴趣。”

“我不是小孩子了!”男孩大声争辩,“我成年了,只是长得比较显小!”

沉胤审视着对方。

根本不像。

虽然很多亚洲小孩都是这样,不像混血儿和欧美人成熟得快,资料也是这么显示的,但苏莉莉既然伪造了亲子鉴定,说不定这小撒谎精连护照卡上的年龄都造了假,现在还根本没成年。

如果是这样,刚才他甚至...算是犯罪了。

车厢里温度太高了,沉胤松开了一颗纽扣,视线从男孩脸上移开:“你住哪?我送你回去。”

“我说了,我没地方住。”小家伙嘴依然很硬。

“如果这是事实的话,考虑到你的情况,我只能把你送去儿童保护局,他们会给你分配一个监护人。”他平静地恐吓道。

话音刚落,男孩变了脸色,立马招供:“州立大学东边的学区公寓,我暂时住朋友家里。”

“是这里吗?”

沉野看了眼公寓楼牌,很不想承认就是这里,但也只好点点头,万般不情愿地下了车。

这两年因为流浪青少年群体激增,加州增加了一条新的法案,二十岁之前的青少年都需要监护人进行监管,没有监护人或者监护人失责就算孤儿,儿童保护局有权为孤儿寻找新的监护人,如果没有30岁以上的亲戚或朋友能够接任监护人,那么就只能寻找合适的寄养家庭。现在妈妈欠了赌债下落不明,万一沉胤真把他送孤儿院去,说不定CPS真会为他分配一个寄养家庭。

他可不想莫名其妙多一对养父母出来。

“衣服要还给你吗?”他攥住身上风衣的领子,打算如果沉胤要他还,他就再给他表演一次脱衣舞。

没想到驾驶座上的男人目不斜视:“不用。”

那他就把这衣服挂Ebay上,配上沉胤的照片,估计能上卖不少钱。

“你的松鼠在后备箱里。”

听见沉胤的声音,他愣了下。

他没打算提奇奇的事,还想着下次以这个为理由接近沉胤,没想到沉胤不给他留机会。他来到后备箱处,刚把小松鼠公仔抱到怀里,阿斯顿马丁就扬长而去,扬了他一身灰。

在草坪上跺了跺脚,他看着那辆远去的阿斯顿马丁大骂:“死同性恋,衣冠禽兽!”

“小野!”

他被吓了一跳,朝楼上望去,卓瀚半个神子探出阳台外边:“那不是Eon教授的车吗?”

在沙发上坐下来,沉野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卓瀚把热牛奶放到他面前,给他披了条浴巾:“怎么会是Eon教授送你过来啊?”

不打算告诉卓瀚事实,他只好说:“在酒吧里遇到了一个变态,我就打电话给他了。”

“变态?”卓瀚睁大眼,“什么样的变态?”

“我不愿意,他就想强迫我。”

“你不会遇到瑞恩先生了吧?”

沉野点点头。

卓瀚叹了口气:“你运气真不好......他是俱乐部的老客了,现在虽然也算混到了旧金山上流圈子里的,但实际还是个黑手党,去年听说他结婚了,好一阵没来俱乐部,我以为他不会再来了呢,对不起啊,我忘记提醒你要小心他了。”

“算啦,这事不能怪你。”毕竟卓瀚也不知道妈妈的债主们雇的催债人就是瑞恩。

“对了,你今晚有没有遇到一个叫Leo的?他也是服务生,他去了吗?红头发,蓝眼睛,打了个鼻钉。”

“没印象,怎么了?”

“他是我的学长,我跟他挺熟的,但这几天一直联系不上,我都有点怀疑昨天新闻上那个会不会是......算了,我再打个电话。”说着,卓瀚拿着手机去了阳台。

想起昨天那具咽喉血肉模糊的尸体的模样,沉野一阵反胃,冲进洗手间里干呕了几下。

脱掉衣服冲了个澡,男孩站在镜前,上下打量着自己。

虽然确实成年了,但因为是早产儿,他骨架纤细,长得不高,毛发也天生稀疏,他没法不承认和同龄的欧美裔青少年比,自己的确看起来有点显小了,无怪沉胤会将他当小屁孩。可放在亚裔同龄男孩里的话,他这样还挺正常的,而且刚才在俱乐部里,沉胤好像对他的身体也不是全无兴趣。回忆着刚才的情景,他不禁感到耳热——如果不是莫名其妙被识破了身份的话,沉胤说不定在俱乐部里就会把他要了。

这么想着,他顿时又有了信心,拿手机点了几瓶牛奶和钙片外卖,然后凭记忆输入了沉胤名片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您好,这里是奇点深空探测科学技术公司,请问您是哪位?”

果然是商务号码。

沉野压低声音:“您好,我需要联系Eon先生,是关于他弟弟的债务问题。”

那头似乎愣了下:“等会,您稍等,我问问董事长。”

沉野攥紧了手帕。

音乐响了一会,电话那头又传来了人声:“您好,您可以联系用What's up联系这个号码。”

沉野立刻记了下来。

刚刚走进自己房间,沉胤的手机就又震动起来。

这次来电的不是公司前台,而是他的保镖。

“Eon先生,您让我检测的那瓶威士忌,没有任何问题。”

“我知道了,谢谢。”

刚挂断通话,他屏幕上就跳出了心理医生的来电提醒。

“Eon,刚才在酒吧里,你状态似乎有点不对劲。”

“没什么。”沉胤扫了眼几个小时前自己的心率记录,“可能是酒精造成的。”

“Eon,我是你的医生,你应该对我坦诚一点。”

史蒂文语气严肃起来。

心理医生的敏锐令他叹服,他无奈地笑了下,像个病人那样如实回答:“当时我心率加速,体温升高。”

“什么时候?是那小子跳脱衣舞的时候,还是他坐在你怀里的时候?除此以外呢,有生理反应吗?”史蒂文以医生的口吻询问,问得很直白。

“当然。”他坦然承认,“我的性功能很正常,只是大脑和身体之间的神经传递有点脱节。当时他坐在我的腿上,那种程度的物理刺激,我很难没有任何反应。但我认出他是谁以后,我很肯定,大脑产生的波动是厌恶。”

“身体兴奋,脑子厌恶?你这不就是心口不一吗,Eon,”史蒂文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但很快打住了,“开个玩笑。我相信你。一定有什么原因让你这么肯定,是不是?”

“Steven,你应该很清楚十几年前精神病院是怎么治疗同性恋的,”沉胤点燃了一根烟,“和那孩子接触时,我的大脑就像被电流穿过一样。”

电话这头,经验丰富的心理医生怔了怔。

在精神病院工作的那段时间,他曾经亲眼目睹过那种名为“厌恶疗法”的项目——一面强迫同性恋观看同性色情影片,一面进行电击,由低到高,直到他们浑身抽搐口吐白沫,每次遭受电击的痛苦牢牢与欲望嵌合,变得密不可分。

正因如此,他一直怀疑Eon的病症并非全然是由失踪期间遭受的心理创伤大脑产生的保护机制导致,而早在当年被父亲送进精神病院治疗那段时间,他的情感兴许就在经受那种如同酷刑般残忍的“治疗”下,被剥皮剔骨般的去除了。

所以,电击的感受,必然与厌恶相关。

“但是Eon,”史蒂文劝说道,“无论是厌恶还是喜欢,能刺激到你休眠的神经,不就是难得的良药吗?别告诉我你没有把那可怜的孩子接回来。我听说了你父亲葬礼上发生的事。”

“我想再考虑一下。”

“有什么好考虑的?患病后的这二十多年来,你有遇到过一个能像他这样刺激到你的人吗?想找到另一个,你还要花多长时间,尝试和多少人接触?我知道你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恢复正常,但你不想早点找回自己的记忆吗?”

目光游离到远处那片绵延至海边的红杉森林处,沉胤静了几秒,挂断了通话。

回到书桌前,他取出抽屉里的那根被他捡回来的袜带,握在手里摩挲着,又放在鼻底。

嗅了嗅袜带后,他不禁蹙起了眉。

乳木果的味道就快要淡去了。

任他再如何深嗅,也榨取不出更多了。

“嗡嗡,”这时,桌上的手机震了震,他看了眼屏幕,是Whats app跳出的好友请求。

“沉先生,我是墨西哥红龙帮的瑞恩。关于你弟弟的债务问题,我们需要聊一聊。”

半个小时前他才刚刚跟瑞恩聊过。

满心嘲谑地审视着对方故弄玄虚的资料页,沉胤将网址复制放进了自己公司的卫星app里,没一会,一个IP地址就暴露在了他眼前。

如他所料,就是之前他导航的目的地。

小匹诺曹。

真不聪明,但也真凑巧。

难得一遇的良药吗?

那不妨诱捕回家,试试看。

--------------------

马上把崽子领回家了

领回家更好磕,磕死我了

上一章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