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意安安静静地抱着霍随,眼睫轻轻眨动着,情绪在他怀抱里一点点沉淀下来,渐渐平稳。
他以前是真的把齐怀川当成大伯,当成亲人看待的,尽管内心早有揣测齐怀川的不轨行径,但总念着几分情分,不敢深想。
当真要与人决裂,心中并无快感,反倒是一股说不出的难过涌上心头。
在外面他还可以撑着一副镇定无畏的模样,可一看到霍随,所有的情绪瞬间决堤,几乎是本能地凑过去,想从他身上汲取些安慰。
霍随轻轻揉了揉他的后脑勺,温声询问,"好点了吗?”
“嗯。”许知意慢慢松开环着的手臂,抬头看向霍随,眼底的光亮闪了闪。
霍随见他情绪安稳了下来,才轻轻扣了扣他的手腕,凑上前低声问道,"今天是不是碰到什么事了?”
为什么会如此难受?
“我遇到齐怀川了。”
“齐怀川?”霍随眉头微蹙,反应片刻才回忆起这个人是谁。
“他是,我爷爷的大徒弟也是义子,是齐衡生的父亲。”
许知意垂下眼眸,突然觉得这一串头衔说起来好陌生。
他从没想过要对爱人隐瞒,便一五一十地跟霍随讲了起来,尤其是说到齐怀川将同德堂并入人民医院时,那份难以接受几乎要从语气里溢出来。
“……同德堂其实早就倒了,从爷爷被带走、父亲去世的那时起就已经信誉崩塌了。
我也清楚自己没能力守住它。可即便如此,我也绝不会同意让它并入人民医院。”
“我是不是很自私?”
或许并入医院是好事,或许真能因此留下传承,或许会有病人得到更好的救治,但是,他不甘心啊……
“不会。”霍随用力攥紧许知意的手,掌心的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才是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同德堂该如何处理就应该由你说了算,你不需要因此有一点点的内疚。”
他家知意家里出事那年才16岁,很多事情只能眼睁睁看着发生。甚至本该属于他的家产,都在不知不觉中被亲近的人拿走。
没人能告诉当时的他该怎么做,该怎么走下去。
他的家产,原本就理应由他来处置,旁人哪来的资格质疑!
许知意淡然一笑,思绪飘远:“我其实是很愿意让许家医术留下传承的,就算是让给齐怀川也不是不行。
但,接手的是为什么是人民医院……凭什么?”
许知意还清楚地记得,当年同德堂被人民医院打压攻讦的场景。
而这一切的起因,是他爷爷救助了一个本必死无疑的反革命“坏分子”。
那人被抓去游街,背地里不知挨了多少拷打,游到半路就直挺挺晕了过去。有好事者把人抬到人民医院,没一会儿就被像扔垃圾似的丢了出来。
爷爷远远看着,终究是不忍心。偷偷给人灌了一碗参汤,续了半条命。
结果还是被发现了……接踵而来的是对同德堂铺天盖地的咒骂、举报,本来中医的治疗理念就很遭人诟病了,爷爷的行为更是直接被打成了反革命一派。
当时带头攻讦的就是人民医院!他们甚至想把跟爷爷有关的所有人连根拔起。
爷爷见状,主动与所有人撇清关系,将所有罪责一力扛了下来。
“但是,当时我父亲也接着出事了……”
许怀桦那时正忙着救治一个小女孩。明明已经找准了病因,可不知是不是药下得重了些,孩子的病情竟又反复起来。
女孩的父母早被外面的流言蜚语搅得心慌,对同德堂彻底没了信任,当天就带着孩子转去了人民医院。谁也没料到,女孩就这样去了!
人民医院自然是不认账的,反倒变本加厉地谴责许怀桦的行医水准。尤其是他那套中西结合的理念,被他们指着鼻子斥为"祸乱根源"!
“革委会认可了人民医院的说法,把我父亲带走了。”许知意的声音很轻,像是从远方飘来,
“虽说没几天就放回来了,可父亲那时的精神状态已经不好了……”
可那对女孩的父母既不接受赔偿,也不肯调解,竟直接把孩子的遗体抬到了同德堂门口,放出话来要“一命还一命”。
这样闹了好些天,没人敢再进同德堂的大门,同德堂的百年信誉在外界这场腥风血雨中早就土崩瓦解。
他们甚至差点冲进家里把许知意抓走,黑长的指甲就差一寸就戳到许知意的眼睛。毕竟他们孩子没了,总得找个人来偿还这份代价。
“父亲离开前的那天,最后摸了摸我的头,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然后真的为此还命了……”
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许知意双眼早已泛红:“好像一夕之间,我家就没了,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事情并没有像他父亲承诺的那样会好起来,甚至在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处于茫然无措的状态。
他从前被家里保护得太好,都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这场狂风暴雨。
尽管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是被好好地护着。爷爷耗尽最后的人脉,没让他受到半分牵连。
霍随听得心疼不已,眼眶都红透了,他将抱入怀中许知意搂紧,无声得安慰他。
书中只用“家庭变故”“成分低下”“爷爷改造,父亲自尽”寥寥数字带过的许家过往,此刻却化作千斤重的碎片,扎得人喘不过气。
“也许是许家该有这一劫吧。”许知意的声音裹着层哑然的自嘲,树大招风,他们许家同德堂近百年的招牌,早已扎了某些人的眼。
虽说自认了这场劫难,但是,许知意眼底掠过一抹寒芒,
“但是!我绝不会忘记人民医院在此期间的推波助澜,他们凭什么,凭什么还能得到同德堂……”
齐怀川,你可以选择沉默自保,可以自寻生机,树倒猢狲散,我全能理解。可你不该,不该堂而皇之地把同德堂并入人民医院!这跟背叛有什么区别!
你对得起爷爷吗……
霍随轻柔地擦去他眼角的泪水,说着哄他的话,语气中却满是认真坚定,
“我陪你去把它拿回来,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