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学民前两天接到了老师发来的电报。老师在电文里说,自己收的小徒儿要到宁城办事,若是来找他,希望他能多帮衬着些。
老师不常找他,这次既开口托付,他自然很是上心。于是,他立刻给老师回了封电报,仔细询问那位小师弟的身形相貌、到达时间等信息。
虽说他和老师名义上只是普通师生,却因同姓徐,算是本家,心里总有种格外的亲近感。更何况,当年若不是老师怜悯给了他一口饭吃,他恐怕早就饿死在街头了。
尽管自己性子愚钝,没能继承老师的衣钵,可他心底早就把老师视作唯一的师傅,更当作了家人。老师的弟子,自然也就是他的小师弟了。
小师弟来宁城,他总得尽尽地主之谊,哪能坐等师弟找上门?理当亲自来接人才是。
许知意看向徐学民的眼神里满是好奇,同时心里泛起几分暖意,他着实没料到,老师特意嘱咐过可以去投奔的这位“师兄”,竟然会亲自到火车站来接他们。
他扬起笑意开口道,“老师有跟我提过师兄,让我到了宁城一定要来向师兄问好。我们本来打算在宁城安顿好就去找您,没想到师兄竟直接在月台等着了。”
徐学民语气温和,“老师早就叮嘱小师弟会到宁城来,我自然该来接你们的。也算是师兄尽份心意。”
他接着问道,“路上可还顺利?”
许知意笑了笑,“谢谢师兄挂心,多亏有三哥在,一路上很顺遂。”
徐学民看了眼霍随,知道他就是老师电文里提及的待小师弟极好的三哥了,客气地朝他颔首致意。
“顺当就好,奔波劳累辛苦你了。”
霍随早在看到人走近时,就悄悄松开了牵着许知意的手,听到来人是许知意的师兄,人看着也不难相处,他心里也很是高兴,咧嘴笑道,
“不辛苦不辛苦,尤其见着徐同志,什么累都消了,跟见了亲人似的。没想到我们一到宁城就能有亲人接待!”
徐学民眼含和煦笑意,“老师说霍同志也算他的半个徒弟,你跟小师弟一样喊我师兄就好。”
霍随眼前一亮,连忙伸手去握对方的手,笑得一脸热络,“师兄好!师兄好!我老早就盼着喊这么一声了,听着多亲切啊!您叫我小霍就行!”
徐学民瞧着霍随,觉得这人倒挺有意思,浅浅点头,伸手要帮着拎行李,说道:“我在革委会附近安排了招待所,带你们先去落脚。”
霍随连忙抢过行李,忙道,“哪能让师兄动手,我力气大,自己来就行!”
听到对方在革委会附近安排了招待所,他更是心神一动,革委会?师兄还是革委会的人?
“住那边会不会太叨扰您了?”
许知意也是朝师兄看去。
徐学民摆摆手,语气恳切,“放心住就是,革委会下属的招待所本就是方便外来同志落脚的地方,条件还算过得去,我不过是提前打了个招呼,谈不上叨扰。”
他又特意补充道,“我也住那附近,你们有什么事找我也方便。小师弟好不容易来一趟,总得给我个关照的机会才是。”
霍随听他这么说,当即眉开眼笑,“那我们就全听师兄安排了。”
许知意也跟着露出不好意思的笑,轻声道,“劳烦师兄了。”
……
徐学民先领着两人去招待所安置行李,给他们开了相邻的两间房。屋里收拾得干净利落,床铺被褥看着都是新换的。霍随一看,忙不迭地连声道谢。
想着两人一路劳顿,徐学民便提议就在招待所用餐。
“这边招待所自带食堂,一日三餐虽然都是家常便饭,简单些但管饱。小师弟你们住着尽管放宽心,吃饭直接来食堂就行,不用客气。”
听着师兄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帖周到,许知意内心熨帖,“谢谢师兄。”
“不用跟师兄客气。”
招待所的后勤负责人显然认得徐学民,见他带着人来吃饭,立刻热络地打招呼,还特意腾出一处清净的角落让他们落座。
食堂的饭菜虽只是寻常的家常口味,盛给他们的分量却格外实在,甚至特意端了两份小炒菜过来,看里面的肉片数量绝对是开小灶了。
“主任,您们慢用,有需要随时喊我!”
后勤负责人话音刚落,徐学民便客气地点头致谢,“这两位是我师弟,要在这儿住些日子,往后还得劳烦您多关照。”
负责人脸上立刻堆起笑,“这还用主任交代?到了咱们招待所,哪能不周全招待!”
毕竟是主任带来的人,房间清扫得都比往常更干净;三餐供应只要他们来吃,虽说不上多好,管饱是肯定的。
徐学民满意地点点头,客气地道谢。负责人又客套了几句,便识趣地离开了。
霍随朝许知意飞快眨了下眼,压低声音凑过去,“你咋没说咱师兄来头这么大啊?革委会主任?”
“不是革委会主任,是下属办公室主任。”徐学民耳尖微动,唇边扯出一抹淡笑,“师兄离革委会主任的位置还差得远呢。”
霍随脸上漫开笑意,也不尴尬,随即恭维起来,“我就说一看到师兄就觉得是人中龙凤,气度不凡,果然如此吧!”
不愧是老师让来找的人啊!这身份摆那儿就能帮上大忙!
许知意心里也有些意外,老师只提过师兄在革委会做事,却没想到他竟是实权部门的负责人。
饭间气氛很是愉快,听说小师弟本身就是宁城人,徐学民颇为意外,“那小师弟怎么到了庆城?是知青下乡插队去了吗?”
“是的。”许知意垂下眼眸,“我是三年前去庆城下乡的。”
“因缘际会去了学校图书馆工作,在那儿碰到了老师,得老师看重,被收为了弟子。”
徐学民微微颔首,“那会儿我刚调职来宁城不久,没遇上小师弟,不然说不定早就一见如故了。“
许知意浅浅勾起嘴角,“现在能跟师兄一见如故,也不算晚。”
霍随接过话头,脸上挂着笑意,“也是赶巧回来办事,能在宁城碰上师兄这么个熟人,还得您费心招待,真是走了好运了!”
徐学民心思微微一动,看向两人,“小霍这次陪着师弟回来,是有什么要紧事?不妨跟师兄说说,看看我能不能帮上忙。”
知青按政策是不能轻易返城的,小师弟这趟急匆匆回原籍,只说是来办事,偏老师又反复叮嘱要多照看,想来他要办的,定是件棘手又紧要的事。
而且,小师弟明明是宁城人,却对家里人半个字不提,这里头怕是藏着不小的隐情。
霍随转头看向知意,老师既特意让找这位师兄,想必是信得过的。他们刚到宁城,人地两生,师兄在革委会任职,算得上本地熟门熟路的人,找他打听事儿再合适不过了。
许知意指尖微蜷,沉默了片刻,才抬眼望向徐学民,轻声开口道,“不知师兄是否听过,三年前宁城许氏同德堂的事?”
许氏同德堂?徐学民神情微动,似乎有些印象,
“难道,小师弟是?”许氏同德堂的许?
“没错,”许知意淡淡道,“我是许氏同德堂的后人。”
“当初被判劳改的许载德,是我爷爷;那个畏罪自杀的许怀桦,是我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