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省迁葬从来不是易事。一路要办的证明、要跑的申请、要衔接的安排,桩桩件件都繁琐又耗神。
霍随早早就把这些琐事揽到自己身上,他不想让许知意在承受丧亲之痛时,还要分心应付这些杂事。可许知意却摇了摇头,执意要把更多事接过来自己做。
“三哥,我没事的。”他垂着眼眸,声音很轻却带着股执拗,“真的没事,我能处理的。”
见霍随依旧皱着眉、满脸担忧地看着自己,许知意勉强撑起一点笑脸:“我现在真的一点问题都没有。我答应过爷爷,会好好的。爷爷在看着呢,我不能让他担心。”
“何况,”他抿了抿有些发白的唇,补充道,“我不能仗着三哥对我好,就把所有事都甩给你。”
霍随敏锐地察觉到,刚失去最后一个亲人的许知意,内心正被惶惶不安裹挟着。他轻轻揉了揉对方的头,目光满是认真与温柔:“你可以仗着我对你好,我允许的。”
“许知意同志,你可是我老婆。忘了我们签过婚书了?我们是天地认证、长辈应允的一对儿,本就该同为一体,同甘共苦从不是嘴上说说的空话。为爷爷处理这些事,对我来说哪里是什么负担?那也是我爷爷。”
他指尖悄悄扣紧许知意微凉的手,眼眸深深地望着爱人,语气添了几分郑重:“况且,我可是当着爷爷的面许下承诺,要好好照顾你的。”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就算将来离去,也要一起入葬;下辈子、下下辈子,我还要跟你在一起。”他一字一句重复着承诺,声音温和又坚定,
“别担心,我会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
许知意紧绷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决堤,他上前搂住霍随的脖子,将脸埋入他的颈弯,压抑许久的哭声瞬间涌了出来。尽管外表一直强撑着镇定,可失去最后一个亲人的恐惧早已在心底扎根……就好像这世间真的只剩自己孤零零一个人了。
直到霍随的话钻进耳朵,一遍遍告诉他“他们会一直在一起,他不会是一个人”,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脆弱才彻底崩塌。
“三哥,我……我没有亲人了……”他哽咽着,话语断断续续,带着难以掩饰的无助。
霍随的眼眶也红了,他用力将人搂得更紧,仿佛要把自己的温度和力量都传递过去:“我在!我就是你最亲的人,我家里人也都是你的亲人,我拥有的一切,全跟你共享。还有徐老师,他也一直记挂着你呢。知意,你永远都不是一个人。”
许知意的眼泪浸湿了霍随肩上的布料,半晌后,他眨掉眼角的泪,声音嗡嗡地回应:“嗯。”
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好像真的被填满了些,终于定了定。
……
霍连胜因为部队规矩严格,没能亲自陪爷爷走最后一程,却特意帮忙寻来上好的木料,为爷爷置办了棺木。
只是想起这事难免唏嘘,西北刚遭了冷风暴天灾,不少人没能熬过去,棺木的需求也跟着多了起来,想要置办一副好棺木,难度反倒比平时大了不少。好在最后总算置办到了,这也多亏了阿诺的帮忙打听。
阿诺也一直跟着忙前忙后。尽管许知意反复说不怨他带来的平反信,甚至感谢他让爷爷能走得没有遗憾,可阿诺心里始终藏着自责,主动帮着跑了不少流程,让爷爷能以自由身最快速度顺利返乡。
临行前,他对着爷爷的棺木磕了三个响头,每一下都满含那段艰难日子的情谊;送他们去火车站时,又红着眼眶哭着叮嘱:“知意……你们要一路平安。”
许知意眼眶也有些泛红,轻声应道:“好。”
他上前轻轻抱了抱阿诺:“你也要好好的。”
阿诺吸着鼻子,脸上还挂着泪痕,却格外认真地说:“我一定会去找你的,到时你可别不认得我了……”
许知意闻言,唇角轻轻扯出一点浅淡的笑意,目光柔和:“我很期待我们再次相见。”
阿诺就站在月台上,一直望着他们护送着爷爷的棺木上了火车。直到火车缓缓开动,他还在原地挥着手,一步三回头地望着列车远去的方向,许久才慢慢转身离开。
……
从西北到宁城,两千多公里的路,许爷爷过了头七才终于“到”家,准确说,是十天后,才真正入土为安。
不过短短几天,尽管霍随一直在身边处处上心、替他扛下大半琐事,许知意的脸还是不可避免地瘦了一圈,脸色也透着掩不住的苍白。
等终于回到宁城,看着爷爷得以入土为安,霍随一时间竟有些庆幸般感慨这寒冷的天气,正因为这般低温,爷爷就算在路上多耽搁几天,也能走得“安稳”些。
许载德最终被葬在许怀桦的墓旁。
下葬这天,许知意垂着眼眸,神色静默,一身素衣裹着清瘦的身子,正为爷爷披麻戴孝。他握着铲子,一下下往冻得坚硬的土里挖,冬天的土本就难挖,每一下都格外吃力,可他的动作始终没停,像是要亲手为爷爷筑好最后一处安稳的归处。
霍随也穿着素衣,在一旁卖力地帮着挖。偶尔抬眼瞥见旁边许父的墓碑,想到如今又添了爷爷的新坟,忍不住暗自叹气。
人这一生,生老病死向来是无法打破的常理,就像曾听过的那句话:成年人的必修课,就是坦然面对亲人的离世。
可道理归道理,心底的悲痛终究还是需要时间慢慢抚平。
霍家人早就赶来了宁城。除了大嫂陈丽要在家照顾小阳光,霍志诚与梁小琴夫妇、还有霍连兴,都在霍随和许知意抵达前就到了,此刻正一同帮着挖土、料理后事。
梁小琴看了眼一旁埋头挖土的许知意,见他比上次见面清瘦了太多,忍不住默默抹了把泪,轻轻叹了口气。
还是老二霍连胜传回来的消息。他们自从知道霍随带着许知意去了西北,就一直跟着忧心;后来收到霍随寄回的平安信,才算稍稍放下心来,还想着两个孩子能在西北陪老爷子过个年,也是件暖心的事。可谁能想到,才过去没多久,就传来了老爷子离世的噩耗……
好在,许老爷子的冤屈最终得以平反,总算是了了一桩心愿。这么想来,也算是喜丧了,老爷子终究是有个圆满的善终。
……
掩埋下最后一抔土,众人一一对着新坟叩首,送完了这最后一程。
许知意望着周围满心关切他的大家,笑着落下了最后一滴泪,轻声对新坟说道:“爷爷,您放心吧,我遇到了很好的爱人,还有很好的一家人,我肯定会好好的。”
说罢,他又深深凝视着墓碑,带着释然,也带着不舍,
“您,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