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天已入了冬,湿冷的寒意夹带着冷冽的风,清晨的田埂与草叶上总凝着层薄霜。好在初九这天,天公作美放了晴,暖融融的太阳照在身上,连骨头缝里都舒坦了些。
霍随从厂里借好了三轮车,一大早就载着许爷爷、徐文思老师和许知意往沅水大队去。
虽说太阳升得早,晨间气温却还没上来,风刮得依旧刺骨。三轮车一动,冷风更是直往人脸上扑,他忙转头嘱咐大家戴好帽子,用围巾裹紧口鼻。
许知意听了,也连忙探身到前座,伸手帮他把松了的围巾扯好、系牢。
霍随咧嘴一笑,握着车把半回过头:“我妈前几天就带着大嫂回去了,二哥已经在家了,大哥今天也会赶回来。我爸这边的叔婶、姑姑,我妈那边的舅舅、姨妈和外公外婆,到时候都会来。”
他笑着补充道:“虽说这年头大家都不富裕,平时少走亲戚,但这种认亲的大事,总得叫上正经亲戚们见个面。”
说着便转回头扶稳车把。大嫂如今胎像稳了,他妈带大嫂回去住几天,一来是帮着操持认亲宴的席面,二来也是挨家挨户通知亲戚,确保霍家这边一个都不会少。他自己的爷爷奶奶虽不在了,但外公外婆都还在,到时候也会到来。
霍随上次跑汽水厂的运输单子,足足得了二十筐汽水,每筐二十四瓶,如今家里还剩不少。天冷后许知意不大爱喝,他便挑了些留下,又搬了十五筐到三轮车上,打算一并拉回去。办席面哪能没有饮料啊,这些汽水正好派上用场。
“哇,这么多人呀,好热闹!”
许知意一听要见这么多亲戚,脸上悄悄泛起几分不好意思,心里却止不住地高兴,这分明是霍叔霍婶把这事放在心上的郑重。
今天不只是他的生日,大家要为他庆生,霍叔霍婶还会当着众人的面,正式认他做养子。更让他熨帖的是,爷爷和老师这两个他最重要的亲人,都会在一旁见证。他偷偷抬眼望向前面骑车的三哥,眼底亮闪闪的,嘴角也忍不住向上扬着。
霍随笑了笑:“都是自家正经亲戚,总得照个面认认人。”他随后一本正经提议,“你要是不好意思,到时候全程挂着点笑就行。”
没想到许知意还真点了头。
许载德见状忍不住笑了,开口劝道:“这么多人特意来为你庆祝,还是要跟长辈们搭几句话才好。”
徐文思也跟着附和:“没事的知意,大家都是一片好意,不用怕生。”作为看重知意的长辈,他此刻也格外感慨霍家人的真诚与用心。
有爷爷和老师陪在身边,许知意心里顿时踏实下来,心里存的那点拘谨也散了大半。
……
三轮车一路顺遂到了霍家门口。院子里早已忙开,梁小琴正领着几个妯娌、婶子热火朝天地备着食材。
她眼尖,一眼瞥见门口的车,当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意盈盈迎上来:“哎呀,你们可算到了!”
梁小琴立刻招呼起来,让提前回来的老大老二领着许爷爷和徐老师进屋歇着,自己则热络地拉过许知意,向在场亲戚介绍:“这就是我跟老霍要认的养子,许知意!”
亲戚们瞧着许知意,白嫩俊秀,瞧着脸嫩,听说是跟霍三差不多的年纪。虽说心里纳闷,霍志诚夫妇怎么突然要收个这么大的男娃当养子?但霍家既放了话,办席请大家吃饭,不用随礼,只图个热闹,顺带给孩子庆生,哪有不来的道理?
这会儿见了许知意,亲戚们不管心里藏着啥想法,都笑着跟他搭话:
“这孩子长得真俊!”
“头回见吧?我是你姨母!”
“哎呀,论辈分,你叫我二叔母就行。”
有叔叔辈的还朝他点头:“祝你生辰快乐!”
各式话语涌到耳边,许知意听得有些发懵,只一个劲朝大家点头笑,手都不知往哪儿放。
霍随搬着汽水进院,见状笑着打圆场:“大伙儿也太热情了,知意脸皮薄,可没我们这般经得起逗。谢谢各位叔叔婶婶、舅舅舅妈特意来给知意庆生!”
梁小琴也跟着打趣:“可不是嘛,还没开席呢,你们先找地儿坐坐歇着,等会儿开饭了,让我们小寿星给大伙儿敬酒。”
众人听了,这才笑着散开些。梁小琴趁机拉过许知意,带他往里屋去了。
院子里的亲戚们转而围着霍随问好,你一言我一语地热络起来。
“三儿这孩子,都长这么高大了?”
“哎呀,三儿也满二十了吧?”
“日子过得真快!”
“听说你现在当司机了?”
霍随笑着一一回应:“没错,早满二十了!我现在在红砖厂运输部开货车。”
一听真是司机,众人眼睛都亮了,一边围着他夸赞,一边好奇地问起工资多少。霍随打着哈哈说“入职没多久工资不高”,应付着各种问话的同时,还不忘喊上闲着的亲戚一起卸汽水。
瞧见卸下来的这么多汽水,大伙儿都眼馋坏了。乖乖,这得花多少钱?一次性拿这么多,也不怕糟蹋?可等霍随说这是特意为办席准备的,让大家敞开了喝,众人顿时笑开了,满是欢喜。
有位亲戚状似无意地提了句:“怎么三儿满二十没办席啊?我们还寻思着给你送点礼呢。”
霍随眼神微顿,咧嘴笑道:“婶婶家那么多儿子,也没见谁过生办席啊?再说我们这儿,二十岁办席本就不是常例。我家这回办席,是收知意当养子高兴,又恰逢他生日,喜上加喜,才请大家来热闹的!”
他顿了顿,又半开玩笑道:“我妈说了,就是请大伙儿吃顿饭,不收礼。但婶婶要是觉得不随礼过意不去,给我就行,我回头转交给我们小寿星!”
那亲戚被噎了一下,扯着嘴笑:“哎呀,今儿高兴嘛!礼不礼的不重要,婶儿去给你扒颗白菜来,也算给席面添个菜!”
“那谢谢婶婶了。”霍随笑着应下,见好就收,懒得再跟对方多搭话。
……
一点钟席面准时开桌,院子里满满当当坐了四大桌人。桌上是实打实的四荤四素,再配一盅热汤、一笼寿包,每人面前还摆着一瓶汽水,这样的排场,惹得亲戚们忍不住纷纷赞叹。
桌椅碗筷是从大队借来的,特意在院子里搭起了席面,来的人里不少带着半大的孩子,太小的却没人带。
毕竟这年头大家都指着口粮过活,若拖家带口全来吃席,总显得有些不顾体面。即便如此,四大桌还是坐得热热闹闹,满是烟火气。
这时许知意从里屋走了出来。他穿了件暗红色灯芯绒袄子,下身配着黑色棉裤,衣服剪裁得格外合体,肩腰处特意收了版型,不像往常穿的棉袄那样空空荡荡,衬得他气色格外好,就连脚上的鞋都是新的,跟这身衣裳配得恰到好处。
他一露面,满院子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霍随看得眼睛都直了,旁边的霍连胜赶紧用手肘捅了他一下。霍随忙将拳头凑到嘴边咳了两声,这才回过神。
袄子的料子其实是他费尽心思寻来的,衣服是母亲和大嫂一起赶制的。他当初只盼着合身,却没料到上身效果这么好,是真的,很好看。
梁小琴拉着许知意走到人前,喜气洋洋地向众人宣布:“往后啊,知意就是咱霍家的一份子了!”霍志诚也快步走过来站在他们身边,抬手拍了拍许知意的肩膀,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
霍随立刻带头鼓起掌,周围的亲戚们也跟着欢欢喜喜地拍手,纷纷祝贺霍家添了个好小子。
许知意心里又暖又热,对着满院的人深深鞠了一躬。
许老爷子也被请起来讲话,他先说了几句场面话,目光落到孙儿身上时,眼眶忍不住泛红,强压着情绪只郑重道:“好,以后知意也有父母疼爱了,我作为知意爷爷,很为他高兴。”
霍志诚和梁小琴听得满心触动,许知意端着两杯热茶上前,先是敬给霍志诚,又递一杯给梁小琴,随后认认真真鞠了一躬,清晰地喊出了“爸”和“妈”。
这两声称呼一出口,夫妻俩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喝茶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颤。
这场席面,就在霍家人的满心感慨与众人的尽兴吃喝中过去了。
席间,许知意还正正经经认了圈最亲的亲戚,比如霍随的外公外婆。两位老人性子和善,也是为数不多硬要给许知意塞红包的长辈,还拉着他嘱咐:“过年可得跟随小子们一起过来拜年啊!”许知意笑着应下,恭恭敬敬地接过了红包。
到了下午,席面渐渐散场,不少亲戚要赶远路回去,得趁着天色明亮往家走。
霍家这边热络非凡的,沅水大队里住在霍家院子附近的人,也都凑在一旁瞧热闹,私下里小声议论:
“霍家这是办啥好事呢?这么大动静。”
“听说是收养子,还顺带给他办生日宴呢!”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不敢信,“收养子而已,用得着张罗这么大场面?”
有人好奇追问:“那养子是谁啊?”
“就是之前那个知青啊!救过霍三的许知意,你们忘了?”
“竟然是他!
“真没看出来,他跟霍家都好到这份上了。”
他们闻着霍家飘来的饭菜香,忍不住悄悄咽口水,不过也有人眼睛红通通的,暗暗嫉妒许知意怎么就这么一路走好运。
不过这些,霍家人现在都不关心不在意就是了。
……
送完最后一批客人,霍家人一起把院子收拾妥当,时间已经是半下午了。
许知意正摆弄着礼物,大哥二哥送的是一台收音机,他不用想也知道,这年头收音机的票有多难搞,哥哥们定是费了不少功夫。他接过时眼睛亮闪闪的,连声道谢,心里满是欣喜,以前他也有过一台收音机,如今在霍家,竟又重新拥有了。
老师送的是一支钢笔,笔身透着精致。许知意握在手里反复摩挲。这钢笔,竟跟父亲曾经有过的那支很像,熟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暖,眼底也漫开了笑意。
他正低头翻看着其他小礼物,手腕忽然被人轻轻拉住,霍随的声音传来:“许知意同志,我的礼物还没给你呢。”
许知意抬头,眼里带着点惊讶:“三哥还有礼物?”
“那当然!”霍随笑着,抬手轻轻蒙住他的眼睛,“闭眼,给你个惊喜。”
他一手蒙着许知意的眼,一手稳稳牵着人往房间走。此刻家里余下的人都是“知情人”,院门锁得严严实实,其他人见两人这副样子,也笑着围上前,帮着打开了霍随那间上了锁的房门。
刚走到房门口,霍随便松开手,声音里藏着期待:“可以睁眼了。”
许知意睁开眼,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住,满屋子都是喜庆的红!床单床罩是红的,墙上贴着“囍”字,桌上摆着红色小摆件,连玻璃瓶里都插着几支手织的红绒花,热烈的喜色扑面而来。他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霍随清了清嗓子,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住,神情瞬间变得格外郑重。他缓缓单膝跪地,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个打磨得光滑的小木盒,打开时能看见里面静静躺着两枚银戒指,泛着温润的光。
抬眼望向许知意,霍随目光灼灼又带着几分紧张:“许知意同志,你愿意做我的革命伴侣吗?”